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过不止一次对话——甚至是那些自称在探讨认知科学的对话——最终都走上了争论定义的歧途。拿那个经典的例子来说:「如果一棵树在森林里倒下,周围没有任何人听见,它发出声音了吗?」争论的过程通常是这样的:
(如果一棵树在森林里倒下,周围没有任何人听见,它发出声音了吗?)
Albert:「当然发出了。这是什么蠢问题?我每次听见树倒下,它都发出了声音,所以我猜其他倒下的树也会发出声音。我不相信世界会因为我没在看它,就改变了运转法则。」
Barry:「等一下。如果根本没人听见,它怎么能算作是声音呢?」
在这个例子中,Barry 和 Albert 争论,是因为他们对「什么构成了声音」确实有着截然不同的直觉。但是,这种「标准争论」(Standard Dispute)的开端往往不止一种。Barry 可能有某种动机去拒绝 Albert 的结论。或者 Barry 可能只是个怀疑论者,在听到 Albert 的论点时,条件反射般地去审查[1]其中是否存在逻辑漏洞;接着,他在想出了一个反驳理由后,就不假思索地接受了[2]它,而没有再去费心进行第二层的「反反驳」搜索;就这样,他硬生生地把自己辩到了对立的立场上。这并不意味着 Barry 先前的直觉(如果我们在 Albert 说话前问他,他会有的那种直觉)一定与 Albert 不同。
好吧,就算 Barry 以前没有不同的直觉,他现在肯定有了。
Albert:「你什么意思,没有声音?树根断裂,树干轰然倒下撞击地面。这产生了穿过地面和空气的振动。这就是树倒下的能量的去向,变成了热能和声能。难道你是说,如果人们都离开森林,这棵树就会违反能量守恒定律吗?」
Barry:「但是没有任何人听到任何东西啊。如果森林里没有人类,或者(为了严谨起见)没有任何其他拥有能够『听』的复杂神经系统的生物,那么就没有任何人听到声音。」
Albert 和 Barry 都在搜肠刮肚地寻找那些感觉上支持他们各自立场的论点,更详细地描绘了那些导致他们脑内的「声音」探测器[3]被触发或保持沉默的思维过程。但到目前为止,对话的焦点依然集中在「森林」里发生的事情,而不是「定义」。请注意,他们实际上对森林里真实发生的任何物理现象都没有分歧。
Albert:「这是我参与过的最蠢的一场争论。你简直是个不可理喻的糊涂蛋(niddlewicking fallumphing pickleplumber)。」
Barry:「是吗?哼,你看起来就像是脸着了火,然后被别人用铁锹给拍灭了一样。」
侮辱的话语一旦抛出并被接下;现在任何一方都无法在不丢面子的情况下退缩了。严格来说,按照理性主义者的标准,这其实不属于辩论的一部分;但它是「标准争论」中如此不可或缺的一环,所以我还是把它加进来了。
Albert:「这棵树产生了声波振动。根据定义,这就是声音。」
Barry:「没有任何人听到任何东西。根据定义,这就不是声音。」
争论开始转移焦点,变成了关于定义的争论。每当你在非纯数学领域的争论中,忍不住想说出「根据定义」这几个字时,请记住:任何「根据定义」为真的事物,在所有可能的世界中都是为真[4]的,因此,观察到它的真实性,永远无法帮你排除(限制)[5]你到底生活在哪一个现实世界中。
Albert:「我的电脑麦克风可以记录下一个声音,把它存成一个文件,周围不需要有任何人听见它,而且它就被称为『声音文件』。文件里存储的是空气中的振动模式,而不是任何人大脑里的神经放电模式。『声音』指的就是一种振动模式。」
Albert 抛出了一个论点,这感觉上是在支持「声音」这个词具有特定的含义。这是一个与「森林中是否发生了声波振动」完全不同类型的问题——但这种焦点的转移通常就在神不知鬼不觉中发生了。
Barry:「哦,是吗?那我们就来看看字典同不同意你的说法吧。」
在树倒下的场景中,我可能对很多事情感到好奇。我可以走进森林去看看树,或者学习如何推导气压变化的波动方程,或者研究耳朵的解剖结构,亦或是研究听觉皮层的神经解剖学。然而,我显然没有去做上述任何一件事,而是要去查字典。为什么?字典的编辑难道是植物学专家、物理学专家、神经科学专家吗?查查百科全书或许还说得通,但为什么要查字典呢?
Albert:「哈!韦氏词典的定义 2c:『声音:由纵向压力波在物质介质(如空气)中传输的机械辐射能。』」
Barry:「哈!韦氏词典的定义 2b:『声音:由听觉感官感知到的感觉。』」
Albert 和 Barry 异口同声:「该死的字典!这根本没用!」
字典的编辑们是用法的历史学家,而不是语言的立法者。字典编辑记录下当前人们使用的词汇,然后把人们似乎想用它们表达的意思(的一小部分[6])写在这些词的旁边。如果一个词有不止一种用法,编辑就会写下不止一个定义。
Albert:「听着,假设我在森林里留下一个麦克风,记录了树倒下的声波振动模式。如果我把这个放给某人听,他们绝对会称之为『声音』!这才是普遍的用法!别到处去编造你那些古怪的定义了!」
Barry:「第一,我可以随心所欲地定义一个词,只要我使用它时保持一致就行。第二,我给出的含义就白纸黑字地写在字典里。第三,谁给你权力来决定什么是或不是普遍用法了?」
在这场「标准争论」中,充斥着相当多的理性错误。其中一些我已经讲过了,有些我还没讲;相应的纠正方法也是如此。
但现在,我只想以一种略带悲哀的口吻指出:Albert 和 Barry 似乎对森林里真实发生的所有事情都达成了共识,然而,这似乎并没有让他们产生丝毫「我们在某个问题上意见一致」的感觉。
关于定义的争论是一条引人误入歧途的花园小径(garden path);如果人们在一开始就能看到它通向何方,他们就不会走上这条路了。如果你问 Albert(或 Barry)他为什么还在争辩,他大概会说类似这样的话:「Barry(或 Albert)那个卑鄙的无赖,试图偷偷塞进他自己对『声音』的定义,来支持他荒谬的观点;而我站在这里,是为了捍卫标准的定义。」
但假设我能穿越时间,回到这场争论开始之前:
(Eliezer 坐着一台奇特的交通工具凭空出现,那玩意儿看起来跟原版电影《时间机器》里的时间机器一模一样。)
Barry:「天哪!一个时间旅行者!」
Eliezer:「我是来自未来的旅行者!听我说!我穿越了漫长的岁月回到过去——大概十五分钟前吧——」
Albert:「十五分钟?」
Eliezer:「——来给你们带个口信!」 (空气中弥漫着一阵交织着困惑与期待的停顿。)
Eliezer:「你们认为,『声音』这个词,应该被定义为同时需要声波振动(空气中的压力波)和听觉体验(有人听到声音);还是应该被定义为只意味着声波振动;或者是只意味着听觉体验?」
Barry:「你回到过去,就是为了问我们这个?」
Eliezer:「我自有我的目的!快回答!」
Albert:「呃……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关系啊。你可以选择任何定义,只要你在使用时保持一致就行。」
Barry:「抛硬币决定吧。呃,抛两次。」
Eliezer:「我个人的建议是,如果出现争议,双方都应该转变方式,使用毫无歧义的、更底层的组成要素来描述这个事件,比如『声波振动』或『听觉体验』。或者,每一方都可以指定一个新词,比如 ‘alberzle’ 和 ‘bargulum’,用来代替他们各自以前所称呼的『声音』;然后双方只要一致地使用这些新词就可以了。这样一来,双方都不用退让或丢面子,而且仍然可以交流。当然,你们应该尽量在任何时候都保持跟踪某个可测试的命题,也就是这场争论实际上探讨的内容。这听起来有道理吗?」
Albert:「我猜是有道理的吧……」
Barry:「我们为什么要谈论这个?」
Eliezer:「为了在一种突发状况下挽救你们的友谊,当然,那个突发状况你们现在永远都不会知道了。因为未来已经被改变了!」
(Eliezer 和机器在一阵烟雾中消失了。)
Barry:「我们刚才说到哪儿了?」
Albert:「哦,对了:如果一棵树在森林里倒下,周围没有任何人听见,它发出声音了吗?」
Barry:「它发出了一个 alberzle,但没发出 bargulum。下一个问题是什么?」
这个补救措施无法消除每一个关于分类的争论。但它绝对能消除很大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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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受「意义」Thoughts Memo 汉化组译制
感谢主要译者 gemini-3.1-pro,校对 Jarrett Ye
原文:Disputing Definitions
参考
1. 了解偏见可能反而有害 ./8246788669.html2. 动机性停止和动机性继续 ./25143636684.html
3. 一个算法的内部感受 ./2051369757249736864.html
4. 毒芹的寓言 ./2046571422441649104.html
5. 虚假的解释 https://hpmor.xyz/ai2zb_30/
6. 外延与内涵 ./2048453159417386565.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