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我们经常听到著名的教育思想家谈论一种关于认知和学习的理论。我觉得,这个理论哪怕在某些细节上既管用又正确,但在根本上却是错的。简单来说,这个理论是这样的:孩子的学习和认知要经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孩子只知道自己感觉到的东西;眼前的现实就是唯一的现实。第二阶段,孩子把对这个世界的许多感官印象收集起来,存进一种记忆库,也就是在脑海里建立一个世界模型。有了这个模型,孩子就能意识到,除了眼前感知到的事物,还有许多其他事物的存在。在最高级的第三阶段,孩子已经能用语言和其他符号来表达对世界的理解,并且还学会了(或者被教会了)根据某些公认的逻辑规则来转换这些符号,从而在许多情况下预测现实世界会发生什么。
杰罗姆·布鲁纳描述过皮亚杰做的一个实验,这个简单的例子能把问题说明白。
拿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面前放着两只一模一样的烧杯,杯里的水一样高。孩子会说两边的水一样多。现在,把其中一杯水倒进另一只又高又细的杯子里,再问孩子两边的水是不是一样多。孩子会说不一样多,指着其中一杯说这杯更多,「因为水面更高」。孩子被自己的眼睛骗了,因为除了亲眼所见,他没有别的判断依据。但等孩子长大了,就不会再上当了;他们会说水量没变,还会这样解释看到的情况:「看起来不一样,其实是一样的」,或者「水面看起来更高,但那是因为杯子更细」,等等。
有人告诉我们,大孩子之所以没被眼睛骗过,是因为他们能说出这番话,也就是说,他们学会了用语言公式来解决这个问题。「语言提供了一种手段,让人不再仅仅依靠眼前的表象来做判断。」
没错,确实如此。或者至少可以说,语言能起到这个作用。但语言也同样能让人说出这样的谬论:既然物体下落是因为有重量,那么重的东西肯定比轻的东西落得快。千百年来,人们就是这么说的,还得出过许多其他听起来合乎逻辑的荒谬结论。当我们试图通过玩弄代表现实的语言符号来预测现实时,我们也许能得出真理,但更有可能得出废话。
当前许多学习理论都跟皮亚杰的理论密切相关。要看清他们推理中的缺陷,我们必须看看皮亚杰做过的一个更简单的实验。他在一个幼童面前放了两根等长的小棍,把两头对齐,然后问孩子哪根更长,还是一样长。孩子会说一样长。接着,皮亚杰把其中一根小棍挪动了一下,让两头不再对齐,再问同样的问题。这次孩子总会断定某根小棍更长。皮亚杰由此得出结论,认为孩子觉得其中一根小棍变长了,进而判定低于某个年龄的孩子无法理解长度守恒的概念。但皮亚杰没有弄明白、也没有想到的是,孩子对这个问题的理解,跟他自己的理解也许根本不是一回事。在小孩听来,「更长」是什么意思?意思是突出来的那一头。孩子要积累相当多的经验才会明白,「哪根更长?」其实等于在问:「如果把它们的一头对齐,哪一根会比另一根突出来?」就像许多问题一样,「哪根更长?」这个问题的意义,在于你回答它时必须遵循的步骤;要是不知道步骤,你就不懂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
许多关于守恒定律及其他概念的实验,也有同样的缺陷。有人拿出一块黏土给孩子看,接着,实验者把黏土掰成许多小块,或者拉成长条,又或者捏成别的形状,然后问孩子,现在的黏土比刚才多了、少了,还是一样多。(有一回,一大群心理学家和教育工作者看这个实验的录像。其实在这个实验里,孩子大多数时候没在看黏土,而是看着提问者的脸,仿佛想从脸上读出标准答案,但没一个人觉得这事值得一提。当然,这是题外话了。)孩子总是回答「多了」。理论家们就说:「哈!他说多了,是因为看起来多了。」可对小孩来说,「是不是变多了?」这句话的意思本来就是「是不是看起来变多了?」不然还能是什么意思呢?他毫无经验,根本不知道除了眼前的表象,「多」还能指代别的东西。
我经常在想:如果小孩对守恒定律的理解真的像皮亚杰说的那样,那这种认知会让他们做出怎样的举动呢?要是为了让好东西——一堆玩具、一块糖或蛋糕、一杯果汁——看起来更多,孩子理应把东西分开,到处铺满。但他们并没有把糖敲成碎块,也没有把果汁倒进许多只杯子里;真要说的话,他们往往反着来,把东西全拢成一大堆。我还问自己,什么样的经验能让孩子明白液体的守恒?不管把水装在什么杯子里,只要能喝的水就这么多,这个道理你怎么才能学会呢?嗯,要是水很金贵,每喝一口都得精打细算,而且喝得津津有味,那你也许就能学会了。所以,听说有人在非洲某个沙漠国家测试液体守恒问题时,那里的孩子很早就懂了这个道理,我一点也不觉得奇怪。就像俗话说的,理当如此。最后,在一些非常重要的方面,所有的孩子确实掌握了守恒原理,而且远在他们能说会道、可以通过语言学习守恒定律之前就掌握了。有人告诉我们,小孩被感官骗了,因为他们没有语言来构建一个不变的世界。但他们看到的世界跟我们看到的一样,只要我们一动,每个物体的大小、形状,以及相对于其他物体的位置就都会发生变化。这是个像橡皮一样会变形的世界。但是,到了四岁、三岁甚至更小的时候,孩子就已经知道,眼前这个会变形的世界,并不是现实世界本来的样子。他们知道,妈妈走远的时候,身体并没有缩水。这种理解,可比皮亚杰等人喜欢测试的东西要高深得多。
我们对现实的理解从根本上说是语言或符号层面的,而思考(至少其最高形式)就是玩弄这些符号——这个根本性的错误观念,衍生出了许多其他的错误,而且不仅是在教室里。我们把一组事物贴上相同的标签,就因为它们在特定情况下有共同的重要特质,然后我们想问题、办事情时,就会把这些事物当成永远且在各个方面都一模一样。这往往让我们严重脱离现实,陷入极大的困境,比如我们的外交政策依然很大程度上基于一个疯狂的想法:认为所有共产党人全都一个样(具体来说就是像约瑟夫·斯大林那样),而且永远不会变。我们以为,几乎任何经验、见解或感悟都能通过语言传达给别人,在教室里更是如此。我们不停地谈论和解释,有口头的,也有书面的。但任课老师再清楚不过了,我们的解释非但没让人听懂,反而越描越黑。教室里满是这样的孩子:他们变得极其不信任语言,也不相信自己能从语言中获取意义,以至于除非拿些东西给他们照样画葫芦,否则他们什么都不做。
谈到语言,我们必须记住,语言就像货车车厢;里面可能装载着意义,装载着相关的、非语言的现实,也可能是空车。那些装载着意义进入脑海的词语,能让我们非语言的宇宙模型变得更完整、更准确。别的词就只是在我们脑子里哐当直响。我们也许能把这些词吐出来,或者照着规矩把它们倒腾来倒腾去,但它们并没有改变我们对事物真正的认知和理解。学校教育之所以大错特错,原因之一就是孩子们在学校听到的绝大多数词语,压根不带任何非语言意义,因此对他们真正的理解力毫无帮助。这些词语只会把孩子搞糊涂,更糟的是,还会让孩子产生错觉,觉得只要能把一件事说得头头是道,就是懂了。这是种危险的错觉。正如罗伯特·弗罗斯特在诗歌《在伍德沃德植物园》里写的:「懂得拿东西干什么用才最重要。」无论聚集起多少理论家,不管他们的理论多么高深,方程式多么精准,要论对棒球击出后的弹道有多了解,他们绝对比不上卡尔·雅泽姆斯基或威利·梅斯这样的优秀外野手。理论家可能有文字和数据,但外野手有一个行之有效的模型,知道那颗飞球会落在哪里——这才是真正的知识。
在许多新课程改革者中,有一句非常流行的话叫「概念形成」。对此人们争论不休。守旧派说,我们必须教事实,除非肚子里装了大量的事实,否则根本无从建立或思考概念。改革派则说,必须教概念。这种分歧并不像改革派想的那么根本,也没那么重要,因为两拨人都想把一长串一长串的词塞进孩子脑子里。改革派的意思是,有些词组比另一些更重要;思想分三六九等,顶层有几个核心思想,就像能打开整栋楼所有房门的万能钥匙。只要掌握了这些核心思想,你想学什么别的,找起来、理解起来都会很容易。这个想法听起来头头是道,也很诱人。但改革派跟大多数负责任的老师一样,没看清一点:我们每个人都必须用自己的材料,打造出自己的万能钥匙,必须用自己的方式来理解世界,而且绝不会有两个人的做法一模一样。如果一套新社会学课程的编写者如愿以偿,有朝一日,全国每一个六年级学生都会说,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人有能对指的拇指、有工具、有语序能影响词义的语言,等等。对专家来说,这些语言货车装满了相关的意义。但对学生来说,这只是在他们背熟的所谓「概念」列表里加了几个词罢了——就是考试时写上去,好让老师以为你懂这门课的套话,此外没有任何意义。
时至今日,理论家和改革派依然不太明白教室在孩子眼里到底是个什么地方,也不明白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数学家大卫·佩奇是其中最能干、最敏锐的人之一。他说过:「孩子回答错了,往往不是因为他们错了,而是因为他们在回答另一个问题……」这只是说出了一部分真相。有时候,孩子回答错,是因为没听懂某个具体的问题。但大多数时候,问题要深得多。不光是因为他们不懂某个具体的问题,更是因为他们压根不懂提问的本质和目的是什么。不光是因为他们偶尔答非所问,更是因为他们给出的答案往往跟任何问题都不搭界。提问本来应该引导我们关注问题;可对很多或大多数孩子来说,提问的作用恰恰相反——让他们不再关注问题,转而费尽心机去想怎么蒙混过关、或者剽窃出个答案来。但我们必须看得更深;孩子在学校给出的答案里,有一大半他们根本不指望、甚至不想答对。这些答案往往是走投无路时的瞎猜,或者是故意答错,希望能借此敷衍了事,甚至故意不及格,以此来逃避白费力气带来的痛苦和屈辱。
新生代的教育改革派之所以没看清,不是因为他们眼光不行,而是出于另外两个原因。首先,他们往往还没看够就开口定论,他们的理论阻碍、模糊了自己和别人的视线。其次,他们跟学校的接触太特殊、太刻意,根本不了解学校真实的模样。总体来说,只有最成功、最自信的学校才敢让这些大有来头的访客进门。然后,学校把他们领进「最好」的班级,那里早有准备充分的师生给他们演好了一出戏。就算由访客亲自授课,这也全是虚假的。他们管不了学生,手里既没奖励也没惩罚。孩子看到访客来教室,就像看到客人来家里吃饭一样高兴。因为起码有一阵子,他们安全了。访客不会找他们的茬,而只要有访客在,平时的那些麻烦事也多半找不到他们头上。所以,当那些擅长和孩子打交道的改革派邀请他们玩智力游戏时,孩子玩得毫无拘束,自然也就表现得很好。事后,改革派满载而归,心想:「看见没?谁都能做到!」他们没意识到,他们的成功与其说是因为点子好,不如说是他们的到场让教室变了个样。而这才是我们教育最需要的东西——让教室变个样,而不是去编什么新教材,或者搞那些天花乱坠、价格高昂的玩意儿。
上一篇:
《表现不佳的学校》第一章 真正的学习下一篇:
《表现不佳的学校》第三章 学校对孩子没好处Thoughts Memo 汉化组译制
感谢主要译者 gemini-3.1-pro,校对 Jarrett Ye
原文:THE UNDERACHIEVING SCHOOL - ENGLISH : JOHN HOLT : Free Download, Borrow, and Streaming : Internet Archiv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