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可能会觉得奇怪,为什么我总在谈论「做事(doing)」或者「把事情做得更好」,而不是在谈论「学习(learning)」。原因之一是,「学习」这个词暗示着(正如现在大多数人似乎深信不疑的那样)学习是与生活的其余部分割裂开来的;我们只有在什么都不干的时候,才能进行学习或者把学习搞好,而且最好是躲在一个除了学习什么都不干的地方去学。几乎每一个经历过学校教育的人,走入社会时都会抱有这样一种信念:(1)如果我想学任何重要的东西,我必须去一个叫作学校的地方,找一个叫作老师的人来教我;(2)这个学习的过程必定是枯燥和痛苦的;以及(3)我大概率学不会。
这种「所有重要的事情都必须在学校里学」的观念,其实是个非常晚近才出现的产物。直到不久以前,大多数人还非常清楚地明白,虽然有些东西可能在学校里学得最好,但另一些东西在校外同样能学得很好甚至更好,而且还有很多东西在学校里压根就学不到。要是有人提出「所有的知识和智慧都能在教室和书本中找到」这种荒谬的想法,他们肯定会一笑置之。即便是在今天,那些深信一切都必须在学校里学的人,他们自己所掌握的绝大部分知识,也并非是在学校里学到的。
我不仅没有在学校里学到我所掌握的大部分知识,我甚至都没有在人们所谓的「学习情境(learning situations)」——也就是那种我为了专门去学点什么而参与的经历——中去学习它们。我所做的任何一件事,都不是「为了去学点什么」而做的。通过参加排练和音乐会,我懂得了许多关于音乐和音乐创作的知识。但我去那儿可不是为了「学习关于」音乐的知识,而是因为我热爱我在那里看到和听到的东西。在国外短途旅行,或者在自己国家的其他地区游历时,我也了解到了许多关于那些地方的风土人情。但我去那里不是「为了学习」,而是为了去见识不同的人、去体验不同的事。在过去的一两年里,为了击败或者至少是拖延一项糟糕透顶、腐败不堪的所谓城市发展计划,我与家乡波士顿的其他市民一起并肩作战。在这个过程中,我学到了大量关于这座城市的法律、政治和经济学知识,也弄懂了州政府和市政府究竟是如何运作的。但我参与这项工作并不是为了学习这些,而是为了阻止我的城市被掠夺和毁灭。我读了许多杂志和书籍,不是为了「学习」里面写了什么,而是因为我觉得它们可能有趣、有用或者令人兴奋。我有时确实会为了查明某件事而去阅读,但我到底能不能学到——也就是记住它——取决于它是否能帮助我做好我的工作,是否能帮助我更好地生活并享受人生。
我必须在这里重申我以前写过的一句话:我见过的、或者参与过的最棒的学习社区,根本不叫学习社区,也压根没打算成为一个学习社区。它是二战时期的一艘潜艇——巴贝罗号(USS Barbero)。我们在那艘潜艇上不是为了「学习」,而是为了打仗。就像当时成千上万的人一样,我们没有高谈阔论,脑子里也没想着「学习」这回事;我们在共同承担的高强度工作中自然而然地学习,并且尽可能广泛地分享我们的经验和技能。在一个真正健康且充满活力的社会里,所有人都应该有这样的感受。没有人会希望别人无知、笨拙或者愚蠢,好让自己能轻易地欺骗他们、控制他们,或者踩着他们发财。在《美丽新世界(Brave New World)》中,奥尔德斯·赫胥黎(Aldous Huxley)借世界控制官穆斯塔法·蒙德(Mustapha Mond)之口说道,曾经有人做过实验,试图建立一个完全由阿尔法(Alphas,高智商人群)组成的社会,但这个实验不仅失败了,而且永远也不可能成功。赫胥黎错了。我们的潜艇就是这样一个社会(只是众多类似社会中的一个),而且除了那种方式,它根本无法运转。悲哀的是,对许多人来说,只有在战争时期,他们才有机会生活在这样的社会里。
谈论「学习经验」的麻烦之处在于,它暗示着所有的经验都可以被分为两类:能让我们学到东西的经验,以及什么也学不到的经验。但世界上根本不存在什么也学不到的经验。我们从我们做的每一件事中,从发生在我们身上或施加于我们身上的每一件事中,都能学到点什么。我们学到的东西,可能让我们变得更博学,也可能让我们变得更无知;可能让我们变得更明智,也可能变得更愚蠢;可能变得更坚强,也可能变得更软弱——但我们总在学习。学到什么,取决于具体的经验,更重要的是,取决于我们对它的感受。本书的一个核心观点是,如果某些经验在我们看来,与我们生活其余部分中那些有趣且重要的事情毫无瓜葛,我们是极不可能从中尝到任何甜头的。好奇心从来都不是无聊的产物;它萌生于真正的关注和真正的需求。更为关键的是,我们更不可能从那些被强迫的经验中——也就是那些别人通过贿赂、威胁、欺凌、哄骗或欺诈逼我们去做的事情中——学到任何好东西。从这类经验中,我们学到的主要只有愤怒、怨恨,最严重的是自我轻视和自我憎恨,因为我们恨自己竟然允许别人对我们颐指气使、任人摆布,恨自己不够聪明或不够坚强去反抗和拒绝。有些人可能会争辩说,大多数人在日常生活中做了大量枯燥、重复、毫无意义的工作,在拥堵的交通中开几个小时的车,或者看电视——他们从这些事情里什么也没学到。但他们当然学到了东西。从事脑残工作的人,学会了憎恨那份工作,憎恨被迫去干这份工作的自己——久而久之,他们还会憎恨所有那些不用干这份工作的人。在拥堵中开车的人,学会了把他们看到的不管是开车还是步行的其他所有人,都视为令人作呕的麻烦、障碍甚至敌人,因为正是这些人阻挡了他们去想去的地方。而看电视的人,则一遍又一遍地学会了这样一个事实:他们在屏幕上看到的那些人,不管是「真实」存在的还是虚构的,在方方面面都比他们强——更年轻、更英俊、更性感、更聪明、更强壮、更快、更勇敢、更富有、更快乐、更成功、更受人尊敬。当他们最终不得不从梦幻世界回到现实,疲惫地站起身关掉电视机时,脑海中萦绕的念头只会变得更加强烈:「为什么我就不能像他们那样?」
正是我们经验的质量,也就是我们从中获得(或未能获得)的满足感、兴奋感或喜悦感,决定了这些经验将如何改变我们——简而言之,决定了我们能学到什么。这就是为什么,正如我在《孩子们为什么会失败(How Children Fail)》中所写的那样,一个处在让他感到屈辱、受威胁且痛苦的境地中的孩子,不仅不能、也绝不会去学老师试图教给他的东西;即便他学了,一两天后也会忘得一干二净。这就是为什么吉姆·赫恩登(Jim Herndon)那本《如何在你的祖国生存(How to Survive in Your Native Land)》中笨蛋班里的孩子们,在学校里连那些他们在校外明明能做得极好的事情都学不会。这也是为什么,人们只有在带着勇敢、自信和渴望的心态去拥抱学习时,才能真正学到东西。
做事本身就是学习
隐藏在「学习」这个词背后的另一个常见且荒谬的想法是:学习和做事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行为。举个例子,没多少年以前,我开始学习拉大提琴。我热爱这门乐器,每天花好几个小时去拉琴,在上面倾注了大量的心血,并且立志总有一天要把它拉得非常出色。大多数人会说,我正在做的事情是「学习拉大提琴」。我们的语言没有提供任何其他的词汇来描述它。但这些词汇却向我们的脑海中灌输了一个极其古怪的观念,即存在着两个截然不同的过程:(1)学习拉大提琴;(2)拉大提琴。它们暗示着我将一直进行第一个过程直到大功告成,然后在那个节点,我将停止第一个过程并开启第二个过程;简而言之,我将继续「学习去拉」,直到我「已经学会了去拉」,然后我才开始真正「去拉」。
这当然是纯粹的胡说八道。根本没有什么两个过程,它们本来就是一个。我们只能通过亲手去做来学会做某件事。别无他法。当我们第一次做某件事时,我们大概率会做得很糟糕。但只要我们坚持做下去,有优秀的榜样可以效仿,在我们觉得需要时能获得有益的指点,并且始终全力以赴地去尝试,我们就会做得越来越好。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甚至可能会做得极其出色。这个过程永无止境。最顶尖的音乐家、舞者、运动员、外科医生、飞行员,无论他们从事什么职业,都必须不断地锤炼自己的技艺。音乐家每天都要练习音阶,舞者每天都要在把杆上压腿,依此类推。我认识一位外科医生,他只要一有空闲,就会用单手拿着细致的外科缝合线练习盲打结,为的就是保持手感。从这个意义上说,人们无论把一件事情做得多好,都永远不会停止「学习去做」他们本来就已经知道该怎么做的事情。他们每天都必须「学习」尽可能地把它做到极致,否则他们很快就会退步。曾在库塞维茨基(Koussevitzky)麾下担任波士顿交响乐团首席长笛手的演奏家经常说:「如果我一天不练琴,我自己能听出差别;如果我两天不练琴,指挥能听出差别;如果我三天不练琴,连观众都能听出差别。」
婴儿根本不是在「做准备」
教育工作者们成天把「技能」挂在嘴边:阅读技能、写作技能、沟通技能,甚至是倾听技能。仅仅停留在字面层面上来说,说任何能把一件难事做好的人都在运用各种技能,这或许没错。但这并不意味着,教授一项高难度动作的最佳方式,就是把它肢解成尽可能多各自孤立的技能,然后挨个去教。正如怀特海(Whitehead)多年前所言,我们绝不能将一个完整的行为与其所涉及的各项技能割裂开来。婴儿不是通过先学习说话的各项技能,然后再运用这些技能去说话的;也不是通过先学习走路的各项技能,然后再运用这些技能去走路的。他是通过开口说话来学会说话的,通过迈步走路来学会走路的。当他迈出那试探性的第一步时,他不是在练习。他不是在做准备。他不是为了将来能走到某个地方去,才在当下学习如何走路的。他走路,纯粹是因为他现在、立刻、马上就想走路。他已经在脑子里琢磨过这件事了,已经想通了,确信自己知道怎么走,也确信自己能走。所以他现在就要把想法付诸实践。
我们绝不能将技能与实际行动割裂开来,如果我们非要这么干,必定会酿成灾难性的错误。说话不是一项技能,也不是一堆技能的集合,而是一种实打实的行动,一种主动的做事。在这个行动的背后是有目的在支撑的;无论是两岁还是九十二岁,我们开口说话,是因为我们有话想说,有想倾诉的对象,是因为我们相信或者期盼我们的话语能产生某种影响。一个刚开始咿呀学语的婴儿,远在他发出任何能被我们听作词语的声音、甚至远在他听懂任何词汇之前,就已经通过极其敏锐的观察得知:大人们用嘴巴发出的声音,会影响他们接下来做的其他事情。他们的话语能让事情发生。婴儿可能并不清楚具体是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这一切是如何运作的。但他就是渴望融入那个由大人们组成的会说话的群体中去,渴望用自己的声音去让事情发生。同理,走路也不是一项技能,而是一种带着目的的行动;当婴儿看到大人们在走动时,他也渴望像他们那样,快速且熟练地移动。阅读也不是一项技能,而是一种实实在在的行动。孩子看到周围到处都是写满了字的纸片;他看到大人们注视着这些文字,使用它们,并从中获取信息。这些文字能让事情发生。总有一天(如果我们愿意给他机会的话),他会下定决心想要弄明白这些文字到底写了什么、意味着什么,并且坚信自己一定能搞懂。就在那一瞬间,伴随着那个决定,他开始去阅读了。不是「学习去阅读」,而是真正地去阅读。当然,起初他读得一塌糊涂。他可能连一个字都认不出来。但是,如果允许他(很少有孩子能享受到这种待遇)继续读下去,允许他以自己的方式、为了他自己的目的去探寻那些文字的含义,并且只在他主动求助时才给予他所需的一丁点帮助;如果他为自己设定的这项任务,没有被粗暴地夺走,然后被别人发明的、强行塞给他的一大堆支离破碎且毫无意义的任务所取代;如果他没有被大人洗脑(就像许多孩子那样),让他确信自己根本没有能力完成这项自己设定的破译文字的任务,而必须像病人挨医生打针那样,乖乖从老师那里被动「接受」阅读指导;如果他真的非常幸运,所有这些糟糕的事情都没有发生,那么在很短的时间内,也许仅仅几个月,他就能读得非常出色了。
不久前,我给许多在各类教育学院从事阅读与阅读指导工作的人写信,询问他们是否知道有任何研究在探讨:究竟有多少儿童是通过自学学会阅读的;更进一步说,他们究竟是如何做到的。结果只有一个人回了信,说他从未听说过有任何此类研究。在此之后,我询问过的数百位教育工作者和阅读专家中,也没有一个人知道。初听上去,阅读专家居然从来不问这个问题,这似乎显得极其怪异。常人可能会认为,这本该是他们最需要搞清楚的头号问题。但在仔细斟酌之后,这其实一点也不奇怪;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可能会极其危险。它可能会再次无情地证明:我们最快速、最高效、最深远、最实用且最持久的学习,恰恰来源于我们亲手去做那些我们自己决定要做的事情,并且在做这些事情的过程中,我们往往只需要极少的帮助,甚至根本不需要任何帮助。
知识即行动
除此之外,我们非常有必要认清一个事实:那些被我们错误地奉为「知识体系」、「学习领域」、「学术分支」或「学校科目」的东西,根本不是什么死板的名词,而是鲜活的动词;它们不是独立存在于虚空某个角落的静态物件,而是人们切切实实在做的事情。没有人能指着虚空说:「看,这就是生物学,这就是数学,这就是哲学。」没有人能把物理学指给你看,或者把化学捧到你面前。在现实世界中,根本就没有什么虚线把历史与地理、物理与化学、哲学与语言学严格地割裂开来。这些学科,仅仅是我们审视现实整体和人类经验不同切面的不同视角,是我们针对它们提出不同类型问题的方式罢了。历史,就是针对过去的某些侧面提出问题的行动。地质学和古生物学也是如此,只不过提出的问题不同罢了。物理学和化学,则是针对我们周围非生命世界提出不同问题的方式。诸如此类,不一而足。当然,所有的这些都是集体性的行动;我们与其他人一起探索,而且无数人已经在漫长的岁月中进行了无数次的探索。因此,这些人类活动中的每一项都有其自身的历史,而至少有一部分数学、物理学或哲学,就是对其他数学家、物理学家或哲学家曾经做过什么的一份详细记录。但我们对这些事物的「知识」,本质上就是这些人所作所为的一份档案记录;记录了他们提出了什么问题,他们是如何去寻找答案的,他们得到了什么答案,以及他们从这些答案中得出了什么结论。无论我们在这些领域里做什么,都是在向其中添砖加瓦,因此也就成了前人所做工作的一部分。正如伊凡·伊里奇(Ivan Illich)所言:「世界上根本没有知识这种东西;世界只是如其所是地存在着而已。」知识,是活生生的人大脑中进行的一个动态过程。它是我们试图弄清我们是谁、我们身在何处,以及我们周围正在发生什么时,所付诸的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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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代教育》第三章 做事者学校 vs 教育者学校Thoughts Memo 汉化组译制
感谢主要译者 gemini-3.1-pro,校对 Jarrett Ye
原文:INSTEAD OF EDUCATION : JOHN HOLT : Free Download, Borrow, and Streaming : Internet Archiv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