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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因斯坦的超能力

学校≠教育≠技能;文凭溢价=80%信号传递+20%人力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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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们谈论(以及思考)爱因斯坦、牛顿等类似的历史科学巨匠时,存在着一种极其普遍的倾向:搞得好像他们拥有某种超能力一样——某种近乎魔法的、神圣不可侵犯的、完全超越了凡夫俗子境界的东西。(别忘了,在这个世界上,崇拜一件事物的方法有很多[1],绝不仅仅是在它的祭坛前点燃几根蜡烛。)

曾经的我,在潜意识里也同样是这么想的,尤其是对待爱因斯坦;直到我读了朱利安·巴伯(Julian Barbour)的《时间的终结(The End of Time)》,才彻底治好了我这种盲目的崇拜。[1]

巴伯在书中详细梳理了反副现象物理学(anti-epiphenomenal physics)以及马赫原理的发展脉络;他描述了那些早于马赫时代的物理学争议——所有这些前人的智慧,都稳稳地站在了爱因斯坦的身后,并在爱因斯坦向终极谜题发起冲锋时,构成了他早已知晓的知识储备……

也许这只是我个人的心理作用——也许是我把自己内心的渴望投射到了巴伯的字里行间——但我仿佛听到了巴伯在那些温文尔雅的学术文字背后,非常克制却又极其清晰地在呐喊:

伙计们,爱因斯坦当年做成那件事的方法绝不是什么魔法!如果你们所有人都能沉下心来,去仔细看看他当年在底层到底是如何一步步推导出来的,而不是一上来就扑通一声跪倒在他的神像前顶礼膜拜,也许有一天,你们也能做到同样的事!

(声明:巴伯其实并没有在书里写下这段话。这段话并没有出现在该书的正文里。这不是朱利安·巴伯的引用语,请不要断章取义地算在他头上。谢谢合作。)

也许是我理解错了,或者推演得有点过头了……但我总有种隐隐的怀疑:巴伯肯定曾经试图向人们解释,你是如何顺着爱因斯坦当年的思路继续往前走,从而推导出无时间物理学(timeless physics)的;而那些听众只是轻蔑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嘲讽道:「哦,你以为你是爱因斯坦吗?」

请看物理学家约翰·贝兹(John Baez)著名的「民科指数(Crackpot Index)」第 18 条:

只要你把你自己的成就拿去和爱因斯坦进行哪怕一次有利的对比,或者(在没有极其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声称狭义或广义相对论从根本上误入歧途了,直接加 10 分。

第 30 条:

如果你敢暗示爱因斯坦在他晚年时,正试图摸索、并逐渐走向你现在所倡导的这套理论,直接加 30 分。

当然,巴伯本人从来都不屑于去拿自己和爱因斯坦做比较;他也从来没有拉大旗作虎皮,用爱因斯坦的名头来为自己的「无时间物理学」站台。我之所以提到「民科指数」里的这几条,只是为了向你们展示:现实中究竟有多少人喜欢拿自己和爱因斯坦攀比,而主流社会通常又是用怎样的眼光去看待这帮人的。

在民科(crackpot)的眼里,爱因斯坦就是一种魔法般的象征;所以,当他们拿自己去跟爱因斯坦做比较时,本质上是在吹嘘自己同样也拥有魔法;他们深信爱因斯坦拥有超能力,而他们确信自己也拥有超能力,比较由此而生。

但这仅仅是同一枚硬币的一面而已。硬币的另一面是:正统学界认为爱因斯坦是神圣的,而民科显然不是神圣的,因此,当民科拿自己跟爱因斯坦相提并论时,他们就犯下了一种极其不可饶恕的亵渎神明之罪。

假设有一位才华横溢的年轻物理学家开口说道:「我对爱因斯坦的成就仰慕至极,但就我个人而言,我希望有朝一日能超越他。」如果有人听到这话感到无比震惊,并呵斥道:「什么!你这辈子取得的成就连爱因斯坦的九牛一毛都够不上;你凭什么觉得自己比他更聪明?」——那么,这个出言呵斥的人,恰恰就是那枚民科硬币的另一面。

这背后的核心谬误,在于人们将「社会地位」与「科研潜力」混为一谈。

爱因斯坦拥有极高的社会地位:这是因为他那无可挑剔的成就记录;因为他当年是如何单枪匹马完成那些壮举的;更因为他是连普罗大众都耳熟能详的标志性物理学家,他甚至单凭一己之力为科学本身赢得了无上的荣誉。

而我们人类,总是极其容易把名望和其他量化指标混为一谈[2],并且我们总是倾向于将人们的卓越表现归结为他们内生的特殊性格(dispositions),而不是他们所处的环境(situations)[3]。

这就导致了一种根深蒂固的倾向:人们会理所当然地认为,哪怕是在爱因斯坦成名之前,他的体内就已经蕴藏着某种注定要成为爱因斯坦的「先天特质」——一种与他未来的名望一样罕见、与他未来的壮举一样充满魔法色彩的先天潜力。正因如此,当你说你有潜力去做到爱因斯坦当年做到的事情时,在别人听来,这就等同于你正在直接索要爱因斯坦那至高无上的社会头衔,试图在这个部落的等级秩序中,狂妄地跃升到远超你目前所属阶级的位置。

我可能没有把这个意思表达得很清楚,但这怪不得我,因为我正在试图解剖一个极其混乱的集体潜意识:在人们的潜意识里,爱因斯坦属于一个极其特殊的领域——也就是神圣的领域(sacred magisterium)。这个神圣的领域与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所处的世俗领域(mundane magisterium)是截然不同的;你完全可以通过制定计划,按部就班地去成为一名正教授或一位 CEO;但你绝不能通过制定计划去成为爱因斯坦。只有那些天生自带神性潜能的人,才有资格踏入那个神圣的领域——而且当他们那么做时,他们不过是在顺应某种早已注定的命运罢了。所以,如果你公开宣称你想超越爱因斯坦,在别人听来,你就是在宣称自己已经是那个神圣领域的一员了——你是在宣称自己天生就带着爱因斯坦那种受命于天的「命运光环」,就像某种不容置疑的皇室血统一样……

「可是 Eliezer,」你大概会反驳,「显然不是所有人都能成为爱因斯坦啊。」

你的意思是说,不是所有人都有能力做得比爱因斯坦更好。

「呃……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好吧……在如今这个现代世界里,你或许是对的。你最好时刻记住,我本质上是个超人类主义者(transhumanist);我每天走在街上,看着芸芸众生,脑子里想的都是:「你知道吗,并不是每个人都有潜力做得比爱因斯坦更好,这简直太特么糟糕了,而且这明明看起来是个完全可以被修复的工程学问题啊。」这种底层思维会极大地影响一个人的生活态度。

但在目前的现代世界里,没错,确实不是每个人都有成为爱因斯坦的潜力。尽管如此……我该怎么表达才好呢……

我曾经听到过这样一句话,忘了具体是在哪儿听到的了:「只不过又是一个聪明的犹太小孩罢了(Just another Jewish genius)。」某个诗歌天才、某个青年作家、或者某个哲学神童,在年纪轻轻时就才华横溢;但他们并没有在改变人类历史的宏大叙事中做出什么极其重要的贡献,也没有产生那么深远的影响力;最终,他们只能在历史的角落里,被轻描淡写地贴上一个「只不过又是一个聪明的犹太小孩罢了」的标签,然后被遗忘。

如果爱因斯坦当年在面对他的物理难题时,选错了切入角度——如果他当年没有去挑选一个足够重要的终极难题去死磕——如果他没有耐着性子孤独地坚持了好几年——如果他在推导的过程中拐进了哪怕任意一个无法回头的死胡同——又或者,如果别人恰好抢在他前面把问题给解决了——那么,我们亲爱的阿尔伯特最终的下场,也不过就是「只不过又是一个聪明的犹太小孩罢了」。

天才确实罕见,但也并没有那么罕见。如果你宣称自己拥有某种足以让你被贴上「只不过又是一个聪明的犹太小孩罢了」或者「只不过又是一个一生没做过任何有趣事情的高智商废物」标签的智力水平,这听起来其实并没有那么不可思议。这种智力水平所对应的社会地位,还远没有高到「神圣不可侵犯」的程度;所以,这本来应该被视为一个可以被理性评估的、普通的个人主张。

但我严重怀疑,将这类「普通天才」与「成为爱因斯坦」区分开来的那道天堑,绝非什么先天的智力缺陷。真正的差距在于,比如「缺乏一个真正有趣的问题」——或者,把责任归咎到它本该归属的地方:「没能主动去挑选一个极其重要的问题去死磕」。在这个环节上,人极其容易栽跟头,这全都拜「缓存思维(cached thought)」[4]所赐:当你让人们去挑选一个「重要问题」去解决时,他们的大脑会瞬间调取关于「重要问题」的第一个「缓存命中(cache hit)」词汇——通常是媒体上天天轰炸的那些,比如「全球变暖」或者「弦理论」。

那些真正至关重要的问题,往往是你甚至连考虑都没考虑过的问题;因为它们要么看起来是绝对不可能解决的;要么,呃,极其极其困难;又或者最糟糕的是,根本不知道该从哪儿下手去解决。如果你真的花上好几年时间去死磕它们,它们也许看起来就不会显得那么绝望了……但这需要一种极其罕见、跳出框架的认知洞察力;而朴素实在论(naive realism)总是会欺骗你,告诉你:那些看起来能解决的问题才是能解决的,而那些看起来不可能解决的问题,那就是不可能解决的。

接下来,你必须去寻找一个全新的、且行之有效的切入角度。而绝大多数不对「新颖性」感到过敏的人,往往会在另一个极端走得太远,最终陷入某种自己发明的情感死亡螺旋[5]中无法自拔。

再然后,你必须心无旁骛地在这个问题上死磕好几年,甚至撞得头破血流;而且在这个过程中,你绝对不能被世俗生活中那些「更轻松、更安逸」的诱惑所分心。俗话说得好,「生活,就是在我们忙着制定其他计划时,悄然发生的事情」;而如果你真的渴望去完成你那改变世界的「其他计划」,你通常必须做好狠心拒绝普通生活的准备。

而且,这个社会也根本没有设立任何机制,来在你埋头苦干的这几年里为你提供稳定的生存支持。

我想表达的核心是:这从来不是什么「你需要拥有命运的光环,而你恰好没有」的问题。如果你在阿尔伯特发表那几篇惊世骇俗的论文之前就认识他,你绝对不可能从他身上感受到任何能与他未来无上地位相匹配的「命运光环」。那时的他,看起来绝对「只不过又是一个聪明的犹太小孩罢了」。

这并不是因为所谓的皇家血统被刻意隐藏了,而是因为这种东西压根就不存在。要成就伟业,它也根本不是必需的。对于那些注定要做大事的人来说,这个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什么独立的「神圣领域」。

我之所以费尽口舌说这些,是因为我也渴望在我的人生中做出极其重要的贡献;我手里确实握着一个极其重要的问题,我也找到了切入的角度,并且我已经为此死磕了好几年了;同时,我也设法为自己搭建了一套生存支持系统。然而,我经常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人,他们会用这样或那样的方式对我冷嘲热讽:「是吗?那就请你把你的命运光环亮出来给我看看呗,伙计。」

朱利安·巴伯之所以能让我印象如此深刻,是因为他身上展现出了一种绝无仅有的品质;我认为,如果一个人没有真正具备这种品质,他是绝对不知道该如何去伪装出来的。这种品质就是:巴伯似乎已经彻底看穿(seen through)了爱因斯坦——当他谈论爱因斯坦时,就仿佛爱因斯坦所做的一切,都是完全可以被常理理解的、彻头彻尾的世俗(mundane)运作。

尽管我已经隐隐意识到了这一点,但当巴伯在书中写出类似这样的话时:「现在,这就是爱因斯坦未能严格应用他自己的方法论,从而错失了最关键洞见的地方——」 我心里依然感到了极大的震撼。但这震撼仅仅转瞬即逝,因为我深知那条必须被铭记的铁律:没有神明,没有魔法;古代的英雄,不过是你后视镜里需要被逐个划掉的里程碑。

这种「看穿」的能力,绝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它是一个人必须去努力获取的东西,是你必须亲身去发现的深刻洞见。如果爱因斯坦的那些推导过程在你眼里依然像是某种神迹魔法,那你绝不可能仅仅通过嘴上喊一句「爱因斯坦也不过是个普通凡人!」,就能真正「看穿」他。这就好比你站在大街上高喊:

「意识绝对能够被还原成底层神经元的物理放电!」 但你脑子里其实对这到底该怎么还原毫无头绪。这句话确实是真理,但光喊口号绝不可能帮你解开那个真实的物理谜团。

我绝对不会在这里跟你灌什么心灵鸡汤,告诉你爱因斯坦不过是个被媒体过度神话的普通小伙子,或者他在内心深处跟你我一样,也只是个会犯浑的庸人(schmuck)。如果真那么说,那就偏激得太离谱了。要想踏上这条攀登真相的道路,一个人必须去习得一些在旁人看来……极其「反常理」的认知能力。我个人最享受的,就是去挑战那些被凡人们称之为「人类根本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因为这证明了我的认知系统正在不断进化成长。

然而,你获取这种「魔法力量」的途径,绝不是因为你生来就携带着它们;而是因为你在某个瞬间,带着巨大的心理冲击看清了一个事实:原来这些所谓的神迹力量,确确实实是完全正常、且合乎物理法则的。

而这,是一条放之四海而皆准的人生铁律。


[1] Julian Barbour, The End of Time: The Next Revolution in Physics, 1st ed.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9).


总目录:

《理性:从人工智能到僵尸》导读与目录

卷:

第四卷:区区现实

章节:

科学与理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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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oughts Memo 汉化组译制
感谢主要译者 gemini-3.1-pro,校对 Jarrett Ye
原文:Einstein’s Superpowers

参考

1. 解释 / 崇拜 / 忽略? https://hpmor.xyz/ai2zb_43/
2. 超级英雄偏见 ./1955423601445545825.html
3. 一致性偏见 ./3432042124.html
4. 缓存思想 ./1927818329978013693.html
5. 情感死亡螺旋 ./1961358134401564985.html

专栏:理性 & 克服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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