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有两种知识,一种是你在学校里听课、看书学到的,叫做显性知识,还有一种是无法言传,只能通过模仿和实践来学到的,叫做隐性知识。前者在互联网诞生后,早已不再稀缺,更不用说现在有了大语言模型,获取显性知识完全不用经过学校。
而绝大多数大学还在使用几个世纪前的低效教学手段——讲座,用来“传递”泛滥到不能再泛滥的显性知识。那为什么学生还要去上大学呢?因为学习知识不过是上大学最次要的目标。拿到文凭,获取进入第一份工作的敲门砖,才是主要目的。绝大多数有用的技能都是在工作中学到的,而不是在学校学到的。
简言之,大学教育和传授实用知识毫无关联,它纯粹是一场昂贵、低效且极其折磨人的信号传递[1]游戏。
省流:
- 显性知识在 AI 时代迅速贬值。大语言模型(LLM)不仅能秒杀绝大多数照本宣科的大学教授,甚至能根据在对话中摸清你的前置知识,提供个性化的认知脚手架。
- 隐性知识才是核心生产力。但学校的「讲座」模式基于错误的传输主义模型,根本无法传授需要在真实情境中通过模仿和实践才能掌握的隐性知识。
- 大学的护城河建立在垄断评价与筛选机制之上,和垄断知识毫无关联。你去上大学,唯一真实的收益是拿到一纸文凭,向老板发送你「智商正常、尽责性高、服从性强」的信号。
知识的通缩与信号的通胀
在讨论大学的意义之前,我们必须彻底抛弃「人力资本模型」的幻想。传统观念认为,学校把知识灌输进学生的大脑,学生因此获得了生产力,老板为了这份生产力支付高薪。
如果这个模型成立,那么在互联网和 AGI(通用人工智能)彻底抹平信息差的今天,大学早就该倒闭了。只要有一台连着网的电脑,任何一个有学习内驱力[2]的人都能通过 B 站大学或与大语言模型的交互,以极低的成本学到远超本科课堂质量的知识。
然而,大学不仅没有倒闭,学历贬值反而引发了更加疯狂的考研、考公内卷。这恰恰印证了教育的信号模型。
以下内容摘自 @Thoughts Memo 汉化组的回答《如何用经济学的角度来看待教育投资的回报?》
1. 羊皮效应(文凭效应)的显著存在
「羊皮效应」指的是毕业当年,获得文凭带来的收入回报会飙升,远超正常年份教育的回报。高中毕业年和大学毕业年的回报甚至可以分别是普通学年的 3.4 倍和 6.7 倍。 如果教育仅仅是为了积累技能,那么教育回报应该是逐年平稳增长的,而不是在毕业年突然爆发。 这种「临门一脚」效应,恰恰说明了文凭作为信号的重要性。老板更看重的是你是否拿到了文凭,而不是你在学校里学了多少知识。 即使考虑到能力偏差,也就是能力强的人更容易毕业,但研究表明,即使修正了能力因素,「羊皮效应」依然显著存在。
2. 就业失衡(学历贬值)现象日益严重
大量研究表明,许多工作者所受的教育程度远高于工作实际需求,即「就业失衡」。 从服务员到保安,再到各行各业,都存在大量高学历者从事低技能工作的情况。更令人担忧的是,这种现象还在不断加剧,文凭通胀日益严重。 如果教育真的主要是为了提升技能,那么为什么会出现如此大规模的学历贬值? 这恰恰说明,教育更多的是一种竞争信号,为了在激烈的职场竞争中脱颖而出,人们不得不不断提升学历,即使工作本身并不需要那么高的学历。 拥有文学学士学位的调酒师,可能并没有在大学里学到任何调酒技能,但学士学位本身就是一种信号,让他比没有学位的调酒师更具竞争力,能获得更高的收入。
3. 非学术职业的教育溢价
即使在那些与传统学术课程关联度极低的非学术职业中,例如调酒师、收银员、清洁工等,拥有高中文凭和大学文凭依然能带来显著的收入溢价。 如果我们相信人力资本模型,很难解释为什么大学教育能提升收银员和清洁工的生产力。 然而,信号模型却能很好地解释这一点:文凭代表着智力、责任心、服从性等优秀品质的信号,即使在技能型工作中,老板也更倾向于雇佣拥有这些信号的求职者。 研究表明,非学术职业的教育溢价,几乎完全可以归因于信号作用。 大学教育似乎在为「下一代的收银员和清洁工」做职业生涯准备,这听起来很荒谬,但现实就是如此。
4. 老板学习的速度远低于预期
人力资本模型的支持者可能会说,即使信号在招聘初期起作用,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老板会逐渐了解员工的真实能力,并根据能力支付报酬,信号的作用会逐渐消失。 然而,老板学习速度的研究表明,老板需要数年甚至数十年才能真正了解员工的能力,而且老板对员工能力的认知也远非完美。 即使工作多年,文凭的信号作用依然存在,并且衰减速度非常缓慢。 这说明,文凭信号的影响是持久的,即使在老板逐渐了解员工能力后,信号依然在影响着薪酬和职业发展。 更重要的是,老板对员工的认知往往停留在容易观察的认知能力上,而对非认知能力(如责任心、服从性)的认知可能更加有限,而文凭恰恰是这些非认知能力的良好信号。
5. 个人教育回报与国家教育回报的巨大差异
全球范围内,个人受教育年限的增加,通常能带来可观的个人收入增长。 然而,国家层面,国民教育水平的提升,对国民收入的增长却影响甚微,甚至有研究表明可能是负面的。 如果教育主要作用是提升人力资本,那么个人回报和国家回报应该是基本一致的。 但现实是,个人回报远高于国家回报。这进一步印证了教育的信号作用:教育更多的是一种个人竞争手段,而非提升国家整体生产力的引擎。 教育可能只是在重新分配经济蛋糕,而不是把蛋糕做大。
6. 考试分数的 「魔力」 有限
近年来,一些研究开始关注考试分数对个人成就和国家繁荣的影响。 研究表明,教师的「附加值」(即提升学生考试分数的能力)与学生未来的收入存在一定的相关性。 然而,考试分数对收入的影响,与多年教育带来的回报相比,依然是小巫见大巫。 更重要的是,即使考试分数对国家繁荣有一定影响,也并不意味着教育主要是在传递知识和技能。 考试分数可能更多地反映了智力等更深层次的能力信号,而教育体系本身可能并没有有效地提升学生的知识水平和实际技能。 老板更看重的是受教育年限,而不是考试分数,这进一步说明了信号作用的重要性。
在老板眼中,你是否真的记住了《高等数学》的各种推导根本无所谓(反正你考完试不出几个月就会按遗忘曲线[3]所预测的那样,把知识忘得一干二净)。老板看重的是:你能够忍受四年极其无聊的讲座、能按时提交毫无意义的期末论文、能顺从一套僵化的评价体系。这完美证明了你是一头优质的、适合在现代企业流水线上工作的「高阶牛马」。
隐性知识与大学教育的脱节
真正的专业技能,无论是选择最切合业务的软件架构,还是在复杂的商业谈判中把握分寸,都属于隐性知识。这种知识具有高度的情境依赖性,它存在于专家的肌肉记忆和直觉判断中。
大学试图用「显性化」的手段(教科书、讲座、PPT)来教授隐性知识,这在认知科学上注定是徒劳的。
以下内容摘自 @Thoughts Memo 汉化组的译文《为什么隐性知识比刻意练习更重要》
什么是隐性知识?
隐性知识是那种无法仅通过文字捕捉的知识。
以骑自行车为例。骑自行车是无法通过纯粹的描述来教会的。当然,你可以尝试解释骑车时你在做什么,但当你在教一个孩子时,如果他们在你大喊「保持平衡!就想象你在走钢丝并保持平衡!」的同时摔进排水沟,这些解释显然没什么帮助。
毫无疑问,会有人说如果你解释得更好,如果你能找到恰当的词语与学生沟通,你就能教会他们骑自行车。如果你恰好相信这一点……好吧,我建议你亲自测试这个理论。去找几个还没学会骑自行车的孩子(或成人!),看看你是否能——仅通过解释的力量——教会他们如何骑车而不擦伤小腿。如果你成功了,请对自己保持批判态度:你的成功有多少归功于骑车者自己的摸索?又有多少真正来自于你的口头指导?
这个关于解释的问题值得深入探讨。在教育学中,这被称为「传授主义[4]」,它在严肃的教育者中受到的嘲笑程度,就像你我今天对地平论的态度一样。它的逻辑大致是:有些人相信可以通过向他人解释来教授技能。他们认为只要找到恰到好处的词语组合和适当的比喻;只要能将事物分解到足够基础的细节层面,学生的头脑中就会神奇地「顿悟」,从而获得成功。这样的人可能从未认真尝试过这种方法。如果你是这类人,那么我希望你能在我感兴趣的某项运动中担任教练,这样我的孩子就可以与你的孩子对抗,然后我就能看着他们彻底击败你的孩子。
小时候,我偶然间无师自通了骑自行车。之后我又教会了我的姐妹们,然后是我的表亲,接着是邻居家一个有兴趣但有点害怕的孩子。他们每人大约一小时内就能自如地骑行了。具体步骤如下:
- 选择一辆小自行车,比学习者的身体小得多,这样离地面就不会太高。这对学习者很有帮助,因为他们随时可以把脚放下来稳住自己。离地面不高也会减轻恐惧感。
- 让他们用腿推动自行车向前行进一小段距离,同样,他们的脚只需离地几厘米。重复这个动作:推动,然后双脚着地,停下来,再重复。
- 逐渐加大推力,延长滑行距离。最终,他们会花几十秒钟保持脚抬起的滑行状态。这一步的目标是让他们体会在自行车上保持平衡的感觉。
- 在某次滑行中,一旦他们感到准备好了(可能还有点厌倦——关键是让他们重复第 3 步多次,直到他们感到安全并渴望进入下一阶段)——好吧,一旦达到那个时刻,告诉他们开始踩踏板。
- 瞧!你成功教出了一个会骑自行车的孩子。
请注意这个过程中口头指导是多么少。更重要的是模仿和行动——也就是说,专注于成功骑自行车所需的身体感受。这个练习对我来说非常神奇,因为在短短一小时内,我可以看着一个孩子从「有意识的无能力」过渡到「有意识的有能力」,最终达到「无意识的有能力」。
换句话说,隐性知识的传授是通过模仿、效仿和学徒制等方式实现的。你通过不加思索地复制大师的动作来学习,直到你内化了这些行动背后的原理。
你可能会看到这些并想:「啊,这适用于骑自行车、网球和柔道等身体活动,但对于更偏脑力的活动呢?」对此我要说:隐性知识无处不在。研究者 Samo Burja 通过例子解释隐性知识:他称之为「创造伟大艺术或评估初创公司的能力(……)例子包括木工、金属加工、家务、烹饪、舞蹈、业余公开演讲、装配线监督、快速问题解决和心脏手术。」
如果你是知识工作者,隐性知识对你的专业领域的发展比你想象的要重要得多。
知识工作中的隐性知识
我花了数年时间才意识到:我教人骑自行车的方法中蕴含着一些可能适用于其他领域的原则。
在我之前的工作中,我的技术主管 Hieu 有一种不可思议的能力,他能在需求会议上几分钟内就勾勒出一个最简洁、组件最少的程序架构。这个草图通常就是我们最终实施的方案,而且我注意到 Hieu 总是为软件项目中不可避免的变更预留足够的灵活空间。(需要说明的是,他通常会先实现一个一次性原型来验证草图,然后才传递设计方案)。而当我设计实现方案时,总有一些部分后来需要重新设计。我就是没有他那么厉害。最终,我向他请教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并在我们共事的几年里多次尝试从他那里获取经验。我们的对话总是不可避免地类似于以下内容:
「嗯,」Hieu 会这样开始,「当你听说有一个外部 API 时,你应该在围绕它编程时保持关注,因为那里存在很多风险。」
「是的,但为什么你不担心日历 API 呢?」
「哦,因为我以前用过它,我认为它很容易实现。」
「为什么那么关注 Firebase?」
「因为我们想把它用作数据库层。这个风险相当大啊。」
「所以总是先关注核心层,因为它更重要?」
「是的。尽量先关注风险最高的部分。」
「但为什么你不担心库存 API 呢?我们以前从未与它集成过。」
「是啊,那个我认为现在不那么重要。客户可能稍后会更改它。或者也许我们的功能会改变。我们先做基础部分。」
我回想起在 Viki 实习时的经历,那时我是一名软件工程实习生,第一次编写软件测试。一位高级软件工程师只花了几秒钟浏览我写的约一百行代码,就说道:「哦,这样不好,将来会出问题。应该这样构建它。」
我问他如何能在短短五秒内就判断出代码有问题。他给我详细讲解了一番软件工程原则。我摆摆手让他停下来,直接问他是如何在五秒内做出判断的。他说:「嗯,这只是感觉对了。好吧,我们去吃午饭吧,你回来后再改就行。」
我在关于感知学习的文章中曾提到过这段 Viki 的经历。我并非说 Hieu 或那位高级软件工程师无法解释他们的判断,或者他们不能明确表达用来评估十几个变量之间权衡的原则:他们能够解释,即使解释得不够完美。我的观点是,他们的解释并不足以让我获得他们所拥有的同样能力。
为什么会这样呢?再看看那些对话。当我追问这些人关于他们判断的依据时,他们会尝试用原则或经验法则来解释。但我越是追问,就越发现更多的例外情况、注意事项和潜在陷阱。
这其实是一个普遍现象。在任何足够复杂的领域中,专家解释自己的专业知识时总是这样说:「嗯,做 X。除非你看到 Y,那就做 Z,因为 A。如果你看到 B,那就做 P。但如果你同时看到 A 和 C 但没有 B,那就做 Q,因为原因 D。还有一些特殊情况,你做了 Z 但随后发现 C 出现了,这时你应该转向 Q。」
如果你继续追问,他们最终可能会说:「啊,这就是感觉对了。做得时间长了,你也会有这种感觉的。」
最终我意识到,学习 Hieu 技巧的方法是模仿他:自己设计一些软件,然后请他给予反馈。我也明白了,当你听到有人用一长串例外和注意事项来解释事情时,很可能你正在见证隐性知识在发挥作用。
大学的课堂模式假定学生的大脑是一块硬盘,只要教授在讲台上发出声音,知识就能完成拷贝。这种被称为传输主义的陈旧理念,完全无视了人类大脑必须通过主动建构[5]才能真正掌握知识的客观规律。
那么显性知识的传授呢?
前面的论述可能会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以为学校虽然对隐性知识无能为力,但起码在传授显性知识(如数学公式、历史事件)上还算及格。
事实恰恰相反。在传授显性知识这件事上,学校的效率依然低得令人发指。
现代认知科学在过去近一个世纪里已经积累了海量的实证研究,证明了要想将显性知识真正写入人类的长期记忆,必须要依赖精熟学习[6]与间隔重复[7]。
然而,传统的课堂教学完美地避开了所有正确答案。学校采用的是大锅饭式的线性进度:不管学生是否由于工作记忆容量限制而产生了严重的知识缺口,时间一到就强行推进到下一章。这种违背认知规律的填鸭,只会带来极高的认知负荷。更何况,考完试后,这些内容便被彻底抛弃,缺乏定期的间隔提取练习,学生在几个月后自然会把它们忘得一干干净净。
如果你觉得教学方法低效已经足够糟糕了,那么学校在作息时间的安排上,简直就是在对学生的大脑进行物理级别的摧残。
大学生深恶痛绝的「早八」(初高中甚至有早六、早七),与提高学习效率毫无关联,它纯粹是一种破坏身体机能的服从性规训。这种作息安排强行对抗了青少年的昼夜节律。
你晚上睡得不够 = 你白天白学了!
任何试图压缩睡眠时间来换取学习时长的做法,都是典型的认知谬误。睡眠剥夺直接阻断了长期记忆在慢波睡眠(SWS)和快速眼动睡眠(REM)中的巩固过程。
以下内容摘自 @Thoughts Memo 汉化组的译文《将教育与青少年的生物钟同步:「让青少年多睡会儿,推迟上学时间」》
昼夜节律系统、睡眠和青少年:学习、情绪与健康
在青春期,生物变化决定了睡眠时长应为 9 小时,以及较晚的起床和睡觉时间,这一现象也存在于其他哺乳动物中。这些生理变化叠加到极致时,每个上学日将导致青少年睡眠时间减少 2 到 3 小时。因此,对于年龄较大的青少年来说,早上 7 点的闹钟相当于 50 多岁的教师早上 4 点 30 分起床。
这些生物学变化,特别是睡眠倾向的时间变化,是与教育开始时间冲突的根本原因;大脑不允许学生早睡,但教育时刻表仍要求青少年在其昼夜节律周期中过早醒来(或被唤醒),这系统性地限制了可用的睡眠时间,导致严重且长期的睡眠缺失。
睡眠剥夺会导致沟通不畅、注意力下降、认知表现差、意外入睡、运动表现下降、冒险行为增加以及情绪模式变化,尤其是抑郁症。其他研究表明,睡眠持续时间不足对青少年的学习和学业表现产生广泛的负面影响,包括成绩差和长期记忆编码差。
所以,就算退一万步,只谈显性知识的获取,学校也绝非一个好去处。它用违背脑科学的进度安排制造知识漏洞,再用违背生物钟的早八摧毁你的记忆巩固通道。
对应试思维的强化升级
更可悲的是,为了方便打分和排名(服务于信号筛选机制),大学的考试只会考察那些最容易被标准化量化的显性碎片。这迫使学生放弃对深层隐性规律的探索,转而钻研「应试技巧」。
正如保罗·格雷厄姆(Paul Graham)所言:
以下内容摘自 @Thoughts Memo 汉化组的译文《摒弃应试思维 - 保罗•格雷厄姆(硅谷创业教父)》
你在学校受到的最有害的教育,不是某一门具体课程,而是学习只为了拿高分。
上大学时,有个特别认真的哲学研究生曾对我说,他从不关心课程的分数,只在乎从中学到了什么。这番话令我难忘,因为这是我唯一一次听到有人这样说。
对于我和大多数学生而言,学习完全是为考试成绩服务。虽然我一向比较用功、学习刻苦,也确实对大部分课程感兴趣,然而只有在备考时,我才会竭尽全力。
本来,考试应该顾名思义,是对课程学习效果的考察、测试。你本不必专门准备课程考试,就像不必专门准备验血一样。理论上,学习是通过上课、听讲座、阅读和完成作业来进行的,考试只是事后评估学习效果。
读到这里的人想必都心知肚明,实际情况截然相反。考试的意义已经完全改变了,以至于听到关于课程和考试如何运作的这番解释,就像在听词源学解释*。实际上,「应试学习(studying for a test)」几乎成了废话,因为学生只在应付考试时,才真正学习。至于勤奋和懒惰的区别,就在于前者努力学习来应对考试,而后者没有。没人会在刚开学就学得废寝忘食。(*译注:大部分单词和其词源的原意已经大相径庭。)
尽管我是一个勤奋的学生,但在上学的日子里,我几乎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好成绩。
或许很多人会对上文的「尽管」感到奇怪。这难道不是事实吗?勤奋的学生不就等同于全优生(straight-A student)吗?「学习就是为了高分」的观念已根深蒂固地融入我们的文化,由此可见一斑。
那么,将学习和分数划等号真的很糟糕吗?答案是肯定的,糟糕透顶。然而,直到大学毕业多年后,当我开始创办 Y Combinator 时,才恍然大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学生时代,我就明白临时抱佛脚和真正掌握知识完全是两码事。考前一天晚上死记硬背的内容,显然不会在你的脑子里停留太久。但问题远比这更严重。更大的症结在于,绝大多数的考试根本无法检验学生真正学到了什么。
倘若考试真的能够检验学习效果,情况或许还不至于太糟。学到真材实料和取得优异成绩最终总会殊途同归,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然而现实是,如今学生们参加的绝大多数考试都过于套路化(hackable),学生很容易就能掌握试题模式。许多考试成绩优异的人对此心知肚明,习以为常。当你意识到凭真才实学去考试有多么幼稚天真时,你就明白应试技巧才是法宝。
举个例子,假设你正在学习中世纪历史课,期末考试近在眼前。期末考试本该全面检验你对中世纪历史知识的掌握,对吧?那么,如果你在考前还有几天时间,又想考个高分,最明智的做法必然是博览群书,查阅这一领域最权威的资料。唯有如此,你才能透彻理解那段历史,在考场上脱颖而出。
但是,有「经验」的学生可绝对不会这样做。如果你只是阅读一些讲述中世纪历史的经典著作,那么你学到的大部分内容都不会出现在考试中。面对考试,你真正需要读的是这门课的讲义和指定读物。即便如此,你也可以忽略其中的大部分内容,因为你只需要关注那些可能会变成考题的知识点。你要找的是界定明确的信息块。如果指定材料中有关于某个细微观点的有趣讨论,你大可略过,因为它不太可能出现在试卷里。但如果教授告诉你,1378 年教会大分裂有三个根本原因,或者黑死病有三个主要后果,你最好记牢。至于它们是不是真正的原因或后果,那并不重要。对这门课而言,它们就是标准答案。
在大学里,旧试卷的复印件通常广为流传,这进一步缩小了你需要学习的范围。你不仅可以了解这位教授出题的套路,还能拿到真题。许多教授都会重复使用考题,即便不愿重复,如果已经教了 10 年的课,也很难避免这种情况。
……
但浪费时间并非教育系统加诸你的最糟糕的事,最糟糕的是训练你通过应试思维来解决套路十足的考试。这是一个更加隐晦的问题,直到我看到它发生在他人身上才意识到。
刚开始在 Y Combinator 给创业者提建议时,我很不理解他们为何总爱把事情搞复杂,尤其是那些年轻人。他们问我,怎样筹集资金?有什么诀窍能吸引风投?我告诉他们,想要赢得投资,最佳途径就是成为一个真正值得投资的项目。就算你骗了风投去投一个烂项目,那也是在自欺欺人——要知道,你自己也要在这家公司上投入宝贵的时间,如果这不是个好项目,何必浪费时间精力呢?
听完我的一番话,他们一时恍然大悟,紧接着又抛出问题:什么样的创业公司才算得上是个好项目?
于是我解释道,不论是在投资人眼中,还是客观上来说,创业公司最应该关注的就是增长。增长包括营收的增长,或者活跃用户数的增长。总之,对他们而言,当务之急就是获取大量用户。
对如何获取大量用户这个问题,他们天马行空、异想天开:要举办发布会博眼球,找名人为产品站台,发布日也要选在周二这个新闻日,以期获得最多关注度。
面对种种荒谬的想法,我耐心解释:这些都不是正道。要想获得大量用户,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把产品做到极致。只有产品足够优秀,用户才会发自内心地喜欢它,主动将它推荐给朋友,一旦你做到了,指数级增长就随之而来了。
在与创业者交流时,我曾一再强调一个看似简单明了的道理:打造优秀公司的关键,在于创造出色的产品。然而,当他们听到这番话时,反应却像许多物理学家第一次听到了相对论一般,既惊叹于其精妙,又怀疑这么奇怪的答案怎么可能是正确的。他们会口头应承,但转而就会问我能否引荐他们认识某位大佬,或者叮嘱我别忘了他们要在下周二发布产品。
有些创业者花了很多年才真正领悟这些浅显的道理。这并非因为他们懒惰或愚钝,而是对摆在眼前的真相熟视无睹。
我常常扪心自问,为何他们总爱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后来我恍然大悟,这并非一个反问句。
为什么这些创业者明明答案近在咫尺,却还是让自己陷入困境?因为这正是他们在学校中被训练出的思维定式。往昔的教育让他们相信,获胜的秘诀就是应试思维。而他们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被这样「训练」。尤其是应届毕业生,从未经历过真正的、非人为设计的考验,天真地以为这就是世界运转的法则:但凡遇到挑战,第一要务就是以应试思维去套用应试技巧。这就是为什么他们总是喋喋不休地谈论如何融资,因为在他们眼中,融资就是考试。融资是 YC 训练营的最后环节,而且融资对应着切实的数字指标,数字越大,成绩似乎就越亮眼。这怎么可能不是考试呢?
在这个世界上,有相当一部分领域,人们习惯于通过应试思维来获得成功。这种现象并不仅限于学校。出于意识形态或无知,一些人声称创业公司也是如此。但事实并非如此。创业公司最显著的特点之一,就是你只需要踏实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就能取得成功。创业和其他事情一样,尽管也有一些例外情况,但总的来说,能否获得用户的认可才是创业成败的关键,而用户真正关心的是产品能否满足他们的需求。
我之所以花了这么长时间才明白为什么创业者会让创业变得过于复杂,是因为我没有明确意识到一个事实:学校一直在训练我们通过应试思维来获得成功。不仅仅是他们,还有我自己!我也在学校中训练出了面对套路化考试的应试思维,直到几十年后才恍然大悟。
我一直以为自己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但却不清楚背后的原因。比如,我总是避免去大公司工作。但如果你问我原因,我可能会说因为大公司虚有其表,或者官僚主义盛行,或者就是让人心生厌恶。我从未真正明白,我如此反感大公司,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在那里,你只有靠不断揣摩套路化的考核机制才能获得成功。
再比如,有些测试不那么套路化,这也是吸引我投身创业的重要原因之一,但我当时同样没有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
通过不断地调整和优化,我竟在不知不觉中摆脱了应试思维。假如应届毕业生能意识到这个问题的存在,并下定决心根除应试思维,这会不会有所帮助呢?这很值得一试。
仅仅是坦诚地讨论这个现象,就有可能改善现状,因为它的危害很大程度上源于我们对它习以为常。意识到这个问题后,它就像房间里一头显而易见的大象,只是这头大象善于伪装。这个现象由来已久,无处不在。它是长期忽视的结果。没有人刻意让事情变成这样。这不过是学习与分数、竞争和不切实际的完美主义结合在一起的必然结果。
我一直困惑于两个问题:高中教育与现实脱节,以及创业者对显而易见的事实视而不见。现在恍然大悟,原来这两个问题竟有着共同的根源,不禁令人震惊。如此重大的认知,如此迟才终于明白,实在难能可贵。
通常情况下,这样的顿悟会带来诸多领域的启发,这次看来也不例外。比如,它表明教育大有改进的空间,而且指明了改进的方向。同时,它还为所有大公司面临的一个问题提供了可能的答案:如何保持初创企业般的活力?我暂且不去探究它的所有影响。我想在此重点讨论的是,这个问题对个人成长有何启示。
坦白说,这意味着许多踌躇满志的大学毕业生可能需要重新审视某些观念。同时,这也改变了你看待世界的视角。与其将形形色色的工作简单地划分为有吸引力的或乏味无聊的,倒不如提出一个更加具体的问题,用一种颇有意思的方式加以区分:在某项工作中获得成功,你在多大程度上是靠应试思维?
如果有一种快速识别套路化测试的方法就好了。这其中有什么规律可循吗?答案是肯定的。
测试大致可分为两类:一类是由某个权威推行的测试,另一类则相反。不靠权威推行的测试本质上是非套路化的,因为它们并不用来评判本次检验结果之外的其他事物。比如一场足球比赛,衡量的就只是比赛的结果,而非哪支球队真正更强。这一点可从评论员赛后有时会说「表现更好的球队获胜了」略见一斑。相比之下,权威推行的测试往往别有深意,具有某种指代性。比如一次课堂测验,其目的不仅在于评判你在该次测验中的表现,更在于衡量你在整个课程中的学习收获。非权威测试天然没有固定套路,而权威推行的测试本应刻意设计得非套路、多样化,但通常并非如此。因此,大致说来,不合理的测试基本上等同于权威推行的测试。
你可能真的想靠应试思维来获胜。我相信确实有人喜欢这样做。但我敢打赌,大多数发现自己在干这种活的人并不喜欢它。他们只是觉得这就是社会的游戏规则,除非你想逃离主流社会,做个嬉皮士式的手艺人。
很多人心照不宣地认为,在一个游戏规则有缺陷的领域工作,这是为了大把赚钱必须付出的代价。但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这种想法大错特错。这种说法在过去或许还算数。20 世纪中叶,经济被寡头垄断,向上爬的唯一出路就是玩他们的游戏。但现在情况已经今非昔比了。如今有很多途径可以靠出色的工作实现财富自由,这也是当代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向往成功的原因之一。记得小时候,想赚大钱,要么成为工程师,创造酷炫的产品,要么成为「高管」。而现在,你完全可以靠打造精品来实现致富梦。
随着工作和权威的关系日渐式微,应试思维变得越来越不重要。这种关系的瓦解是当今最重要的趋势之一,几乎影响到所有的职业领域。创业公司是最鲜明的例子,但在写作领域我们也能看到类似的变化。作家不再需要看出版商和编辑的脸色才能吸引读者,现在他们完全可以直接与读者对话。
我越是深入思考这个问题,心中的乐观情绪就越高涨。这不禁让人想起一种常见的情形:某些东西明明阻碍着我们,但直到它被清除,我们才恍然大悟。眼下这套徒有虚名的考试体系,正在分崩离析。想象一下,随着越来越多人开始扪心自问,自己是否愿意靠应试思维取得成功,并最终选择弃暗投明,局面将会发生怎样的变化?那些需要依靠迎合权威才能出人头地的行业,将发现人才变得青黄不接;而那些崇尚脚踏实地的行业,则会吸引最具雄心壮志的后起之秀。伴随应试教育日渐式微,我们的培养模式也将摈弃死记硬背、机械刷题的窠臼。试想一下,如果这一切都成为现实,我们的世界该有多美好?
总结
如果让我回答「大学教育的意义是什么」,我会说:它是一场荒谬却不可避免的社会性仪式,是普通人获取进入现代经济机器门票的强制性投资。
在 AI 时代,获取知识的壁垒已经被彻底炸毁。那些真正有价值的技能,你完全可以通过互联网自学,参与开源项目,或者直接进入实战环境(实习、创业)通过「在线学徒制」去获取。
至于大学的课,应逃尽逃。把精力花在构建自己真实的人力资本上。毕竟,大学生现在在学校里能掌握的最熟练的隐性知识,大概只剩下如何巧妙地和学校行政打交道,让自己在大学里少浪费点自己的青春了吧(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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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
1. 教育的信号传递模型 https://zhida.zhihu.com/repositories/75246073801357441842. 4 学习内驱力 ./52990549.html
3. 反对学校教育的理论依据 ./704644743.html
4. 为什么书本不起作用? ./390507468.html
5. 你无法教授他们尚未准备好理解的知识 ./1919436287145927324.html
6. 第十三章 精熟学习 ./28954028250.html
7. 第十八章 间隔重复(分散练习) ./1895420939283440005.html
8. 我爬取了 Thoughts Memo 和 Jarrett Ye 共 1903 篇回答 ./1981333174593294847.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