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传播科学，就保守秘密

有时候我甚至会想，当初毕达哥拉斯学派（The Pythagoreans）把知识当成教派机密严防死守的做法，没准是对的。

没错，我确实写过文章论述^[1]「科学」在本质上必须是公开的。我曾写道，「科学」之所以能有别于纯粹的理性推理知识，就在于它在原则上赋予了你亲自去重现科学实验的能力，让你可以在不盲从任何权威的情况下亲自知晓真相。我说过，「科学」就应该被定义为全人类可公开获取的知识宝库。我甚至提出，未来的子孙后代会将所有未在开放获取（开源）期刊上发表的论文开除「科学」籍——也就是说，如果你让人付钱才能读，它就不配成为全人类公共知识的一部分。

但这仅仅是对未来的一种愿景罢了。在另一种愿景中，那些现在被我们称为「科学」的知识被踢出了公共领域——所有的书籍和期刊都被深埋地下，由穿着长袍^[2]的宗师所领导的神秘宗派^[3]严密看守，想要一窥真容，你必须经历令人毛骨悚然的入会血誓——如果这么干，反而会有更多的人真正去学习科学。

我的意思是，就拿现在来说，人们明明可以去学习科学，但他们就是不学。

在社会心理学中，这种现象被称为「稀缺性（Scarcity）」^[4]。看起来越是供应受限的东西，人们就觉得它越有价值。而且这种效应在「信息」上体现得尤为强烈——我们总是发疯般地想要搞到那些我们认为是「机密」的信息，一旦搞到手，又会把它们当成无价之宝。

对于科学，我认为人们的潜台词是这样的：既然这玩意儿随便上网就能免费看到，那它肯定不怎么重要。于是，人们转头就扎进了那些懂得把「伟大真理」捂得严严实实的邪教里。那些所谓「伟大真理」实际上很可能就是一堆狗屁不通的胡言乱语，但它就是比逻辑严密的科学更让人上头，因为它是个秘密。

科学，就是我们这个时代最伟大的《被窃的信》——它就明晃晃地摆在桌面上，却被所有人视而不见。

当然，科学的公开透明确实造福了科学精英们。因为他们早就经历过（学术界）的入会仪式了。但对于这颗星球上的普罗大众来说，通过「免费公开」来给科学保守秘密，其效果甚至比把科学书籍锁进地下金库、逼着你光脚踩过火炭才能阅读还要好上一百倍。（这可真是一项可怕的试炼啊，毕竟「隔热」的终极秘密只有在晋升为「物理教第三阶学徒」之后才有资格知晓。）

如果科学知识真的被深藏在古老的金库里（而不是被藏在查阅起来极其繁琐的付费学术期刊里），至少人们还会试图潜入金库。他们会如饥似渴地想要学习科学。尤其是当他们目睹了「第八阶物理学家」所能施展的通天伟力，同时又被告知他们不被允许知道背后的解释时。

设想一下，如果你想围绕着，比如说，山达基教（Scientology）来建立一个邪教，一开始你确实能吸引到一定程度的公众兴趣。但是人们很快就会开始抛出一些让你下不来台的问题，比如：「你们为什么不举办一场公开法会，像那些物理学家一样当众展示一下你们的第八阶法力？」、「为什么似乎从来没有哪位数学大宗师想要加入你们的教派？」、「如果你们的创始人在走出你们这个教派的大门之后，连个『第八阶』的头衔都混不上，我凭什么要追随他？」以及「既然『厄运牙医教』能施展出远比你们牛逼得多的奇迹，那我为什么还要优先花时间去研究你们这个教派？」

当你从那个角度去思考时，当初数学知识从毕达哥拉斯宗派的秘术中泄露出来并走向大众，简直就是人类犯下的一个重大战略失误。

现在，我知道你会怎么反驳：「可是科学本来就被可怕的入会仪式（漫长艰难的学业考试）包围着啊！再加上它天生就极其难学！难道这些都不算数吗？」不算数，因为公众认为科学是可以免费、轻易获取的，这就是原因。如果那是你被允许去学的东西，那它肯定就不配让你花时间去学。

归根结底，这是一个形象包装的问题，人们总是通过观察别人的态度来决定自己的态度。既然随便哪个人都能跑进超市买个灯泡，那自然也就不会有任何人带着敬畏和尊崇的眼光去看待灯泡。据说物理学早已不再是什么秘密（即使你其实根本不懂^[5]），而且报纸上也总能登出一段听起来含糊其辞、权威且令人信服的原理解释^[6]——总而言之，既然根本没人把灯泡当成什么神圣的未解之谜，那你自然也不会。

即便是最微不足道的东西，哪怕是像十字架这样完全死气沉沉的物件，只要每个人都用看魔法的眼光去注视它们，它们也能变得充满魔力。但是，既然在理论上你被允许知道灯泡为什么会亮，而不需要你徒手攀登雪山去寻找那座与世隔绝的「电工修道院」，那你就觉得完全没必要亲自费劲去学了。

说实在的，因为现代科学在实际上确实有着严苛的社会和认知双重入会门槛，所以科学家们对自己的科学事业其实并没有完全不满。真正的问题在于，在当今世界，打一开始就愿意静下心来去研究科学的人实在太少了。科学注定无法成为真正的「终极秘法」，因为随便什么人都被允许知道它——尽管事实上，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如果由「那不可被遗忘的伟大先知」达尔文传承下来的「自然选择的终极奥义」，只有在你缴纳了 2000 美元的香火钱，并经历了一场举着火把、穿着黑袍、戴着面具还要活生生献祭一头公牛的狂热仪式之后，才会向你传授；那么，当导师终于带你看遍化石，并让你在显微镜下亲眼目睹了那根竟然必须穿过视网膜的视神经缆线^[7]，最后将真理的奥义向你和盘托出时，你绝对会惊呼「这真是有史以来最绝妙的智慧！」，并感到极其心满意足。在此之后，如果还有其他什么不入流的邪教试图凑过来忽悠你，说这一切其实都是 6000 年前天上一个留着白胡子的老头凭空捏造出来的，你绝对会笑掉大牙。

而且你知道吗，也许用这种方式来搞科学，实际上反而会更有趣。特别是如果这个入会仪式要求你，在向你的「科学师傅（Science Sensei）」禀报你已准备好晋升下一阶之前，必须由你自己——或者是和你的同门师兄弟一起——亲手拼凑出能够证实该奥义的一小部分证据。这肯定一点也不高效，没错，但这绝对会非常好玩。

如果人类从未犯下那个错误——如果人类从未误入宗教的歧途，也从未学会对任何带有宗教色彩的仪式感到恐惧——那么，也许现在大学颁发博士学位的典礼上就会充满着连祷文和神秘的圣咏；因为，嘿，人类就吃这一套啊。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非得把一切事情里的「乐趣」都给榨干呢？

也许是我们现在的做法真的出了问题。

当然不是，我并不是真的在建议我们试图倒开历史的车轮，把过去五百年来走向公开透明的科学知识统统列为绝密。至少，在当下不行。现阶段效率依然是重中之重，尤其是在医学研究之类的人命关天的领域。我刚才说了那么多，只是想向你们解释：如果有人想让我告诉他「蓝光和红光之间那难以言喻的视觉差异，究竟是如何从纯粹的原子中产生出来的」^[8]这个终极奥秘，没有 10 万美元的拜师费，我是绝对不会开口的——

咳咳！我的意思是，我之所以向你描绘这个平行宇宙地球的幻境，是为了让你在内心里把科学和那些神秘邪教放在同等的地位上去对待。是为了让你在学习科学真理时，不要去低估它的价值，仅仅是因为它看起来没有受到与其真正价值相匹配的严密保护。所以，请在脑海中尽情脑补那些黑袍与面具吧。想象你自己像个盗贼一样潜入深邃的金库，窃取了牛顿失落的禁忌知识。此外，如果现实中真的有哪个组织搞出了黑袍和面具这一套，除非他们同时还能把过硬的数据拍在你脸上，否则千万别被他们给骗了。

人们的大脑里似乎天生就留着几个坑^[9]，专门用来装那些「秘传知识」、「深层秘密」和「隐藏的真相」。而我甚至都不是在批评这种心理！这个世界上确实存在着无比深邃、秘不可传、且隐藏极深的真理，比如量子力学，或者贝叶斯结构^[10]。我们只是陷入了一种坏习惯，总是用一种极其让人扫兴的方式来展示这些隐藏的真相，把它们包装在一层看似无聊透顶的世俗外衣里。

但是，如果人们脑子里那些用来装秘密知识的坑，没有被真实的信念所填满，它们就一定会被虚假的信念所占据。在这个世界上，除了科学之外别无他物可学——那些无处安放的情感能量，要么被投资在现实世界里^[11]，要么被浪费在彻头彻尾的胡言乱语中，要么就只能被毁灭。就我个人而言，我认为投资情感能量才是上策；我们实在没有必要把那些本该属于我们的乐趣白白抛弃。

就目前而言，我们正处在一个两头不讨好的最糟糕的境地。科学实际上并不免费，因为大学学费贵得离谱，教科书也贵得离谱。但是公众却以为任何人都有权免费知晓科学，所以科学肯定不怎么重要。

在理想的情况下，你肯定希望能把这两边的关系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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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oughts Memo 汉化组译制
感谢主要译者 gemini-3.1-pro，校对 Jarrett Ye
原文：To Spread Science, Keep It Secr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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