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描述
问题描述:
不少学者提出一个很尖锐的观点:现在大量发表的论文只是微小改动、重复验证,只是为毕业、职称、项目考核产出的“灌水成果”。就算直接砍掉95%的科研产出,人类科学进步几乎不会受影响。
但也有人反驳:科学是海量试错慢慢堆出来的,很多重大突破,都是从大量不起眼的小研究里慢慢浮现的,不能只盯着少数顶尖成果。
想问问大家:
1. 如果删掉95%论文,科学真的不受影响吗?
2. 大量低价值科研存在的根源,是评价体系的问题吗?
3. 科研的价值,能不能只用“有没有重大突破”来判断?
话题标签:#科研 #学术论文 #唯论文 #学术内卷
心理学家 Adam Mastroianni 会告诉你,95% 这个数字甚至都太保守了,哪怕现在期刊上 99% 的论文明天一早全部蒸发,人类的科技树也照样毫发无损。
我举个例子,假设你要去听一场古典音乐会,你会听到的曲子大概率是巴赫的莫扎特的,或者海顿的。但其实在那个时代,全欧洲有成千上万个职业作曲家,他们一辈子写出了几十万首平庸至极的曲子。那些占总数 95% 以上的烂曲子早就被彻底遗忘了,但它们当年存在过,甚至耗费了无数教会和贵族的资助。这妨碍十八世纪成为人类音乐的黄金时代了吗?一点也没有。
这就是 Adam Mastroianni 最喜欢说的强环节理论。这个世界上的事情分为两种,一种叫弱环节问题,比如食品安全,一锅汤里只要有一块肉烂了,整锅汤就毁了,它的水平取决于最差的那一环,所以必须严防死守,消灭所有次品。但科学和艺术完全相反,它们是典型的强环节问题,人类科学的上限,只取决于最顶尖的那极少数突破。只要能出一个爱因斯坦,能发现一个青霉素,哪怕同代人里有十万个平庸的研究者一辈子在实验室里啥也没捣鼓出来,也完全不影响人类文明大踏步向前。
顺着这个逻辑往下想,既然平庸的研究根本不会拖科学的后腿,那为什么今天大家看着满天飞的垃圾论文,会觉得如此愤怒,甚至恨不得砍掉 95% 的科研项目呢?
Adam Mastroianni 会一针见血地指出,因为现代学术界彻底搞混了这两件事,我们正在用检查猪肉检疫章的弱环节办法,去管理科学这个强环节领域。为了防止有人拿着科研经费混日子,为了不让哪怕一篇所谓的烂论文发表出来,学术界建立了一套极其严苛的同行评审和考核制度。结果呢?这套制度不仅没有消灭垃圾,反而制造垃圾。
当一个科学家必须每年发表几篇毫无破绽的论文才能保住饭碗时,他会怎么做?他绝不敢去碰那些真正未知的,有可能失败的大问题,他只能去找那些百分之百能出结果的无聊课题。这就好比你规定探险家每次出海都必须带回新大陆的宝石,否则就扣光工资,那探险家唯一的办法,就是在自家后院捡块鹅卵石,然后写一份长达一百页的报告,配上五十张精美的图表,用连自己都看不懂的词汇向你证明这块石头对人类命运有多么重要。
这就是今天 95% 论文的现状。在十八世纪,那 95% 的平庸作曲家至少是真的想写出好音乐,只是能力不够失败了。而在今天的科研圈,95% 的研究从立项的第一天起就只是为了骗经费。科学家把一个三句话就能说清楚的微小发现,扩写成八十页刀枪不入又臭又长的论文,花大量时间遣词造句,只为了堵住审稿人的嘴。这些论文堪称是官僚主义的可笑产物,大家心照不宣地互相引用,假装科学每天都在取得重大突破。
看到这里,你可能会一拍大腿说:「那还等什么?既然这 95% 的论文都是垃圾,我们明天就直接把 95% 的科学家全都开除,把经费只留给最精英的那 5% 不就行了吗?」
如果你真这么干,Adam Mastroianni 会第一个跳出来拦住你。因为科学最残酷也最黑色幽默的地方在于:在事情成功之前,没有任何人知道谁才是那真正的 5%。
如果你今天去问一个由顶尖权威组成的委员会「该把仅有的钱给谁?」,他们一定会把钱给那些西装革履,浓眉大眼,PPT 做得精美绝伦,研究计划写得滴水不漏的老油条。而当年研究 mRNA 疫苗并颠覆了科学界的 Katalin Karikó ,实际上坐了几十年冷板凳,到处借钱做实验,被所有人视为怪人甚至 loser……这类人第一轮就会成为被清理出局的 95% 。如果你按比例去筛,那大概率会把爱因斯坦给筛掉。
所以,Adam Mastroianni 开出的药方完全是另一个方向:要砍掉的不是那 95% 的科研人员,而是那 95% 逼着人们装模作样的期刊,评审和考核流程。
在 Adam Mastroianni 看来,同行评议实在是罪大恶极,其成本巨大但效果堪忧,甚至直接导致了学术垃圾泛滥。以下为 Adam Mastroianni 的经典原文:
同行评议是一项规模浩大且代价高昂的干预。据估算,全球科学家每年总计耗费相当于 1.5 万年的时间评审论文。一篇论文可能需要数月乃至数年才能走完评审流程,这对于致力于攻克癌症或阻止气候变化的研究者而言,是巨大的时间损耗。此外,大学每年还需支付数百万美元订阅这些期刊,尽管其中大量研究由纳税人资助,而稿酬和审稿费却分文不落作者与审稿人之手。
如此规模的干预,理应产生显著的效果。好比向某个学区投入一亿美元,你总期望最终能清晰看到学生因此受益。若几年后你前去询问:「嘿,我那一个亿到底起了什么作用?」得到的回答却是:「呃,我们不太确定它是否真起了作用,而且我们现在都很生你的气。」你定会感到无比沮丧和尴尬。同理,若同行评议真能提升科学质量,其效果应当显而易见;倘若不能,我们也理应感到同等程度的沮丧与尴尬。
事实是,它未能做到。在众多不同领域,研究生产力数十年来停滞不前甚至下滑,同行评议似乎并未扭转这一趋势。新思想难以撼动旧有学说。许多经同行评议的发现无法被重复验证,其中大部分可能根本就是错误的。当请科学家评价 20 世纪那些荣获诺贝尔奖的物理学、医学和化学发现时,他们认为,在同行评议普及前诞生的成果,与之后的成果同样优秀,甚至更胜一筹。事实上,你甚至无法请他们评价 19 世纪 90 年代和 20 世纪初的诺奖级发现,因为其数量已稀少到不值一提。
过去写科学论文可以颇有文采。如今为了取悦审稿人,你不得不把论文写得像法律合同。从前的论文会这样开场:「救命!一个神秘的数字正在迫害我」,而现在则是:「据称,人类在不同时空背景下存在,甚至具备若干特质、维度或相关属性,但这自然有待进一步探究(Smergdorf & Blugensnout, 1978; Stikkiwikket, 2002; von Fraud et al., 2018b)」。
简直糟糕透顶。结果就是,根本没人读这些论文。有些论文正文长达百页,附加上百页补充材料,通篇写得苦大仇深,巴不得你立刻合上。最近有朋友问我,上次从头到尾读完一篇论文是什么时候;我想不起来,他也一样。「现在只要有人跟我说喜欢我的论文,」他说,「我都会道谢,尽管我知道他们压根没读。」更严格的评审只会催生更枯燥的论文,读的人自然也更少。
——同行评议的兴与衰
如果我们不再强迫每个学者每年都必须交出几篇又臭又长的八股文,会发生什么呢?那些原本为了保住教职而不得不去制造学术垃圾的聪明人,瞬间就被解放了。一个人如果花了三年时间做了一个实验,结果失败了,他就写篇几百字的短文发在博客上,诚实地告诉同行「这条路是个坑,大家别往里跳了」,然后拍拍屁股去试下一条路。如果他有了一个古怪但有趣的想法,他可以直接用大白话写出来跟人讨论,而不用先找五十个已故的大师来给自己背书,或者自己先打消掉这个说出去有点丢人的念头。
那有人会问了:「要是废除了同行评审,没有了审稿人把关,那真正的优秀研究不就被淹没在海量的垃圾信息里了吗?」
但问题是,当年爱因斯坦发相对论的时候可没有什么同行评审,佩雷尔曼破解庞加莱猜想的时候,也是直接把文章扔到了没有审稿人的预印本网站上,结果全世界的数学家还是疯了一样扑上去读。
真正顶尖的科学发现之所以能脱颖而出,是因为它们最有用。所谓的科学,归根结底,就是一场残酷的实用主义淘汰赛。伟大的科学发现,能治好绝症,能造出飞船,能解开困扰同行几十年的死结……是这些让它们伟大,而不是什么狗屁同行评议。
即使我们废除掉同行评议,那么依然会有 95% 的探索最终走入死胡同,依然会有 95% 的想法被证明是错的。但那又怎样呢?真正的科学本来就是在一百次盲目的摸索和摔跤中,偶然撞见一两次伟大的真理。
但首先,我们要先摆脱这场名为同行评议的小丑表演。
cantcatchme@thoughtsmem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