问题描述
▲“学校老师强制学生剪发并疑似打人”的视频引发关注。图/新京报我们视频
都2026年了，还有学生当众被老师按地剪头发？
据新京报我们视频报道，1月7日，一段“重庆市垫江第一中学校老师强制学生剪发并疑似打人”的视频引发关注。视频中，一名男生被一名男子抱住，另一名男子手持剃刀意图剪发，学生反抗激烈，过程中被按倒在地。
1月8日，涉事学校发布通报称，德育处教师在处理某学生的烫发染发问题时，采取强制理发行为。学校批评了涉事教师，责令其向该学生及家长当面道歉，已取得谅解。
德育处老师如此粗暴的做法，看起来跟“德育”可一点都不搭边。学生头发长度或许不属于校方要求的“寸头”标准，蓬松的状态也有烫发的可能。但即便如此，学校老师都不该直接上手，和学生、家长沟通，才是更为妥帖的方式。
这些轻易就能做到的选项，学校为何偏偏选择强制按地剪发？事实上，不只有涉事学校，此前多地学校在学生发型问题上“死磕到底”，甚至不惜与学生、家长发生冲突。
追根溯源，症结还是在于“一刀切”的僵化管理模式。学生要求所有学生发型整齐划一，还打着“不影响学习成绩”的旗号强制剪发，这种做法更是毫无合理依据支撑，难以获得学生认同。而僵化的“一刀切”，不仅剪去了学生的个性，也剪碎了教育的温度。
《中学生日常行为规范》对仪表确有不烫发、不染发，男生不留长发的要求。但学校执行相关规定，应以教育引导为主，而非直接上手开剪。简单粗暴的处理方式，只会强化青春期的学生逆反心态，反而加剧双方冲突，学校也达不到规范学生仪表的目的。
教育不是靠强制和暴力来达成的，每个学生都有自己的个性和想法，尊重理解、耐心引导才是正途。教育的底线是尊重人格，而非践踏尊严。
把学生按在地上剪发，是什么德育？ | 新京报快评对此的批判已经在对《重庆一中学强制学生剪发，多名学生被按倒在地，校方通报已严厉批评教育涉事教师，背后哪些问题值得反思？》的回答中写过了，这里就不再赘述。这里我只想分享一下夏山学校的校长尼尔是怎么看待服从与纪律的。
以下内容摘自《夏山学校》，作者是 Alexander Sutherland Neill
服从与纪律
提出一个有冒犯意味的问题：为什么孩子要服从？我的答案是：他必须服从以满足成人对权力的渴望。否则，为什么孩子要服从于成年人的命令呢？
“嗯，”你说，“如果他不服从穿鞋的命令，他的脚可能会湿；如果他不服从父亲对他的严厉警告，他甚至可能会从悬崖上掉下去。”是的，当然，当涉及生死问题时，孩子应该服从大人。但是，孩子有多少次是因为不服从涉及生死问题的命令而受到惩罚的呢？很少！如果有的话，他通常会被紧紧拥抱住：“我的宝贝！感谢上帝，你安全了！”而更常见的情况是，孩子会因为一些小事受到惩罚。
现在，不需要孩子完全服从也可以很好地经营一个家庭。我跟孩子说，“去拿你的书来上英语课”，要是他对英语不感兴趣，他可能会直接拒绝。他拒绝只是表达了他自己的愿望，这显然不会干扰或伤害任何人。但如果我说，“花园的中心已经播下了种子，谁也不要跑过去”，所有的孩子都会一致地听从我说的话，就像他们接受德里克的命令那样：“未经允许，不可以使用我的球。”服从应该是互相的。在夏山，他们偶尔也会违反全校大会通过的规定。对此，孩子们自己可能会采取行动。然而，通常情况下，夏山是没有任何权威或服从一说的。每个人都有去做他喜欢的事情的自由，只要他不侵犯他人的自由。这在任何集体都是一个可以实现的目标。
孩子能够自我调节的家庭里没有权威，这意味着没有人大声宣称：“我说了算，你必须服从！”实际上，当然有另一种权威。这种权威可能被称为保护、关怀和成年人的责任。这种权威有时要求他人服从，但有时也服从他人。所以，我可以对我的女儿说：“你不能把那些泥水带进我们的客厅。”同样，当她对我说，“爸爸，请离开我的房间，我现在不希望你在这里”，我当然二话不说就离开了。
与惩罚类似的情况是，父母要求孩子吃完面前的食物。孩子常常眼大胃口小，他会要求装满一盘他无法吃完的食物，但强迫孩子吃完盘子里的食物是错误的。在良好的亲子关系中，父母能够认同孩子、理解孩子的动机、意识到孩子的能力有限，而不带有隐藏的动机或怨恨。
一位母亲写信告诉我，她希望她的女儿服从她。而我在教她的女儿遵从自己。女孩的母亲发现她不听话，但我发现她总是很听话。5分钟前，她走进我的房间，想讨论狗和训练它们的方法。“嘘，”我说，“我忙着写东西呢。”然后，她一声不响地走了出去。
服从应该是社交礼貌。成年人无权要求孩子服从。它必须发自内心，而不是被外部强迫。
纪律是达到目的的一种手段。军队的纪律旨在提高战斗效率。所有这样的纪律都是让个人服从于集体。
然而，还有另一种纪律。在管弦乐队中，第一小提琴手会服从乐队指挥，因为他和指挥一样希望能够呈现出一场出色的表演。突然跳起来想引起注意的普通士兵通常并不关心军队的效率。军队大多被恐惧统治，士兵知道如果不服从，他就会被惩罚。如果有好老师，学校的纪律也可以是管弦乐队式的，只可惜，它往往是军队式的。家庭也是如此，一个幸福的家庭就像一个管弦乐队，享有同样的团队精神。一个不幸的家庭就像一个由仇恨和纪律统治的兵营。
奇怪的是，像管弦乐队一样的家庭通常可以容忍把孩子放在一所像部队一样的学校。一些在家里从未被打过的男孩却被老师体罚。如果有一个更古老、更睿智的外星访客到访，了解到现如今，一些小学生会因为算错加法或拼写错误而受到惩罚，他可能会认为这个星球上的父母是白痴。当父母抗议学校的体罚政策并为此告上法庭时，在大多数情况下，法律会站在体罚学生的老师一边。
如果父母愿意，他们明天就可以废除体罚。显然，大多数人并不愿意。因为这样的教育符合他们的要求，帮他们管教了他们的孩子。这样就可以巧妙地把孩子的仇恨指向惩罚他们的老师，而不是委托这些老师的父母了。这样的教育系统契合了这些父母的需求，因为他们自己从未被允许生活和爱。他们也是社会纪律的奴隶，这些可怜的灵魂无法想象真正的自由。
确实，家里必须有规则约束。一般来说，这些规则保护了每个家庭成员的权利。例如，我不允许我的女儿佐伊玩我的打字机。但在一个幸福的家庭里，这种规则通常表现为自我约束。生活在其中是愉快的，是彼此的给予，父母和孩子是好朋友，是共事的伙伴。
在不幸福的家庭里，规则成为仇恨的武器，服从变成了美德。孩子成为父母的财产和归属物，他们必须为其增光添彩。我发现，比利的父母之所以表现出最担心孩子的学习情况，正是因为他们自己缺乏教育成就而感到人生失败。
存在自我否定的家长反而更坚信孩子需要严加管教。一个总爱讲荤段子的风流男子听见他的儿子谈论排泄物时会严厉斥责，不诚实的母亲会因为孩子撒谎而打他，我见过一个嘴里叼着烟斗的男人因为儿子抽烟而鞭打他。我听到一个男人在打他12岁的儿子时说：“看我不揍你，让你说脏话，你这个小杂种。”当我提出异议时，他不加思索地说：“我骂人和他骂人能一样吗？他还只是个孩子。”
严格的家规通常是家长把对自己的厌恶投射在孩子身上的表现。成年人在生活中努力追求完美，可悲的是自己却没有达到，于是试图在孩子身上寻求实现的可能。这一切都是因为他无法爱，都是因为他将快乐视作魔鬼避之不及。当然，这就是为什么人类创造了魔鬼这个形象——它哼唱着世间最美妙的曲调，它热爱生活、追寻快乐、享受性爱。人们追求完美的目标就是征服魔鬼。于是，从这个目标衍生出神秘主义、非理性主义、宗教和禁欲主义。又由此派生出对肉体的折磨，表现为殴打、禁欲和性无能。
可以说，严格的家规是最广义的阉割，是对生活本身的阉割。没有一个只会服从的孩子可以成长为自由的大人。
我说过，父母希望孩子成为他们未能成为的人。除此之外，还有更大的问题：生活中，每个被压抑的家长坚决不让孩子得到的东西比他自己得到的多，死气沉沉的父母不允许孩子生气勃勃。这样的父母总是对未来充满过度的恐惧。他们认为孩子只有遵守规则，才能得到拯救。因为内心对自己缺乏信心，他们设想了一个外部的上帝，上帝会赋予人类善良和真理。因此，纪律约束成为一种宗教。
夏山学校和传统学校之间的主要区别在于，在夏山，我们对儿童的天性抱有信心。我们知道，如果汤姆想成为医生，他会自愿学习并通过入学考试。而深信纪律管理的学校则认为，在规定的时间内，除非汤姆被打骂或被施压，否则他永远不会成为医生。
我承认，在大多数情况下，学校摒弃纪律比家庭废除纪律来得更容易。在夏山，如果一个7岁孩子做出遭人厌弃的行为，整个集体都会表示不赞同。而每个人都渴望被集体认同，因此孩子很快会让自己表现良好，根本不需要纪律的约束。
然而在家里，因为有很多的情感因素和其他情况介入，事情就变得没那么容易了。忙着做晚餐的母亲早已疲惫不堪，面对不守规矩的孩子很难用“社会孤立”的方式解决；身心劳累的父亲下班回来后，发现自己新培育的苗圃被糟蹋后，同样也做不到。我想强调的是，如果一个家庭从一开始就允许孩子进行自我调节，那么他们通常不会出现对纪律的需求！
几年前，我去缅因州拜访了我的朋友威廉·赖希。他的儿子皮特只有三岁。家门口的湖很深，赖希和他的妻子只是告诉皮特别靠近水。由于没有受过令人生恨的纪律训练，皮特很信任他的父母，没有靠近水。他的父母也知道他们不必担心。如果那些用恐惧和权威管教孩子的父母生活在湖边，一定整天提心吊胆。孩子早已习惯听到谎言，所以当母亲说水边很危险时，他们根本不相信。越不让孩子去水边，他们反而越渴望到水边去看看。
受纪律约束的孩子会通过烦扰父母来表达他对权威的仇恨。事实上，许多孩子的不良行为恰恰反映了之前训练方式的不当。如果家里给予孩子足够的爱，孩子一般都会接受父母的建议。但如果家里充满仇恨，孩子什么都不会接受。或者他会以否定的方式回应：具有破坏性、无礼和不诚实。
孩子们是明智的。他们会以爱报爱，以恨还恨。他们很容易对集体纪律做出反应。我相信，人的本性是善良的，就像兔子或狮子的本性并不是“坏”的一样。可若死死拴住一只狗，这只好狗可能就会变成一只恶狗。严格约束一个孩子，也会使一个原本可以遵守社会规则的好孩子变成一个不真诚且内心充满仇恨的坏孩子。遗憾的是，大多数人确信一个坏男孩之所以坏，是因为他想变坏。他们相信，只有在上帝或一根大棒的帮助下，孩子才会选择做好事。如果他拒绝变好，那么他们会让这个孩子因自己的顽固不化而吃到苦头。
从某种意义上说，老派学校的精神象征了纪律所代表的一切。不久前，当我问一所大型男子学校的校长，这里的学生怎么样时，他对我说：“他们是那种既没有想法也没有理想的人。他们在任何战争中都会成为炮灰，从不停下来考虑战争的原因和他们为什么要战斗。”
我已经将近40年没有打过孩子了。然而，当我还是一个年轻教师时，我曾经毫不犹豫地使用过皮鞭。我现在不再打孩子，因为我已经意识到打孩子的危害性，并且我非常清楚打击背后隐藏的仇恨。
在夏山，我们平等地对待孩子。总体而言，我们尊重孩子的个性和人格，就像我们尊重成年人的个性和人格一样，但我们也知道孩子与成年人不同。我们不会要求成年的比尔叔叔必须吃光他不喜欢的胡萝卜，或者要求父亲在吃饭前必须洗手。如果不断纠正孩子，他们会感到自卑。我们伤害了他们天生的自尊感。很多事情的价值都是相对的。看在老天的分上，如果汤米不洗手就坐下来吃饭，真的有什么关系吗？
在错误的管教方式下长大的孩子会一辈子生活在谎言中。他们从不敢做自己，他们成为既定习俗和礼仪的奴隶，他们不加思索地接受他们愚蠢的星期日礼拜服。遵守纪律源自对责罚的恐惧。同伴的惩罚不会让他们恐惧，但是当成年人惩罚他们时，恐惧就会自动产生。因为成年人高大强壮，令人生畏。最重要的是，成年人象征了令他畏惧的父亲或母亲。
38年来，我看到了许多顽皮、无礼、充满仇恨的孩子来到夏山这个自由环境后，都渐渐发生了变化。最终，这些被宠坏的孩子变成了快乐、合群、真诚和友好的孩子。
人类的未来掌握在新一代父母的手中。如果他们通过武断的权威破坏了孩子的生命力，犯罪、战争和苦难将会持续。如果他们继续走自己父母的老路，严格限制孩子的自由，他们将失去孩子的爱。没有人能爱他所害怕的东西。
神经症始于父母的严格管束——这与父母的爱完全对立。你不能通过仇恨、惩罚和压制来塑造孩子良好的人性，唯一的方式就是爱他们。
一个充满爱、没有严格纪律控制的环境，可以解决童年的大部分麻烦。这就是我想让父母们意识到的一点。如果孩子在家中有一个充满爱和认可的环境，那么顽皮、仇恨和破坏行为就不会出现。
夏山学校 (豆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