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一项研究直接探讨了这个问题：孩子有智能手机与否，哪种情况更好？
读者请注意：请务必阅读文末的补充说明。
亲爱的朋友们：
我是个户外爱好者。每周我都会花好几个小时骑长途自行车，在家附近的林间小道上散步或滑雪（如果有雪的话——可惜这一年比一年少见了），或者在本地的河流上划皮划艇。我通常独自出行，或者（在散步时）只带着我的小狗 Cookie。每次出门，我都会带上智能手机。
带手机最显而易见的原因是为了安全。万一我出了什么事需要帮助，我可以打电话求救。2024 年 2 月就发生过这样的事。当时我骑车进入一片树林，转弯时前轮撞上了树根，我整个人重重摔在一块石头上。挣扎了大约 15 分钟后，我意识到自己根本站不起来。我疼得厉害，左腿完全动不了。于是我打电话给妻子。她赶来后发现，即使有她帮忙我也无法站起来上车，便当场用她的智能手机叫了救护车。结果发现我骨盆骨折了（详见我写的这篇文章）。如果没有手机，我可能得在那里躺上好几个小时，甚至过夜，直到有人发现我。我当时离任何人都很远，喊叫是无济于事的。
因此，安全是我外出探险时带手机的主要原因，尤其是独自出行的时候。但这绝不是唯一的原因。手机丰富了我的户外体验。骑车时，我经常喜欢探索从未去过的地方。Google Maps 的骑行模式能帮我找到适合骑车的僻静小路，到达我想去的地方。它还让我敢于骑得比以前更远——因为无论我身在何处，它都能显示回家的路线以及以我通常的速度回去需要多长时间，这样我就能确保及时赶回家参加线上会议或其他预定的活动。多么出色的导航工具啊！
而且还不止这些。你可能知道，我长期倡导自主教育，我自己也在实践它。毫无疑问，智能手机是有史以来最强大的学习工具。无论我身在何处，它都让我能够获取全世界的知识。举个例子：我在林间小道上散步时，看到一朵美丽的野花。我会好奇它叫什么名字，是本地物种还是入侵物种，能不能在自家院子里种活。在我有智能手机之前，好奇心到这里就只能停住了。等我回到家，多半已经忘了那朵花；就算还记得它的样子，我也没时间翻阅野外指南去辨认。但现在，有了智能手机，我装了一个叫「Picture This」的应用。我把手机摄像头对准那朵花，瞧，几秒钟之内，我不仅知道了植物的名字，还了解到它的原产地、这株样本看起来健不健康，以及如果我想栽培它该怎么做。智能手机让户外世界在我眼中比这种工具发明之前更加有趣与美妙。
而且这不只是为了认识自然。我的一些最好的思考是在我外出独自步行期间进行的。在这样思考的过程中，我有时会迸出一个自觉颇具原创性的点子，转念又会怀疑它是否果真如此。于是，当场，就在户外，我会 Google 一下。我不会在那里做深入研究——真要研究，那也是回家以后的事了——但我能得到一些即时的信息，帮助我沿着眼下的林间思路继续前行。
以上我一直在写智能手机给我带来了什么，但现在我要引出真正的问题：为什么会有人想剥夺孩子使用这个神奇工具的机会？我不断遇到这样的人，他们说不打算让儿子或女儿在某个年龄之前拥有智能手机——14 岁似乎是最常被提到的——或者甚至更晚才允许他们拥有它，比如许多人会说 16 岁。为什么？因为他们在某本书里读到智能手机对孩子有害。他们读到智能手机，尤其是能上网的手机，会导致焦虑、抑郁和各种其他负面影响。
那本书我也读过，也看到了那些说法。事实上，我仔细研究了那本书，查阅了书中列出的许多参考文献，重点看了那些在书中似乎最有希望作为证据的研究，但我没有在任何地方找到能支持「拥有智能手机（无论能否上网）对孩子普遍有害」这一论断的证据。我写过一些相关文章，见这里和这里。我不是唯一一个研究过这本书并得出结论「危害论缺乏科学支撑」的人（参见，例如，这里和这里）。
现在，我们第一次有了一项已经完成并发表的，直接探讨下面这个问题的研究：智能手机对孩子究竟是好是坏？
佛罗里达州关于有无智能手机儿童的研究
这项名为 The Life in Media Survey 的研究，由南佛罗里达大学的研究者与 Harris Poll 合作开展（Martin et al., 2025）。研究调查了佛罗里达州 1,510 名 11 至 13 岁的儿童。除了从儿童家长那里收集的人口统计信息外，调查还直接向儿童本人收集了关于他们接触科技产品的情况，以及他们行为和心理健康各方面的信息。该调查特别关注的问题是：拥有智能手机的儿童，在心理状态上是更差还是更好？几乎在每一个问题上，拥有智能手机的孩子都比没有的孩子状态更好。以下是一些具体发现：
• 有智能手机的孩子比没有智能手机的孩子更不容易认同「生活常常感觉毫无意义」这一说法（18% vs. 26%）。
• 有智能手机的孩子比没有智能手机的孩子更不容易认同「我很容易生气且经常发脾气」这一说法（23% vs. 34%）。
• 有智能手机的孩子比没有智能手机的孩子更不容易说自己在过去一年里大多数日子都感到抑郁（21% vs. 26%）
• 拥有智能手机的孩子比没有智能手机的孩子更可能表示对自己感到满意 (80% 对 69%)。
• 拥有智能手机的孩子报告称与朋友线下相处的时间更长，超过没有智能手机的孩子 (我在报告中没有找到具体的数字，只找到了这一发现的趋势)。
• 拥有和没有智能手机的孩子报告每天锻炼或进行体育运动的比例几乎相同 (44% 对 42%)。
无论参与者的年龄（11、12、13 岁）如何，也无论孩子们首次拥有智能手机的年龄如何，这些发现都成立。没有证据表明在 11 岁之前获得智能手机的孩子比晚些获得的孩子状况更好或更差。
基于这些数据，你也许会假设，拥有智能手机的孩子感觉更好，是因为他们来自比没有智能手机孩子更富裕的家庭。但事实上，较贫穷家庭的孩子拥有智能手机的可能性反而略高于较富裕家庭的孩子（也许是因为他们的父母没读过那本说孩子不该有手机的书），而且上述发现似乎适用于所有收入阶层。
这些发现也许会让一些人惊讶，但常识告诉我们，它们本不该令人惊讶。智能手机帮助孩子在线下聚在一起；当他们无法在线下相聚时，它又帮助他们与朋友保持联系；而且在许多方面，它还是学习与自我表达的载体。事实上，在这个技术时代，智能手机总体上会提升孩子生活质量这一发现，与理性思考所会预期的结果是一致的。
不过，佛罗里达研究者确实记录到一个与智能手机相关的问题，那就是睡眠。平均来看——这一点并不令人意外——那些把智能手机带上床，或者睡前刚使用过手机的孩子，与把手机放在另一个房间里的孩子相比，每晚平均睡眠时间会比美国睡眠医学学会为青春早期青少年建议的 9 小时少几分钟。如果这真的算个问题，那它应当是很容易解决的！
那社交媒体呢？
这项研究的确发现了技术使用与心理福祉之间一个显著的负相关。这种相关性并不在于是否拥有或使用智能手机本身，也不在于是否能访问互联网（大多数拥有智能手机的孩子都能在手机上上网），也不在于是否能使用社交媒体（大多数孩子都经常用社交媒体，主要是为了与朋友保持联系），而是在于是否频繁在社交媒体上公开发帖。那些经常公开发帖的人，比不这样做的人更可能报告出抑郁与焦虑症状。
研究人员没有为这一发现提出解释，但描述方式暗示公开发帖以某种方式导致了抑郁。好吧，也许是，但也许不是。正如我在其他地方指出的，因果方向反过来似乎更可能：抑郁和焦虑导致了更多的公开发帖。其他研究表明，抑郁或焦虑的人经常公开发帖，作为寻找解决方案或以其他方式应对不快乐状态的方式。佛罗里达州的研究不是纵向研究，因此无法知道焦虑或抑郁是先于还是后于公开发帖的增加。显示社交媒体发帖与焦虑或抑郁之间相关性的纵向研究表明，焦虑或抑郁的增加通常先于社交媒体使用的增加（例如 Heffer et al., 2019）。
其中一项最有启发性的研究考察了 100 名参加抑郁症和自杀倾向门诊项目的青少年（Hamilton et al., 2021）。在为期一个月、每周一次的门诊回访中，这些青少年报告了自己过去一周使用社交媒体的情况，并接受了抑郁程度与自杀意念的测量评估。主要发现是：那些更多使用社交媒体的人每周心理健康改善更大——抑郁更少，自杀想法更少——比那些较少使用或完全不使用的人。研究者的结论是：「在高自杀风险的青少年中，社交媒体可能体现了适应性的、或健康的社会参与。」
结语
我并不想通过这封信暗示：线上生活对孩子来说是完全安全的（就此而言，对成年人也同样不是）。同样地，我也绝不会暗示：户外物理世界中的自由玩耍或独立行动是完全安全的。我的信息是这样的：保护儿童的路径不是剥夺他们独立玩耍与探索的自由——无论是在物理世界还是在线上世界——而是教给他们安全规则。在户外，过马路前先左右看。如果陌生人拿糖果诱骗你上他的车，不要去！孩子并不愚蠢。他们能够理解并遵守安全规则，也能运用常识避开危险。但把他们当成愚蠢的人，可能真的会把他们变笨；把他们当成不值得信任的人，也可能真的会让他们变得不值得信任。至于教授与互联网使用相关的安全规则有何价值，我会在另一封信里讨论。
我曾在其他地方用大量证据论证过，剥夺孩子的自由是他们不快乐和心理病理的主要原因（例如这里）。孩子需要玩耍和探索的自由才能茁壮成长。他们需要被信任。这不仅在现实世界中是如此，在我们这个技术时代，在网络世界中也同样如此。
现在，关于智能手机和孩子，甚至关于智能手机和你自己，你有什么问题和想法？这个 Substack 在某种程度上是一个讨论论坛。你的故事、想法和问题受到我和其他读者的重视和尊重，无论我们同意或不同意的程度如何。它们为每个人增加了这些信件的价值。
致以敬意和美好祝愿，
Peter
附记
2025 年 11 月 23 日添加。我要感谢读者们对这封信提出的许多深思熟虑的评论，尤其是那些指出调查和所得结论中弱点的评论。特别是，我应该指出，智能手机拥有与心理健康指标之间的正相关可能表明智能手机拥有改善了心理健康，正如作者和我所说的那样，但正如几位评论者指出的，其他解释也是可能的。例如，心理更健康的孩子一开始就更可能被给予智能手机，这似乎是合理的。在这种情况下，因果方向将是心理健康导致智能手机拥有可能性增加。这就是为什么对我信件的评论如此有价值！对话通过打破我们独自思考的思维泡来促进批判性思维。
参考文献
Hall, J. A. (2024). Ten myths about the effects of social media use on well-being. Journal of Medical Internet Research, 26, e59585.
Hamilton, J.L. et al. (2021). Social media use and prospective suicidal thoughts and behaviors among adolescents at high risk for suicide. Suicide and Life-Threatening Behavior, 51, 1203–1212.
Heffer, T., Good, M., Daly, O., MacDonell, E. & Willoughby, T. (2019). The longitudinal association between social-media use and depressive symptoms among adolescents and young adults: An empirical reply to Twenge et al. 2018. Clinical Psychological Science, 7, 462–470.
Martin, J.D. et al. (2025). The Life in Media Survey: A baseline study of digital media use and well-being among 11- to 13-year-olds. Researchers at the University of South Florida in collaboration with the Harris Poll. Retrieved from lifeinmediasurvey.org.
Odgers, C. L. (2024). The great rewiring unplugged: is social media really behind an epidemic of teenage mental illness? Nature, 628, 29-30.
Thoughts Memo 汉化组译制
感谢主要译者 gemini-3.1-pro，校对 SAIWA
原文：#98. Smartphone Ownership Correlates with Wellbeing in 11- to 13-Year-Olds.
作者：Peter Gray
2025 年 11 月 20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