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作建议:非虚构作品常常一上来就铺陈背景,却不说明这事有什么值得关心,结果把读者看跑了。先抛出反常现象、疑问或冲突,把话题有趣的地方亮出来,等读者想知道答案了,再补充背景。
「威尼斯这座城市连自己都养不活,却建起了海上帝国;那么是谁在养活它?敌人又为什么不干脆把它饿死?」
这句话抛出了一个疑问,让人很想知道答案,于是你就接着往下读了。但大多数非虚构作品的开头偏偏不这么写,上来就是一段败兴的背景介绍(「罗马帝国覆灭后,威尼斯建立起来……」),读者直接就不看了。
动笔写文章,不管用什么办法,先得让读者感兴趣。要是第一屏没能抓住我,后面写得再好,我多半也不会往下看了!
好的博客或文章从一开始就能抓住读者。靠标题、摘要或者导语都行,但必须让读者相信这时间花得值。
直接描写好玩的东西固然管用,但你也可以勾起读者的好奇心:让读者意识到自己的知识盲区,比如提出一个大家不知道怎么解决的难题,或者指出一个反常现象。只要挠到了痒处,让读者产生「咦,我以前倒没想过这个问题」的反应,你就可以带着他们一起探索这个话题、一起弄明白它。这正是蒙田开创「随笔」(essay)这一文体时的本意。(这种「先制造需求、再解决需求」的框架,也是“古典风格”的核心手法。)
不妨看个例子:威尼斯海上帝国在历史上格外有意思,如果要写它,该怎么下笔?
我们可以让 DeepSeek-v3 这类大语言模型为威尼斯帝国写一段无聊的导语:
威尼斯政体早期后勤基础发展简明分析概述
从方法论角度而言,通过考察具体历史实例(即意大利杰出海洋共和国威尼斯共和国的早期发展)来阐明中世纪商业经济的运行原则,不失为审慎之举。(维基百科)
按照欧洲中世纪历史叙事的常规要求,本文的论述始于西罗马帝国的衰落。确切地说,这一衰落并非单一事件,而是漫长的过程,时间跨度约两个世纪;在此期间,罗马帝国的权威大幅削弱。(维基百科)与此同时,这一时期还伴随着人口迁徙,通常称为民族大迁徙时期,涉及诸多日耳曼部族及其他群体。(维基百科)其中包括匈人首领阿提拉的入侵,其活动加剧了地区局势动荡。(维基百科)
在社会政治高度动荡的背景下,部分流离失所的群体开始寻求有利地形以建立定居点。据广泛流传的记载,阿奎莱亚等定居点的居民迁往亚得里亚海北端的沿海湿地环境。这种环境即潟湖,定义为「由屏障与外海隔开的浅水体」。(《韦氏词典》)该潟湖内的岛屿属冲积地形,历史上缺乏大规模永久定居人口,这大概与当地的水文地质难题有关。(维基百科)岛上最初的定居点规模较小,主要依赖潟湖开展维持生计的活动。
继上述起源之后,又经历了约八个世纪的漫长时期,这一政治实体在地中海盆地取得了显著的海事与商业影响力。(维基百科)就宏观经济结构而言,其帝国发展轨迹有别于传统政体,很少依赖农业,而是以贸易为主;这既挑战了某些以农学为中心的民族国家发展叙事,也为理解其他海洋强国及地缘政治提供了启示……
这些内容准确无误,也是重要的背景知识:罗马帝国确实是缓慢衰落而非突然覆灭,常见的威尼斯史也确实强调潟湖的天然庇护,等等。文章接下来的走向同样很有意思,准备探讨威尼斯对进口的依赖(这也切中当代自由贸易与国家安全的争论)。
问题在于,这段话没给我任何理由去关心早期威尼斯是怎么来的。「世上的城市多了去了,那又怎样?」在这段历史背景导语之后,不管作者准备讲什么内容,大概只有最执着的读者才能熬到那里。
靠润色文字或者糊上更好的引文,解决不了这个问题。我们大可以让 2026 年的大语言模型给出高质量的修改建议,把这段话大改一番,但改出来照样平庸。这是结构问题。
要解决这个问题,就得退一步问问自己:用一句话来说,这个话题到底有趣在哪里?
威尼斯帝国究竟奇在哪里?是因为精美玻璃、早期印刷机这类零碎的技术吗?是因为总督(Doge)的搞笑梗,还是繁琐曲折的选举程序?
都不是。说到底,威尼斯真正迷人的地方在于:它是一座漂在水上的小城,没有土地,一小时就能走穿,却建起了横跨世界的海上帝国。
要想抓住读者,就用这个反常现象去勾起他们的好奇心。把它浓缩成一句话:「威尼斯之所以有意思,是因为它是没有农田的帝国。」标题也就有了:《没有农田的帝国》。这看似悖论,一下子就能引起读者的兴趣,让他们琢磨起来:自己知道的那些帝国,以前怎么没想过它们缺不缺农业?这事是真的吗?要是真的,怎么可能办到呢?他们吃什么?粮食不能自给自足,打起仗来怎么没吃败仗……?
要是写得更抓人眼球一点,可以这样下笔:
警告:细节纯属虚构
下面只是随手编的例子,用来说明写威尼斯帝国的文章完全可以怎样开头(以下内容是我凭模糊的记忆和猜测即兴乱编的,完全没有核对史实)。
没有农田的帝国:以威尼斯为例
威尼斯统治过半个地中海。然而……它却没有农田。没有农田,怎么建立帝国?
首先,威尼斯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威尼斯是一座踩在木桩上的难民之城,无休无止地往泥沼里下沉。威尼斯是令世人胆寒的梦魇。威尼斯是无孔不入的致命间谍网。威尼斯是商人汇率报告(用复式记账法写成)里暗藏的加密情报,检举某座城市窃取了商业机密。威尼斯是庞大的舰队,转眼就把报告里点名的城市付之一炬。威尼斯是造出那几百艘焚城战舰的兵工厂,甚至可能是人类历史上第一座工厂。威尼斯是那些战舰借以领航的秘密单筒望远镜。威尼斯是世界的十字路口:在这里,耶稣会士立志远赴北京感化异教徒,动身前还在争论最新的天体力学;另一边,卡萨诺瓦正从宗教裁判所臭名昭著的铅顶牢房里越狱。威尼斯是血海之上漂浮的金山,假面舞会、名妓、总督选举、学术辩论与宗教审判在这里周而复始,永不停歇。威尼斯什么都是……唯独不是农田。
威尼斯人吃得讲究:人生苦短而又残酷,黑死病随时会夺走壮年人的性命,趁着还能吃,只管吃个痛快!
要是有哪个蠢商人胆敢触犯国家专卖法,我们的威尼斯贵族签完死刑令,会吃顿什么呢?他身穿中国红绸,先吃一道从大陆运来的羊肉,再尝尝亚得里亚海鲜鱼,佐以塞浦路斯葡萄干调味的西西里粗酿红酒,嘴里还嚼着极北之地(Ultima Thule)出产的咸鳕鱼当零嘴。
可是,这一切到底是从哪儿来的?那些贡品为什么会年复一年,从天涯海角源源不断地送到这里?
……
这时候,读者的兴趣就来了:一座沼泽潟湖里的小城,船只又小又简陋,究竟是怎么做到长期控制这么多殖民地的?控制到了什么程度?威尼斯到底有没有“农田”,或者需要多少“农田”?跟“正常的”帝国相比,这样做有什么弊端?能不能拿它跟纵马驰骋在草原之海上的蒙古人或匈人相比,或者跟雅典、大英帝国、美利坚帝国相比?诸如此类的问题,会接连冒出来。
既然向读者许下了诺言,接下来自然就要兑现,解释清楚威尼斯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这时候,我们就可以开始严谨地补充细节,并加上必要的限定说明了。(要是只管吊胃口却不给解答,读者以后就不再信任你了。)
可要是读者一开始就觉得无聊,心想威尼斯值得了解的事自己早就知道了(至少他们自以为知道),那就根本不会读到这里。
所以,如果你做了一件很酷的事,或者长期研究某个课题,又或者想到了什么有意思的点子,正准备写成文章,却不知道如何下笔,不妨试着提炼出最核心的那句话。有什么事是你忍不住反复跟人念叨的?维基百科词条漏掉了什么内容,让你觉得不吐不快?要是事实并非如此,世界会有什么不同?要是你赶时间,只能抓紧跟朋友说一句你为什么迫不及待想把这件事写下来,你会说什么?直接写那句话就行了!总之……先从有意思的地方写起。
动笔写作时,你的头等大事就是:
先让我感兴趣。
Thoughts Memo 汉化组译制
感谢主要译者 gemini-3.1-pro,校对 Jarrett Ye
原文:“First, Make Me Care”, by Gwern · Gwern.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