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之前的文章中，我们探讨了人类的推理、语言、目标以及社会动力学。我们引用了数学、物理学和生物学来解释人类行为的模式；但关于人类在自然界中的位置，或者自然世界本身，我们却谈之甚少。
正如将人类视为目标导向的系统，并将其与进化生物学和人工智能中的非人类过程进行对比十分有益一样；在接下来的文章系列中，将人类视为物理系统，并将其与那些不具备心智特征的非人类过程进行对比，同样大有裨益。
毕竟，我们人类是由非人类的部件组装而成的。原子的世界，看起来跟我们通常认知中的宏观世界毫无相似之处；当然，它跟我们通常认知中的、居住在这个世界里的意识主体也截然不同。正如 Giulio Giorello 在采访 Daniel Dennett 时所说的那样：「是的，我们有灵魂。但它是由许多微小的机器人组成的。」[1]
本书的《纯粹的现实》（Mere Reality）这一部分收集了关于该主题的七个系列文章。前三个系列引出了一个核心问题：人类世界是如何与物理学所揭示的世界联系在一起的？它们分别是：「合乎法则的真相」（探讨物理学与人类认知之间的基本联系）、「还原论导论」（探讨用科学解释现象的工程）以及「凡常现实中的喜悦」（探讨科学世界观在个人情感层面的意义）。紧接着是两个对特定学术争论进行更深入探讨的系列：「物理主义导论」（关于意识的困难问题）和「量子物理与多世界」（关于物理学中的测量问题）。最后，「科学与理性」系列以及文章《对技术解释的技术解释》将这些理念融会贯通，并将其与科学实践结合起来。
关于意识和量子物理的讨论，很好地展示了还原论与当今科学及哲学争议的相关性。对于想了解更多背景信息的读者，我将在这里多谈几句这两个话题。如果你迫不及待想进入正文：直接跳过这里吧！
存在于世界中的心智
我们能知道做一只蝙蝠究竟是什么感觉吗？
我们当然可以开发出更好的认知模型来预测蝙蝠的行为，或者建立更精细的蝙蝠神经学模型——但这些模型能否告诉我们，从蝙蝠的主观视角来看，回声定位感觉如何，或者飞行感觉如何？答案并非显而易见。
事实上，似乎我们甚至永远无法确定，做一只蝙蝠到底是不是有任何感觉。为什么一个无意识的自动机，不能以任意的精度复制出一个有意识主体的所有外在行为呢？（哲学家们将这种自动机称为「哲学僵尸」[zombies]，尽管它们与民间传说中的僵尸毫无共同之处——毕竟传说中的僵尸与有意识的活人有着肉眼可见的区别！）
如果有一群外星心理学家试图模拟人类的意识，他们也会遇到同样的问题。他们可能会得出一个完美的预测模型，精准预测我们在看到一朵红玫瑰时会说什么、做什么；但这并不意味着外星人真的能「从内部」完全理解看到红色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基于这些例子，Thomas Nagel 和 David Chalmers 等哲学家争辩说，第三人称视角的认知和神经模型，永远无法完全捕捉第一人称视角的意识。[2],[3] 根据这种观点，无论我们对一个物理系统了解得多么透彻，该系统在逻辑上始终有可能缺乏第一人称的体验。传统的二元论，即认为存在着自由游荡、不受物理定律约束的非物质灵魂，可能是错的；但 Chalmers 坚持一个较弱的论点，即意识是一个「进一步的事实（further fact）」，无法被物理事实完全解释。
许多哲学家和科学家认为这一论证路线很有说服力。[4] 如果我们感受到了这个论证在直觉上的冲击力，我们是否就应该接受它的结论并抛弃物理主义呢？
我们当然不应该仅仅因为它听起来很怪异，或者感觉隐约有些不科学[1]就拒绝它。但是，如果用关于解释和信念如何运作的技术视角来审视，这个论证还站得住脚吗？我们能否从科学史中，或者从我们对构成证据底层物理机制的理解中，找到什么启示呢？「物理主义导论」系列将回归并探讨这个问题。
存在于世界中的诸世界
量子力学是我们迄今为止所拥有的关于宇宙的最佳数学模型，它已经经受了一个世纪的严苛测试并得到了强有力的证实。该理论引入了一个由复数构成的「概率幅（probability amplitude）」——之所以这么叫，是因为通过一个特定的数学操作（取该复数绝对值的平方，即玻恩法则），我们就可以对微观尺度和极端能量水平下的现象进行概率性预测。这个概率幅会按照薛定谔方程以决定论的方式演化。在这个过程中，它经常会进入一种被称为「叠加态（superpositions）」的奇特状态。
然而，当我们进行实验测量时，这些叠加态似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当我们在不进行观察时，薛定谔方程似乎能完美捕捉到物理系统动力学的一切规律。但是，当我们进行观察时，这种干脆利落的决定论就被玻恩的概率法则取代了。就好像每当我们进行「观察」时，普通的物理定律就会突然被迫暂停。正如 John Stewart Bell 一针见血指出的那样：
这套理论似乎只关心「测量的结果」，对其他任何事情都只字不提。究竟是什么赋予了某些物理系统扮演「测量者」角色的特权？难道世界的波函数等了数十亿年，一直憋着不坍缩，直到第一个单细胞生物出现才猛地跳跃？还是说它必须再多等一会儿，等到某个更有资格的系统……某个拥有博士学位的系统出现？
大家都承认，薛定谔方程和玻恩法则这种奇怪的混搭，在经验预测上已经被证明是极其成功的。然而，玻恩法则到底是在什么时候介入其中的，以及这一切到底意味着什么？这个问题在量子力学的本质上引发了观点各异的混沌争论。
早些年，哥本哈根学派——尼尔斯·玻尔和量子理论的其他创始人——在关于实验结果以及用于预测这些结果的奇特数学形式的解释上，分裂成了几种标准说法。一些人相当字面地理解了该理论中对「测量」和「观察」的强调，提出「意识」在物理定律中扮演着基础性的角色，它能够介入并导致复数概率幅「坍缩」成可被观测的物理量。另一些人，在维尔纳·海森堡的带领下，提倡一种反实在论的观点；他们认为物理学描述的只是我们知识的状态，而不是什么客观存在的现实。还有一种哥本哈根传统，被总结为「闭嘴，算就是了（shut up and calculate）」这句口号，警告人们不要进行任何形式的形而上学推测。
Yudkowsky 将这场科学争议作为试验场，用来检验之前系列文章中的一些核心理念：地图与疆域的区别、神秘的答案、贝叶斯主义以及奥卡姆剃刀。既然他不是物理学家——我也不是——我将在这里为那些想要审查他的论证，或者想进一步了解他所举的物理学例子的读者，提供一些外部参考资料。
Tegmark 的著作 Our Mathematical Universe（《我们的数学宇宙》）讨论了哲学和物理学中的一些相关思想。[5] Tegmark 提出了一个颇具新意的观点：他认为所有逻辑自洽的数学结构都在现实中存在，这包括了那些有着与我们完全不同的物理定律和边界条件的世界。他将这些「Tegmark 世界」与更主流科学假说中的多重宇宙区分开来——例如，大爆炸的随机永恒暴胀模型中的世界，以及休·埃弗雷特（Hugh Everett）量子物理「多世界解释」中的世界。
Yudkowsky 在文中用了很大篇幅来讨论多世界解释，以此作为对量子力学哥本哈根解释的回应。近几十年来，多世界理论在物理学家，特别是宇宙学家群体中变得非常流行。然而，一些物理学家仍然拒绝接受它，或保持不可知论的立场。关于这场辩论的（主要是）哲学主流介绍，可以参考 Albert 的 Quantum Mechanics and Experience。[6] 此外，还可参阅《斯坦福哲学百科全书》中对「量子理论中的测量」的介绍，[7] 以及他们对与「多世界」相关的几种观点的介绍，见「埃弗雷特的相对状态表述」[8]和「多世界解释」。[9]
在偏向直觉和实践方面，Epstein 的 Thinking Physics 是一本训练物理直觉的绝佳读物。[10] 我们值得铭记一点：正如我们不需要完全理解主观意识的本质，就能理解认知科学的大部分内容一样；我们也可以在对物理世界的终极本质（和规模！）没有定论的情况下，理解大部分的物理学。
[1] Daniel C. Dennett, Freedom Evolves (Viking Books, 2003).
[2] David J. Chalmers, The Conscious Mind: In Search of a Fundamental Theory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6).
[3] Thomas Nagel, “What Is It Like to Be a Bat?,” Philosophical Review 83, no. 4 (1974): 435–450, http://www.jstor.org/stable/2183914.
[4] 在针对英语世界专业哲学家的调查中，56.5% 的人赞同物理主义，27.1% 的人赞同反物理主义，16.4% 的人持有其他观点（例如，「我不知道」）。[11] 大多数哲学家拒绝了 Chalmers 提出的「僵尸」在形而上学上的可能性，但对于 Chalmers 的僵尸论证究竟在哪个环节失效了，目前尚未达成共识。Kirk 总结了当代关于现象意识的各种立场，并给出了与 Yudkowsky 反对「了解或指代不可还原的感受质（qualia）」相似的论证。[12]
[5] Max Tegmark, Our Mathematical Universe: My Quest for the Ultimate Nature of Reality (Random House LLC, 2014).
[6] David Z. Albert, Quantum Mechanics and Experience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94).
[7] Henry Krips, “Measurement in Quantum Theory,” in The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Fall 2013, ed. Edward N. Zalta.
[8] Jeffrey Barrett, Everett’s Relative-State Formulation of Quantum Mechanics, ed. Edward N. Zalta, http://plato.stanford.edu/archives/fall2008/entries/qm-everett/.
[9] Lev Vaidman, “Many-Worlds Interpretation of Quantum Mechanics,” in The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Fall 2008, ed. Edward N. Zalta.
[10] Lewis Carroll Epstein, Thinking Physics: Understandable Practical Reality, 3rd Edition (Insight Press, 2009).
[11] David Bourget and David J. Chalmers, “What Do Philosophers Believe?,” Philosophical Studies (2013): 1–36.
[12] Robert Kirk, Mind and Body (McGill-Queen’s University Press, 2003).
总目录：
《理性：从人工智能到僵尸》导读与目录卷：
第四卷：纯粹的现实上一篇：
第四卷：纯粹的现实下一篇：
合乎法则的真相Thoughts Memo 汉化组译制
感谢主要译者 gemini-3.1-pro，校对 Jarrett Ye
原文：The World: An Introduction
作者：Rob Bensing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