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话太多了吗?恐怕是的,而且多得要命。从早晨进校到晚上离校,我们的嘴几乎没停过。直到哪天嗓子疼了,带病去上课,我们才会意识到自己平时的话到底有多密。
我们都在说什么呢?有时是在传授知识。也许是念念课文;也许是告诉学生一些我们觉得他们该懂的东西——比如几条语法规则,某地或某事的背景,一首诗的含义,或者某本书为什么重要,等等。我们喜欢向学生输出这些。这是我们的职责,也是我们的乐趣。
还有些时候,我们是在示范、解释、点评或纠错:长除法得这么算;一元二次方程得这么因式分解;这个实验要这么做;读书报告该这么写;你那道题就是因为这个才做错的。
那幅画你该这么画。最后这句可能让人意外,但在我有限的接触中,我发现美术老师的话可一点也不比别的老师少。
讨论课上的霸主
有时我们还会搞点所谓的讨论课。即便如此,老师一个人的话往往就顶得上全班学生的话。不久前,我看了一段录像,一位资深教师在上一堂社会研究讨论课。他教的高中班级发言很踊跃,但他的话还是压过了学生。无论学生在回答问题时说了多少,他接着点评并引出下一个问题时,说的话总能比学生还要多。
说到底,大多数讨论课不过是走个过场。随便翻开一本教师参考书,总能看到这样的话:「组织一次讨论,引导学生得出以下要点……」大多数老师在开始讨论前,心里早就定好了要让学生说出来的「要点」。学生也明白这一点,所以他们就顺藤摸瓜,想探出老师到底要什么。他们会说:「我没听懂。」「您能把问题再说一遍吗?」「我不太明白您说的……是什么意思。」
老师的提问会变得越来越露骨,直到把答案直接喂到嘴边。等老师终于听到了想要的答案,他又会滔滔不绝地讲上一通,好让全班同学都明白这才是「标准答案」,以及为什么标准。
有一次,我给五年级上数学课,心里还颇为自得;因为我没有直接把解法「告诉」或「演示」给一个小女孩看,而是通过提问来「逼她思考」。但她一声不吭。于是我接连抛出问题,一个比一个简单,提示一个比一个明显。她还是不答。我盯着这个沉默的学生看,发现她脸上竟然连一丝困惑都没有,有的只是耐心。我顿时恍然大悟:她只是在等最后那个提示足够明显的问题——那个能直接把标准答案递给她的问题。
所谓的讨论往往就是这么回事。学生知道老师心里早就揣着答案。他们也知道,只要自己耐住性子不停地套线索,大多数老师都会乖乖咬钩。
老师说的话,有一大半甚至绝大多数,不过是在维持课堂秩序——管束孩子。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个疯狂的念头,让我们以为只要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间学同样的东西,全班的学习效率就最高。简直把班级当成了工厂。
于是,我们面对着这群二三十个甚至更多的学生,死乞白赖地要引导或驱赶他们走上一条指定好的路。他们并非都想走这条路;也许压根就没人想走;他们心里有更想做的事,脑子里有更想琢磨的东西。因此,我们不得不像牧羊犬赶羊一样,不断把他们圈拢起来,赶着他们往前走。只不过,充当牧羊犬的是我们的嗓门。
「好了,同学们,拿出纸和笔,把书翻到第三十四页。我们要开始做——汤米,你的铅笔呢?什么?怎么没带?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上课前要把东西准备好。大家都在等你一个人。上前面来,我再给你拿一支。
「玛丽,别再跟海伦交头接耳了。你的书翻对页码了吗?哼,要是你刚才没光顾着聊天,早该听到我说了什么。」
诸如此类。我们开口,先是为了让孩子准备好干该干的事,接着又得开口去检查他们到底干没干。我们追问昨天的作业,交代明天的作业。我们喋喋不休,就是为了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死死钉在讲台上。
不久前,我旁听了一位优秀教师的课。他跟学生相处得很融洽,当时正在用幻灯片上一堂算术课。我开始暗自琢磨:他讲的那些话里,到底有多少跟真正的教学内容有关,又有多少是在「当牧羊犬」——也就是把全班的步调强拢到一块儿?过了一会儿我就看明白了,「赶羊」的话比教书的话多得多,足足有两三倍之多。这种情况屡见不鲜。
充耳不闻
老师话太多的后果之一就是:小时候本是对世界时刻保持全神贯注的孩子,在学校里却学会了屏蔽外界,或者至少调低了接收信号。他们只分出一小点心思来听课,就像大人敷衍无聊的闲扯一样。如果这种情况持续太久,他们就会忘了该怎么重新打开心智,怎么聚精会神地倾听。他们失去了全神贯注的本事,也失去了这份兴致。这可是极其沉重的损失。
老师们自以为清楚孩子在开小差。我曾经看一位老教师演示几道题的解法。他让学生保持注意力的方法,就是每在黑板上写完一个解题步骤,就点个学生问一句:「对不对?」被点到的学生就答一句:「对。」然后老师再接着往下写。整个过程极其枯燥,我的思绪也飘到了九霄云外,可就在这时,我的注意力突然被拽回了教室。
刚才被问到写得对不对的那个男孩正在说:「不对,老师,错了。应该是这样这样才对。」老师点点头,改了过来,然后又照旧往下讲。下课后聊起来,这位老师对我说:「你注意到了吧,我刚才在那儿给他们设了个小陷阱。我时不时就来这么一手,好让他们随时打起精神。」可老师没注意到的是,就在他设下陷阱时,他说话的声调变了;这就等于给孩子们发了个信号,提醒他们该竖起耳朵上线了。
没错,老师知道孩子们在开小差,也各有各的小把戏来试图拽回孩子的注意力。但孩子们早就摸透了各个老师的套路,于是,漫不经心的敷衍就彻底取代了全神贯注的倾听。这实在太可悲了。
但更严重的问题在于:老师在这头滔滔不绝,孩子们在那头却连个插嘴的机会都没有。在大多数学校里,雷打不动的规矩依然是:除非老师提问,否则孩子不许讲话。许多学校禁止课间说话;就连吃午饭时都不让说话的学校也不在少数;我甚至听说有些学校连课间休息都不准孩子出声。
有人会说:「这有什么不对?孩子来学校是来学习的,又不是来聊天的。」在这帮人眼里,仿佛学习是个被动的过程,就像把水壶凑到水龙头底下接水一样。
症结恰恰就在这里:我们这样对待孩子,就把他们逼成了不会学习的人。因为只有当学习者身兼两职时,真正的学习才会发生:他必须既是学生又是老师,既是实践者又是评判者,既是听众又是演说家。光想着把书本内容死记硬背下来的学生,连死记硬背都做不好。真正会学习的人会跟书本对话,甚至跟书本争辩。他会边学边问自己问题,随时检验自己有没有看懂。而差生永远不知道一节课里自己哪里听懂了,哪里没懂。他全指望着老师来帮他找漏洞。
就算是学一门手艺——画画、音乐或者体育——学习者在练习时,也必须不断评判自己的表现,察觉自己的失误。我的音准和节拍对吗?我的眼睛盯死球了吗?小孩子在学走路、学说话以及学成百上千件其他事情时,天生就擅长干这个。可往往正是学校,正是那些喋喋不休的老师,把他们变成了麻木被动的学习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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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oughts Memo 汉化组译制
感谢主要译者 gemini-3.1-pro,校对 Jarrett Ye
原文:THE UNDERACHIEVING SCHOOL - ENGLISH : JOHN HOLT : Free Download, Borrow, and Streaming : Internet Archiv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