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 Macomber Center 的 Ben Draper 的特约文章
亲爱的朋友们，
当我们看到孩子们埋头盯着智能手机时，常常会往最坏的方面想。但实际上，我们并不清楚他们究竟在做什么。有几项系统性调查给了我们一些启发，这些调查表明，我们那些「最坏」的假设往往是错的。互联网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教育发明。智能手机让你、我以及我们身边的青少年能够把这个非凡的工具装进口袋随身携带——这是台式机或笔记本电脑无法做到的——并用它来做各种各样的事情，有用的也好，不那么有用的也罢。
在这封信中，经原作者同意，我转载了一篇博客文章。作者是马萨诸塞州弗雷明汉市自主教育机构 Macomber Center 的主任 Ben Draper，这篇文章写于他询问了中心里几组学生的智能手机使用情况之后。在这个环境里，孩子们整天都有很多选择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也有很多朋友可以一起做。因此，他们并没有像传统学校的孩子那样处处受限。
Ben 肯定会首先承认，他的这个小调查并不符合严谨的科学标准，但我认为，这对于"拥有真正自由的孩子们如何使用智能手机"这个问题，是一次引人入胜的初步探索。我很期待看到针对该问题更系统的研究，不过这篇文章算是一个很好的引子。
自主教育社区中的社交媒体与心理健康 作者：Ben Draper
最近，我坐在 Macomber Center 公共休息室尽头的区域，那里摆满了舒适的椅子和沙发。我掏出手机，准备回复一封家长发来的电子邮件。在我周围的沙发上，坐着七个青少年，他们也都拿着手机。突然，我开始感到有些不自在。
如果刚好有家长在这个时候走进来怎么办？他们可能会想：「这群青少年全都在盯着手机看就已经够糟了，但 Ben 可是工作人员啊。难道他没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吗？」
事实上，我是在给家长回邮件，这是我工作的重要组成部分。但他们怎么会知道呢？我看起来很可能就像在刷社交媒体，就和我身边的这些青少年一样。现在我们随身携带的这些手持移动设备似乎有种魔力，无论我们在用它做什么，总让人看起来像是被算法无助地操控着。
接着我突然想到一件事：如果智能手机让每个人看起来都像是在盲目地刷屏幕，那么我也许对这些青少年在手机上做的事情做出了错误的假设。我原本以为，当我在手机上处理「重要」事务时，他们大概就像现在的多数青少年一样，在刷 TikTok 或 Instagram。我决定做一个即兴调查。我逐一询问了这七名青少年，问他们在手机上做什么。
一个女孩正在编辑她自己创作的音乐。一个男孩在使用股市模拟器，这让他能够学习投资和交易所需的知识与技能，又无需承担损失真金白银的风险。另一个从小就痴迷于火车、飞机和汽车的男孩，正在通过一款火车模拟游戏来学习城市规划。还有一个参加马术比赛的女孩，正在观看自己前一天的表现视频。她正在分析录像，思考下次比赛该如何改进才能获得更高的分数。还有个在武术方面非常有造诣的孩子，正在观看他试图掌握的某套组合动作的教学视频。最后，剩下的两个女孩略带羞涩地承认她们在玩游戏，她们显然觉得这游戏有些幼稚，但依然乐在其中。一个在玩照料虚拟农场的游戏，另一个在玩照料虚拟家庭的游戏。没有一个人在刷社交媒体。相反，他们都在借助于过去 20 年来日益便利的数字技术，探索着各自的兴趣爱好。
这下我更好奇了。是我刚好碰上了这个特别的时刻，还是说 Macomber Center 青少年的社交媒体使用率明显低于平均水平？如今大家都在谈论孩子们在智能手机上花费了太多时间，也许这个问题值得进一步探讨。因此，我邀请了所有感兴趣的人一起来参加一场关于社交媒体的讨论，并顺便为我构思中的一篇博客文章回答几个问题。
这次参与的人数稍微多了一些。小组共有 12 个孩子组成：一个 13 岁，一个 14 岁，六个 15 岁，三个 16 岁，以及一个 17 岁。在这 12 个人中，只有四个人表示他们使用社交媒体。当我问其他人为什么不用时，他们的回答诸如「不需要」、「不感兴趣」以及「不太在意这个」。我们在中心从未对社交媒体的使用施加过任何限制或约束，但我忍不住猜测，是不是他们的父母在家里进行了限制。然而，他们表示远离社交媒体是他们自己的选择，而非父母的要求，如果他们想用，随时都可以用。
当被问及每天在社交媒体上花费多少时间时，这四名使用社交媒体的孩子都给出了相同的答案：通常每天不超过一小时，而且大多是在早上朋友们还没来到中心之前。他们说，一旦朋友们到了，就有许多其他更有意思的事情可以做。
为什么他们跟同龄的其他孩子不一样呢？有几个孩子说，他们觉得普通学校里的孩子，身边围着的全是在玩社交媒体的同龄人，所以会有一种「不能落伍」的同伴压力。「那为什么这种情况没有在这里发生呢？」我问，「既然你们中有人在用，为什么没有带动其他人一起用呢？」「我玩 Reddit 是因为我自己喜欢，」其中一人回答道。「在上面我可以讨论一些无法和现实中的朋友交流的小众兴趣，但我很高兴我的朋友们不玩 Reddit。人们在 Reddit 上说话很难听。所以我绝对不会试图拉朋友加入。」
这引发了他们关于各大社交媒体平台恶劣程度的讨论，随后又深入剖析了负面的网络社交动态是如何运作的。
尽管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不使用社交媒体，但他们似乎对网络文化非常了解。显然，他们并没有在他们所成长的数字世界中被完全隔离保护起来。他们似乎只是与数字世界建立了一种有别于其他同龄人的关系。
此时，我觉得似乎应该有人为社交媒体说句公道话了，于是我问他们中是否有人能说说社交媒体的好处。其中一人说他们会用 Instagram 来展示和售卖自己制作的首饰。另一人说他喜欢在网上讨论音乐，因为他喜欢的许多乐队他的朋友们都不感兴趣。还有人说他玩的网游这里的朋友都不玩，所以他喜欢和网上懂行的玩家一起讨论那些游戏。
最后，我问道：「那刷手机呢？难道你们就从来没有想过单纯地刷一刷 Instagram 的短视频吗？」他们似乎觉得在社交媒体上刷视频是一项相当无害的活动。这并没有什么错，但也不会带来什么特别的充实感。其中一人说，他们不玩 Instagram 或 TikTok 是因为他们足够了解自己，知道那对自己没好处。另一人则表示，如果你能做到不沉迷其中，那它也可以是一种无害的娱乐方式。
当我问那些玩 Instagram 和 TikTok 的人，为什么他们没有陷入自己所谓的「刷手机直至世界末日（doom scrolling）」时，他们说他们只是不让自己陷进去。其中一个男孩说，如果周围有其他人可以聊天或一起做事，他从不上社交媒体。他说，只要有条件，他总是更愿意和朋友们一起做些「真实」的事情。另一人说，无论何时，这世上都没有什么比和朋友们共度时光更让他愿意做的事情了，这就是为什么他在中心时不使用社交媒体。但这也是为什么他在家时会玩网游，因为当他不得不和朋友们分开时，他要用这种方式与他们保持联系。
与许多成年人相比，这些孩子似乎对自我有着更清晰的认知，也更清楚自己该如何应对网络的积极与消极面。这印证了我一直以来对自主教育的信念，即：信任孩子们，让他们自己去学习如何应对危险——无论是爬树带来的身体危险、情感受伤的社交危险，还是无意中陷入与陌生人的恶毒交流或把一整天浪费在毫无意义的事情上的网络危险——这才是帮助孩子获得自我认知、掌控力和自信心的最佳方式。
最近我们经常听到一种说法：青少年中高得令人不安的焦虑和抑郁率，主要应归咎于社交媒体。当你走进 Macomber Center 时，你会看到许多快乐、心态健康的青少年；而当你得知他们的社交媒体使用率极低甚至为零时，你可能会认为自己找到了他们如此快乐和健康的原因。但在我看来，因果关系恰恰相反：并不是因为他们不怎么用社交媒体才快乐，而是因为他们感到快乐，所以才不怎么用社交媒体。无论是通过哪种形式，我反复听到的一点是：这些孩子喜欢在中心相聚，他们在这里的生活非常充实。他们会一起参与许多好玩且有趣的事情，社交媒体在这里根本没有多少立足之地。如果非要说有什么影响的话，社交媒体也只会是个阻碍。一个孩子说，当他的朋友们在身边并且有空一起玩时，他不上社交媒体，因为他害怕自己可能会错过些什么。
我的同事 Vanessa Niro 告诉我，自从她在这里工作以来，她对允许孩子们使用社交媒体的看法发生了改变。作为一名拥有十多年经验的户外教育工作者，她过去总认为社交媒体对孩子是有害的。但在看到孩子们在中心如何自行规范对数字技术的使用后，她开始相信社交媒体对孩子并非绝对有害。当我问她，为什么她认为这些孩子比其他环境下的孩子更善于规范自己的社交媒体使用时，她这样解释道：在传统学校教育中，留给孩子们进行自然而真实的社交联系的时间少之又少。从发展心理学的角度来看，孩子们，尤其是青少年，需要大量的时间来进行社交。当这种内在需求受挫时，孩子们就会求助于社交媒体来填补那种空虚。但这并不是社交媒体的真正用途。社交媒体无法满足我们对社群、友谊和社交的人类基本需求。当人们将它作为这些基本需求的替代品时，他们将很难进行自我调节。Macomber Center 的孩子们可能会将社交媒体作为一种探索各种兴趣，并与志同道合者建立联系的方式。但他们并不会用它来填补人类的基本需求，因为这一需求已经在现实中得到了更真实的满足。
在像 Macomber Center 这样的自主教育社区中长大的孩子，拥有足够的时间和空间去弄清楚自己是谁，以及什么对自己最重要。他们能够深入钻研自己的兴趣爱好，发展深厚且有意义的社交联系，并共同创造丰富充实的生活。他们对社交媒体没有太大兴趣，也没有多少时间花在上面，这也就不足为奇了。
令人遗憾的是，如今的许多青少年并没有时间和自由去为自己创造有意义且令人满意的生活。他们的生活是由成年人设计和管理的。难怪当今社会的许多青少年想要把每一刻空闲时间都花在智能手机上，在手机里，他们可以获得一种不被成年人精心安排、控制、监视和评判的体验。现在，我们当然会听到有人呼吁：高中前不准用智能手机，16 岁前不准用社交媒体，不允许手机带入校园等。把青少年的不快乐归咎于他们对智能手机的使用，这似乎有些残忍。相反，我们应该为他们提供发展真正的社群和自我决定权的时间与空间。
进一步的想法
谢谢你，Ben！同时也感谢那些抽出时间回答 Ben 问题的 Macomber 的学生们！
读者朋友们，你们怎么看？我们知道这不是一项严谨的科学研究，但就其本身而言，大家有什么想法呢？Ben 和 Vanessa 认为，那些在现实世界中有时间和空间去社交和玩耍的孩子能够很好地调节自己对智能手机的使用。你同意他们的观点吗？我也在想，普通学校的孩子们在使用智能手机时，是不是也可能比我们通常认为的更具实用性、更有节制？
欢迎在此处的评论区分享你的想法。如果你自己也问过青少年关于他们使用智能手机的情况，你发现了什么？在某种程度上，这个 Substack 专栏就是一个供大家进行深度探讨的论坛。我非常重视读者的发言，即便他们不同意我的观点——有时候正是因为不同意，这些发言才尤为珍贵。在阅读之前文章的评论时，你会发现这里的每个人都彬彬有礼。你的疑问和想法将为这封信增添价值，不仅对我如此，对其他读者亦是如此。
致以敬意与最美好的祝愿，
Peter
附言：如果你希望阅读 Ben Draper 博客文章的原文，请点击这里。
Thoughts Memo 汉化组译制
感谢主要译者 gemini-3.1-pro，校对 deepseek-v4-pro、JarrettYe
原文：#55. What Do Kids at a Center for Self-Directed Education Do on Their Smartphon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