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描述
最近有读者朋友转发给我这个问题下的一篇近期高赞的回答。看完我觉得非常有意思，居然还能认为《虎妈战歌》作者的这些做法称得上“真诚”？这种极端的规训行为也能被解释成“等价交换”？通篇试图通过声明“我不喜欢”来为自己的立场辩护，但实际上其论证完全建立在对该教育模式的认可之上。我就不贴原回答的内容了，想看的可以自己点开链接去看：
如何看上海全职妈妈为让女儿考进名校，3年“打断”24根执教棒？到底要不要卷娃？怎么卷更合理？ - 知乎
我简单点评一下。
首先，这篇回答只有蔡美儿一家的样本，而且这个样本还是蔡美儿自我报告的。答主尝试用蔡美儿两个女儿的成就来为这套虎妈教育方法辩护。这不是唯结果论吗？我今天闭着眼睛过马路没被车撞死，能证明闭眼睛过马路是合理的吗？我说我闭着眼睛，我说的就是实话吗？我是在一个车水马龙的地方过马路，还是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过马路？我是大中午还是大半夜过的？
「小心那些只读过一本书的人[1]」，更要提防只看了一本书，还没把前提条件搞清楚的人。蔡美儿是耶鲁法学院终身教授，经济实力也不可小觑，她丈夫也在教育中尽力给孩子创造快乐的童年。这都是这一极端案例能够成立的前提条件。但是答主直接把其泛化成一种「只要你内心强大、手段高明，这么做就是有用且可行」的普遍规则。嗨呀，我哪天要是闭着眼睛横穿高速公路没被撞死，还捡到一百块钱，那「闭着眼睛过马路」也是一套客观上有用且可行的方法论了。
其次，作者在回答后半段大谈特谈所谓的“等价交换”：
我们从小接受的教育是：想要得到什么，就一定要付出对应的代价。放在二次元里，俗称“等价交换”，这也是我们广受认可的底层逻辑。虽然在动漫结尾，作者提出了拿走十分，回馈十一分的新等价交换原理，但“想得到什么，一定要先付出”的内核是没有变的。
那换句话说，你想要成为一个忠诚、守信、孝悌、守规，有集体观念，并得到对应红利的人，你必然会付出比成为普通人更高的代价。
这种强行套用“等价交换”的说法，本质上还是典型的吃苦逻辑。该回答把「被父母在零下 6 度扔出门外」等同于支付「优秀/哈佛/钢铁般的心」的代价。那我只要吃遍天下苦，哈佛就欠我一个学位是吧？如果我每天坚持用头撞墙，付出了极大的代价，忍受了极大的痛苦，我是不是就能换来一个诺贝尔奖啊？
不会真有人相信公正世界谬误吧？天道酬勤？大自然才不在乎你付出了多少代价。我在英语学习上起码走了 5 年弯路，上过各种补习班，抄过单词不知道多少遍，我的英语成绩还是一坨屎。直到我研究明白间隔重复，掌握有认知科学实证基础的学习方法，我才学好英语。现在我用符合二语习得理论的方法学习日语，才 5 个月，我的日语水平就已经超过我当初学习英语 5 年的水平。等价交换到底在哪里？该回答把对孩子的极端规训与控制，解释成了某种「为了获得伟大梦想而支付的昂贵价码」，这不过是在为一种高度压迫性的养育方式寻找正当性（justification）罢了。
还有，这种分析视角存在一个严重的问题。该回答试图把蔡美儿和上海打断 24 根棍子的妈妈区分开来，论点是：上海妈妈是情绪失控（无能狂怒），而蔡美儿是「精力充沛地制定战略，实操执行……迅速改变战术」。
问题来了，这两种行为在异化孩子上有什么本质上的不同吗？因为情绪失控而造成的伤害，和经过海量精密计算后、有策略地造成的伤害，在把人当作工具这一点上，有本质的区别吗？该回答对这种手段和执行力颇为惊叹，却忽略了这种模式的本质：将一个3岁孩子当作了实现某种特定教育 KPI 的工具（手段），而非将其视作目的本身。
当一个母亲把育儿看作是「战争」，把三岁的亲生女儿看作「低估了我的敌人」，把洗澡和巧克力饼看作「战术欺骗」时，这种所谓的「理性」和「内心强悍」，不过是一种被目的论彻底异化的精神病。作者居然对着这种高度异化的、把人完全异化的操控术顶礼膜拜，还称之为“真诚”，我只能说：这种视角确实把人高度客体化了。
最后，该回答中的一种预设也十分值得商榷：
很多人在干嘛呢？在投机……本质都是一边渴望优秀子女的好处，但又不想付出变得优秀的代价……结果发现社会没有各种惯着他们……他们破防，愤怒，大发雷霆。
如果前面该回答对这种教育模式的推崇还可能是出于对成功学归因的误解，那这里直接立个“投机者”的稻草人（strawman）开始大加批判，就显得非常缺乏论证效力了。
我反感蔡美儿，或者反感那个打断24根教鞭的上海妈妈，是因为我「想投机」吗？是因为我「不想付出代价却想要哈佛的女儿」吗？
不。我反感，是因为我觉得，把三岁小孩扔在零下 6 度的室外是虐待；是因为我觉得，规定孩子「除了体育和话剧不准不拿第一」是一种极其扭曲的、剥夺人自由意志的暴政。
我和不这么想的人没话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