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本身槽点很多,但书中最深刻的观点是:语言不仅仅能够表达思想,同样也能够瘫痪思想。
奥威尔敏锐的意识到,含糊的表达、假大空的套话、黑话连篇的八股文这类文本在传递信息的同时,也让人难以进行清晰独立的思考。换句话说,这类东西之所以存在,恰恰是为了让人停止思考并服从权威。
举例来说,「村子被烧掉,人被赶走,牲畜被扫射,有人死了。」可以被表达为「相关区域实施了必要的清理与管控措施,部分基础设施受到损毁,目标被重新安置,并在由此引起的复杂局势和不可避免的冲突中造成了一定损失。」
奥威尔认为,上面的这种表达方式不只是修辞问题,它会切实地影响人们对现实的判断。残酷事实被抽象名词和委婉语气遮住,责任也随之消失。
奥威尔自称是民主社会主义者(democratic socialist),他支持经济平等、社会福利、公有制和工人权利,但却激烈的反对极权。站在 21 世纪往回看,被奥威尔批评的很多现象现在依然存在。
以公文为例,美国联邦公报里大量使用「pursuant to」「hereby」「notwithstanding」这类法律套话。日本的公用文也非常格式化,有专门的《公用文作成の考え方》来规范用语和格式,敬语层次复杂,行文风格也很特殊。法国行政文书更是以繁复著称,长句套长句,官僚气息很重,法国人自己都吐槽「langue de bois(木头语言)」。
这类话语充斥着权威的气息,一听就知道「官老爷来了,大家散了吧」。当然,这种话不仅仅政府会说,各类社会权威也是有样学样:
「公司赚不到钱,所以决定解雇三百名员工。」可以被表达为「在当前经营环境持续承压的背景下,公司将通过组织结构优化和人力资源配置调整,进一步提升整体运营效能。」
「学校因为学生批评校方,禁止他参加毕业活动。」可以被表达为「鉴于该生此前言行对校园正常秩序造成一定影响,学校决定对其相关活动参与资格进行阶段性调整。」
「医院给错了药,之后病人的病情恶化了,不排除是给错了药导致的。」可以被表达为「在诊疗流程执行过程中出现用药环节偏差,患者后续病情变化与相关医疗因素之间的关系正在进一步评估。」
「平台删掉了帖子,因为这些帖子提出了尖锐的批评。」可以被表达为「平台依据社区内容治理规范,对部分可能引发误读、扩散风险或不良舆情影响的信息进行了必要处置。」
看明白了吧?在这些例子里,官话套话取代了清晰直白的语言,严重的问题因此被淡化了,读者的良知和常识也被压制了。在没有 AI 的时代,我们文科生就是干这个的,教育系统培养的好嘛。
在《1984》一书中,奥威尔说了一个相当夸张的例子,即三句核心口号,它们被当作官方真理反复宣传:
- 战争即和平
- 自由即奴役
- 无知即力量
这三句话看上去互相矛盾,对吧?但下面我将尝试论述这三个论题。
战争即和平:
在复杂多变的国际环境下,战争并不必然意味着传统意义上的失序与冲突。恰恰相反,通过持续性的安全维护、战略威慑以及必要的防御性行动,战争能够有效凝聚社会共识,减少内部不确定性,形成稳定、有序、可预期的发展环境。由此可见,战争虽然表现为局部冲突,但其深层功能在于维护整体和平;没有战争所提供的秩序保障,和平本身也就缺乏现实基础。
自由即奴役:
自由并不只是获得选择的权利,同时也意味着承担选择所带来的全部风险与责任。在缺乏统一引导和有效约束的情况下,个体容易陷入判断失误、利益冲突和无序竞争之中,最终被自身欲望、错误决定以及外部环境所支配。相较之下,将部分选择权交由更具整体性和前瞻性的组织进行统筹,反而能够使个人摆脱偶然性与盲目性的限制。因此,表面上的自由可能导致实质上的被动,而必要的服从则构成了更高层次的自由。
无知即力量
知识固然能够拓展认识范围,但未经统一整合的知识也可能造成片面理解、无端怀疑以及不必要的社会分歧。相反,当个体避免接触未经证实、缺乏权威解释或可能引发误读的信息时,便能够减少认知负担,保持思想的一致性和行动的确定性。一个不被复杂事实反复干扰的社会,更容易形成集中力量办大事的条件。因此,所谓「无知」并非单纯缺乏知识,而是一种经过筛选和规范之后的认知状态;这种状态越稳定,集体行动能力就越强,也就越能体现力量。
有的读者读完可能傻眼了:我咋觉得这说的是对呢?
其实这三段论证本身倒不错,单看可能合理,但如果一个父亲或者丈夫看了这些话,认同了这些话,那他就真的会去战场上杀死别人的父亲、别人的丈夫。
闻名世界的黑格尔大师曾经表达过类似的观点。黑格尔在他的著作《精神现象学》中提出过知名的「主奴辩证法」:
- 有两个人,一个是主人,另一个是奴隶。
- 主人看起来自由,奴隶看起来不自由。
- 但主人因为不用干活、只享受成果,所以他实际上依赖奴隶,反而没那么自由了。
- 而奴隶却在劳动中学会了控制自己、改造世界,逐渐认识到并发展了自己的能力,所以他比看起来自由。
结论是啥呢?自由=奴役。严谨点说,自由≈奴役。所以老老实实给普鲁士当牛马吧,当牛马真没你想的那么坏。
同样,黑格尔大师还论证过战争的积极作用,战争≈和平了属于是。可以说整套所谓的黑格尔哲学很大程度上就是为政权服务的,他本人更是得到了彼时普鲁士教育部长卡尔·冯·阿尔滕施泰因的赏识,于 1818 年被普鲁士政府任命为柏林大学教授,之后一路扶摇直上坐到了柏林大学校长的位置上。
可以说黑格尔的这套东西极适合被当作官学。黑格尔声称他掌握了绝对真理,搞出了一套无所不包大理论,这套东西最吸引中二病大学生。他的作品语言极其晦涩,外人根本看不懂,而唯一释经权掌握在他自己手里,他在大学课堂上说什么就是什么。听过他课的学生和他争夺释经权,于是诞生了所谓的青年黑格尔派,搞笑的是,二者形式类似,但结论完全相反,黑格尔要维稳,他的学生非要造饭。
而他的所谓辩证法更是被滥用。你可以先预设一个结论,然后再用「矛盾统一」等术语为结论辩护,用「历史必然性」作为结论包装。如果有人反驳,那就说「现实暂时很复杂」或「处于更高阶段」,于是任何观点都能被解释为正确。
用奥威尔的话来说,这就是「双重思想(Doublethink)」:把黑的说成白的,白的说成黑的。这要求人们同时接受两个互相冲突的观念,并且不觉得二者有矛盾,因为矛盾被「统一」了。
奥威尔特别反感假大空的套话、官僚八股文、模糊含混的词语、陈词滥调这些东西,所以他给出了六条著名建议:
- 不要使用被滥用的隐喻、明喻或其他比喻。
- 如果短词能表达,不要使用长词。
- 如果能删掉一个词,就删掉它。
- 能用主动语态,就不要用被动语态。
- 不要使用外来词、科学术语或行话来替代日常英语。
- 宁可违反其中任何一条,也不要写出粗俗、愚蠢的语言。
奥威尔并不是主张语言必须极端简单,而是主张准确、清楚、诚实。如果复杂语言确实更精确,那就用。但不要用复杂语言来遮掩空洞思想。
问题是,故弄玄虚这一套总能骗到思想单纯的人。因为故弄玄虚的大理论往往看起来高深,却又难以被拆穿。因为晦涩难懂本身就是一种服从性测试,只有坚信其中有真理的人才会去读天书。所以,看了的人不会反驳,因为只有信徒才会去看。而反驳的人往往被贬低为无知且自信的外行,「看都没看,你凭什么评价?」。
但其实外部检验才是通往真理的必经之路。自说自话、不接受批评的理论,本质上就是宗教。
任何时代任何地方,你都不难找到这类沽名钓誉的神棍。神棍总是声称自己掌握最高真理,把经书写成你读不懂的样子,然后声称自己掌握唯一释经权。文本越晦涩,神棍就越满意。晦涩恰恰就是目的。
有些神棍被打倒了,但有些被捧成了大师。他们是真理的敌人。
识别神棍、看穿神棍、绕开神棍,是自由学习的必经之路。
至少你现在能够看穿那些人的把戏了。
author: cantcatchme@thoughtsmem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