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不知多少次飞向太空,结果却总发现星星上住满了外星人——这些外星人看起来活脱脱就是穿着滑稽戏服的人类,要么就是只贴了点胶、化了个淡妆的人类,或者干脆就是纯种米色的白种人。

Star Trek: The Original Series, “Arena,” © CBS Corporation
令人惊讶的是,人类的形体似乎是宇宙的自然基准:所有其他外星物种都不过是拿这个基准修修改改衍生出来的。
什么才能解释这种迷人的现象?当然是趋同进化[1]嘛!尽管这些外星生命在成千上万颗外星行星上演化,完全独立于地球生命,可它们最终都长成了一个样。
别被这些事实迷惑:袋鼠(哺乳动物)跟我们可没黑猩猩(灵长类)那么像;青蛙(两栖动物,跟咱们一样是四足动物)跟我们像的程度又比袋鼠更低。也别被昆虫那令人眼花缭乱的多样性迷惑,它们比青蛙更早跟我们分道扬镳;别被昆虫有六条腿、骨骼长在外面、光学系统跟咱们不一样、性行为也大不相同这些事迷惑。
你可能会觉得,一个真正的外星物种跟我们之间的差别,应该比我们跟昆虫的差别还要大。就像我说的,别上当。要想让一个外星物种进化出智能,它必须有两条腿,每条腿一个膝盖,连着直立的躯干,走路方式也得跟我们差不多。你看,任何智能都需要手,所以你就得把两条腿腾出来干这个——可要是你不是从四足动物起步,你就没法发展出行走步态并直立身体,从而解放双手。
……或者,咱们不妨考虑另一种说法:用穿着滑稽戏服的人类,纯粹是为了偷懒。
但真正的问题不是外形,而是心智。「穿着滑稽戏服的人类」在文学科幻迷圈里是个著名说法(译者注:实际上在中文科幻圈并不众所周知,所以没有非常公认的翻译),它指的不是那种四条腿直立行走的东西。一个棱角分明的纯晶体生物,如果她的思维方式跟人类惊人地相似——尤其像二十世纪末、二十一世纪初某个讲英语文化的人类——那她就是「穿着滑稽戏服的人类」。
我不怎么看老电影。几年前看《惊魂记》(1960)的时候,影片里的美国人和我身处的美国之间的文化差距,让我吃了一惊。《惊魂记》里那些穿着纽扣衬衫的角色,比我通常在电视或银幕上见到的所谓「外星人」,可要陌生得多。
要写出一种文化,一种跟你自己的文化不一样的文化,你就得先把自己文化看成一种特例——而不是所有其他文化都必须以其为起点的规范。学学历史或许有帮助——但那也只是白纸上的黑字,不是活生生的体验。我怀疑,要是在中国、迪拜或者 !Kung 人部落里住上一年,会更有用……这我从未试过,我太忙了。偶尔我也会琢磨,我可能忽略了哪些东西(不是在那些没去过的地方,而是在我现在所居住的地方)。
要把自己的人性也看成特例,可比这还要难得多。
在每一种已知文化里,人类似乎都会体验到快乐、悲伤、恐惧、厌恶、愤怒和惊讶。在每一种已知文化里,这些情绪都由相同的面部表情来表达。下次你再看到什么「外星人」——或者「人工智能」,也一样——我敢打赌,等它生气的时候(它肯定会生气),它会露出全人类通用的愤怒表情。
我们人类,在我们的头骨之下非常相像——这对于有性繁殖的物种来说是必然的;你不能让每个人都用上不同的复杂适应特征,那样根本凑不起来。(外星人是否像人类和许多昆虫一样进行有性繁殖?它们是否像细菌一样分享微小的遗传物质?它们是否像真菌一样形成菌落?心理统一性的规则在它们中间是否适用?)
你的祖先不得不去操控的智能——不是光驯服或者用网子逮住就行,而是复杂地操控——你的祖先不得不详细建模的那些心智——它们的工作方式,多多少少都与他们自己的心智相似。于是我们演化出了一种本事:通过设身处地来预测别的脑子,问问自己处在对方的情境下会怎么办;因为要预测的那个东西,跟做预测的这个东西是相似的。
「什么?」你说,「我可不会假定别人都跟我一模一样!说不定我不高兴,而人家偏偏正恼火呢!人家相信的东西跟我不一样,性格也跟我不同!」这么看吧:人类大脑是一个极其复杂的物理系统。你不是在一个神经元一个神经元地、一个原子一个原子地给它建模。要是你碰见一个跟人脑一样复杂的物理系统,可它又不像你,那你要把它琢磨透,得花上科学家几辈子的功夫。你其实并不懂得人脑在抽象和普适意义上是如何工作的;你造不出一个来,你甚至连一个电脑模型都造不出来,让它能像你那样去预测别的脑子。
你能试着去弄懂另一个人的脑子——这东西复杂得跟什么似的,咱们对它的了解又少得可怜——唯一的原因,就是你会用自己的脑子去模仿它。你共情(尽管你不一定赞同)。你在自己的脑子里,给另一个脑子的愤怒和它的信念投下一道影子。你心里可能从来没闪过「要是我处在这局面会怎么办?」这个念头,但你心里揣着的那个别人的小小影子,它其实就在你自己的脑子里动起来了,调用了对方身上同样那套复杂的机制,让那些你根本搞不懂的齿轮一块儿转起来。你自己未必生气,可你知道:要是你生你的气,要是你觉得你就是个不信神的烂泥,那你肯定想伤着你……
这种「共情推理」(我姑且这么叫)放到人身上,多少还是管用的。
可要是遇上一个脑子里的情绪跟咱不一样呢——它感受到的情绪,你自己从来没感受过;或者你该有的情绪,它却压根没有?那你就没法通过把自己塞进它的皮囊去弄懂了。我可以让你想象一个从四维空间(而不是三维)的宇宙里成长起来的外星人,但你的视觉皮层无论如何也调不成它看到的样子。我也可以试着写一个外星人故事,让它们有不同的情绪,可你根本体会不到那些情绪,我也一样。
想象一个外星人看马克思兄弟的喜剧片,看得一头雾水,打死也不明白你为什么主动寻求这种感官体验,因为这外星人脑子里从未想象过任何类似于幽默感的东西。别替它们觉得遗憾;你也从来没「触过角」(antled)嘛。
你可能会问:说不定外星人是有幽默感的,不过你讲的笑话不够好笑罢了?这就好比你在外国,对着人家使劲慢、使劲大地喊英语,心里想着:那些外国人心里一定有个内在的幽灵,能够从你的话里听出滴落下来的含义——你那话里固有的含义——只要你喊得够响,就能克服任何阻碍你那完美易懂的英语的奇怪障碍。
重要的是要认识到,笑声可以是美丽而有价值的东西,哪怕它不是可普遍化的,哪怕并非所有可能的心智都拥有它。它可以是我们的特别的一部分,是我们送给明天的礼物中的一部分。这也算得上是一份价值。
它最好被算上,因为「可普遍化」这种元伦理的概念,我可没法给你圆回来。在人与人之间,也许还能普遍化;可在一切可能的心智之间,就不行。
那要是遇上一种心智,它不是运行在像你一样的情感架构上——压根没有类似于情绪的东西呢?得了,不必费心解释为什么任何足够强大、能造出复杂机器的智能心智,都不可避免地要有类似于情绪的状态。自然选择[1]自己没有任何情绪,不也照样造出了复杂机器?那才是地地道道的外星人——一个真的跟你运作方式完全不一样的最优化过程。
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开始,生物学里的大部分进步都在干一件事:试图强制暂停对进化的拟人化。那是一场学术上的大混战,要不是有清晰的数学支持着大量的实验证据,我还真不确定理智是否能够赢得胜利。让大家别再把自己塞进外星人的皮囊,那是一场又长又难的上坡苦战。多年来我一直在为人工智能打这场仗。
我们骨子里的拟人化太深了;光靠一个简单的意志行为,一句「行了,我打今儿起再不学人类那样思考了!」的决心,是消除不掉的。人性就是我们呼吸的空气;它是我们的底色,是我们开始打草稿的白纸。而且,当我们处在人性中时,我们并不会想到自己是人类。
文学科幻圈里有句老话:要考验一个作者,就看他能不能写出真正的外星人。(可不是那种方便好用的、你根本理解不了的外星人——它们出于自己神秘的理由,剧情需要它们干啥它们就干啥。)Jack Vance 就是这门手艺的大师之一。Vance 笔下的人类,要是来自另一种文化,比大多数「外星人」还要陌生。(没读过 Vance?我建议从《恰斯克之城》开始。)Niven 和 Pournelle 合写的《上帝眼中的微尘》,在这里也常常被提及。
反过来呢——嗯,我有一次读到过一位科幻作家(好像是 Orson Scott Card)说的话,他说电视科幻史上最低谷的瞬间,就是《星际迷航》里有这么一集:平行进化居然发展到了如此程度,产生的外星人不仅长得跟人一模一样,不仅会说英语,还不差一字地独立重写了美国宪法的前言。
这就是想象力的巨大失败。别以为这只是在说科幻小说,甚至别以为只是在说人工智能。无法想象外星人,就是无法看见你自己——无法理解你自己的特殊性。谁能看到一个在人类背景中伪装起来的人类呢?
上一篇:
对智能的信念下一篇:
优化与智能爆炸Thoughts Memo汉化组译制
感谢主要译者 deepseek-v4-pro,校对 luphut、Jarrett Ye
原文:Humans in Funny Sui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