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亮这狭窄螺旋楼梯的火把燃烧得异常猛烈，而且颜色不对，那火焰看起来就像融化的金子，或是碎裂的太阳。
192… 193…
布伦南（Brennan）的凉鞋踏在石阶上，发出轻柔而极有节奏的咔哒声，就像多米诺骨牌在极其缓慢地接连倒下。
227… 228…
在他前方领先半个身位的距离，一抹黑色布料的下摆拂过台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而那个穿着长袍的身影始终游离在他的视线盲区。
239… 240…
快到了，布伦南在心里默念，他的猜测分毫不差：十六乘以十六级台阶，正合其数。他们停在了一扇玻璃大门前。
这扇巨大的弧形大门锻造得极尽精巧、充满恶趣味，且极其考究地利用了折射率：它扭曲光线，折弯光线，折叠光线，简直是在肆意蹂躏光线。所以你能隐约瞥见门另一边的虚影（更强的光源，黑暗的墙壁），但绝无可能直接看穿——当然，除非你手里有钥匙：那是一扇与之纹理完全反相的门，它的厚处对应大门的薄处，薄处对应厚处；一旦两者嵌合，所有的光学扭曲就会瞬间抵消。
站在布伦南旁边那个长袍身影里，伸出了两只手；手上戴着反光布料制成的手套，完全遮盖了皮肤的颜色。那几根如同细长镜子般的手指，精准地握住了扭曲大门上的把手——这是布伦南根本没猜到的把手位置；因为在所有这些光影扭曲中，你只能去预判形状，而不可能真正看到它们。
「你想知道吗？」向导低声问道；这低语声大得几乎和正常说话一样，但却没有泄露哪怕一丝一毫性别的线索。
布伦南迟疑了一下。这问题的答案实在太诡异、太明显了，哪怕对于一场仪式来说也太过明显了。
「想。」布伦南终于开口。
向导只是默默地注视着他。
「是的，我想知道。」布伦南重复道。
「究竟想知道什么？」那身影低语着追问。
布伦南的脸因为极度专注而皱成了一团，他在脑海中拼命推演着这场对话最终的走向，一边祈祷自己刚才还没搞砸；直到最后，他只好退回到了第一种、也是最后一种手段，那就是实话实说：
「想知道什么根本不重要，」布伦南说，「我的答案依然是想。」
玻璃大门从正中间缓缓向两边裂开，带着极其微弱的摩擦声，滑入了周围的石壁中。
映入眼帘的房间里，从这头到那头，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影；他们全都穿着长袍，头戴能够吸收光线的黑色兜帽。笔直的墙壁本身并不是黑色的石头，而是巨大的镜面。这些镜子将排列成方阵的黑袍人影向四面八方无限反射、无限延伸；这就好像有一座庞大无比的城市里的人，或者干脆说全人类，都汇聚在此列队旁观一样。房间的空气中弥漫着一丝温润的湿气，那是聚集者们的呼吸：属于人群的味道。
布伦南的向导径直走到方阵中央，那里燃烧着四支散发着冷酷黄光的火把。布伦南紧随其后。当他停下脚步时，他带着一丝震惊意识到：所有那些藏在深邃兜帽下的目光，此刻全都死死地钉在了他身上。布伦南这辈子还从来没有成为过如此绝对焦点的中心；这感觉令人毛骨悚然，但也不全是不舒服的。
「他来了。」向导用那种诡异而响亮的低语声宣布道。
那无边无际的黑袍方阵用同一个声音齐声回应：那声音融合得如此完美，同步得如此精确，以至于你根本无法从中分辨出任何一个具体的个体，也就无人可以背叛：
「还有谁未到？」
「雅各布·伯努利（Jakob Bernoulli），」向导用吟唱般的语调说。四周的墙壁齐声回应：
「虽死犹存，未被遗忘。」
「亚伯拉罕·棣莫弗（Abraham de Moivre）。」
「虽死犹存，未被遗忘。」
「皮埃尔-西蒙·拉普拉斯（Pierre-Simon Laplace）。」
「虽死犹存，未被遗忘。」
「埃德温·汤普森·杰恩斯（Edwin Thompson Jaynes）。」
「虽死犹存，未被遗忘。」
「他们都已死去，」向导说，「他们离我们而去；但我们仍拥有彼此，大业仍在继续。」
死寂之中，向导转向布伦南，伸出一只手，掌心里静静地躺着一枚几乎透明的小指环。
布伦南上前一步，正要拿起那枚戒指——
但那只手却猛地攥紧了。
「如果这个房间里四分之三的人是女性，」向导说，「如果四分之三的女性和一半的男性都从属于『美德异端（Heresy of Virtue）』，而我刚好是一名美德教徒，那么，我是男性的概率是多少？」
「十一分之二。」布伦南自信地回答。
空气中凝固了片刻绝对的死寂。
紧接着，爆发出了一阵夹杂着震惊的窃笑。
向导的低语声再次传来，这一次是真正的极低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实际上是六分之一。」
布伦南的脸瞬间烧得通红，他甚至觉得自己的脸都要化了。他此刻产生了一股极其强烈的本能冲动：逃出这个房间，冲上楼梯，逃离这座城市，改名换姓，重新开始生活，并且发誓下一次一定要把一切做对。
「一个诚实的错误，至少说明你很诚实，」向导的声音放大了些，「只要你愿意放弃这个错误，我们就能见证你的诚实。如果我是一名美德教徒，那么我是男性的概率到底是多少？」
「六分之——」布伦南刚想顺着说。
但他硬生生地停住了。死寂再次降临。
「别磨叽了，快说『六分之一』。」那个身影用一种舞台上的气声「悄悄」提醒道，但这音量大得足以让整个房间回荡；人群中爆发出更大的哄笑，其中不乏恶意的嘲讽。
布伦南呼吸急促，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如果他在这件事上算错了，他真的会连夜逃出这座城市的。「四分之三的女性乘以四分之三的美德教徒比例，意味着这个房间里有十六分之九的人是女性美德教徒。四分之一的男性乘以二分之一的美德教徒比例，意味着有十六分之二的人是男性美德教徒。如果我仅凭这些信息，再加上你是美德教徒这一事实，我会估算出你是男性的几率（odds）是二比九，换算成概率就是十一分之二。尽管，事实上，我根本不相信你给出的那些前提信息是真的。首先，这数字凑得太整齐了。其次，这个房间里的人数明显是个奇数。」
那只手再次伸了出来，并缓缓摊开。
布伦南拿起了那枚戒指。在火把的映照下，它几乎是隐形的；它不是玻璃做的，而是某种折射率与空气极其接近的奇异材质。戒指上残留着向导掌心的温度，当它环住他的手指时，感觉就像一只活着的微小生物。
巨大的如释重负感瞬间淹没了他，以至于他几乎没听见四周那些戴着兜帽的身影正在齐刷刷地鼓掌。
穿着长袍的向导传来了最后一句低语：
「你现在是贝叶斯兄弟会（Bayesian Conspiracy）的一名学徒了。」
总目录：
《理性：从人工智能到僵尸》导读与目录卷：
第四卷：区区现实章节：
区区现实中的喜悦上一篇：
要传播科学，就保守秘密下一篇：
Thoughts Memo 汉化组译制
感谢主要译者 gemini-3.1-pro，校对 Jarrett Ye
原文：Initiation Ceremon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