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置你的敏感词

在游戏《敏感词》（Taboo，由孩之宝出品）中，玩家的目标是让自己的队友猜出卡片上写着的一个词，但在这个过程中，绝不能使用那个词，也不能使用卡片上列出的五个附加词。例如，你可能需要让你的队友说出「棒球」，但你不能使用「运动」、「球棒」、「击打」、「投球」、「垒」这些词，当然更不能说出「棒球」。

每当我看到这样的挑战，我脑子里立刻蹦出的想法就是：「一种人为设定的群体对抗活动，在活动中，你用一根长长的木制圆柱体猛击一个被抛过来的球体，然后在四个安全位置之间跑动。」在规定的规则下，这或许不是传达「棒球」这个词最高效的策略——最高效的可能是说「那是洋基队打的东西」——但是，从我的脑海中抹去一个词 这项通用技能，却是我为了不同的目的而刻意练习了多年的。

在上一篇文章中，我们看到了用定义替换术语是如何揭露经典亚里士多德三段论在经验预测上的毫无建树^[1]的。所有人终有一死（显然，也是无毛两足动物）；苏格拉底是人；因此苏格拉底终有一死。当我们用「人类」一词的表面定义将其替换后，潜藏的底层推理便暴露无遗：

所有 [必死、¬羽毛、两足] 都是必死的；
苏格拉底是一个 [必死、¬羽毛、两足]；
因此苏格拉底是必死的。

但「用定义替换词语」这一原则的应用范围远不止于此：

Albert：「一棵在荒无人烟的森林里倒下的树会发出声音。」
Barry：「一棵在荒无人烟的森林里倒下的树不会发出声音。」

很显然，既然一个人说「声音」，另一个人说「没有声音」，我们肯定面临着一个矛盾冲突，对吧？但假设他们两人在开口之前，都先对自己的「指针」进行了解引用（dereference，即还原为指针实际指向的概念）：

Albert：「一棵在荒无人烟的森林里倒下的树，匹配了 [成员资格测试：该事件产生声波振动]。」
Barry：「一棵在荒无人烟的森林里倒下的树，不匹配 [成员资格测试：该事件产生听觉体验]。」

现在，明显的冲突不复存在了——他们所要做的，仅仅是禁止自己使用声音这个词。如果连「声波振动」这个词也引发了争议，我们就再玩一次《敏感词》游戏，把它换成「物质介质中的压力波」；如有必要，我们可以连「波」这个词也给禁了，用波动方程来代替它。（如果你对「听觉体验」玩《敏感词》，你会得到：「在人类大脑内部进行的、将混合频率的线性时间序列作为输入的那种感觉处理形式……」）

但是，换个角度，假设 Albert 和 Barry 进行了下面这样的争论：

Albert：「苏格拉底匹配这个概念 [成员资格测试：这个人在喝下毒芹汁后会死]。」
Barry：「苏格拉底匹配这个概念 [成员资格测试：这个人在喝下毒芹汁后不会死]。」

此时，Albert 和 Barry 之间就产生了实质性的预期冲突；对于苏格拉底喝下毒芹汁后会发生什么，他们的预测存在分歧。但如果他们碰巧都用「人类」这个相同的词来指代各自不同的概念，他们可能根本注意不到这一点。

人们究竟是在哪一点上达成共识或产生分歧？这完全取决于你的视角：如果你采用的是「标签视角」（Albert 说「声音」，Barry 说「没有声音」，所以他们肯定有分歧），你看到的画面，与你采用「测试视角」（Albert 的成员测试是声波振动，Barry 的是听觉体验）看到的画面，将截然不同。

去召集一群自封的未来学家，问他们是否相信我们在三十年内会拥有真正的人工智能，我敢打赌，他们中至少有一半会说「是」。如果对话到此为止，他们就会握手言欢，并为彼此达成了共识而互相道贺。但是，如果你把「人工智能」这个词设为敏感词，要求他们描述他们预期会看到什么，并且在这个过程中绝对不能使用诸如「计算机」或「思考」这样的词，你可能会发现，在这个毫无特征的标准化词汇之下，隐藏着巨大的预期冲突。另见 Shane Legg 汇编的 71 种「智能」的定义。

各宗教之间那种表面的统一感，也可以通过这种方法被打破：把「上帝」这个词设为敏感词，要求他们说出他们信仰的究竟是什么；或者把「信仰」这个词设为敏感词，问他们为什么相信。尽管大多数人可能根本答不上来，因为这在很大程度上只是嘴上的宣告/背诵^[2]而已，而你是无法在一盘录音带上进行认知层面上的放大探究的。

当你发现自己陷入了哲学困境时，你的第一道防线，不应该是去为你那些有问题的术语下定义，而是去看看：如果不使用这些术语，你还能不能进行思考。也不要使用它们任何的简短同义词。此外，千万要小心，不要让自己发明一个新词来替代使用。去描述那些外部可观察到的现象和内部的运作机制；不要使用哪怕一个单一的“抓手”（标签），无论那个抓手是什么。

Albert 说人有「自由意志」。Barry 说人没有「自由意志」。毫无疑问，这会产生一个明显的冲突。大多数哲学家会建议 Albert 和 Barry 试着准确定义他们口中的「自由意志」到底是什么意思，就这个话题，他们绝对能高谈阔论上大半天。而我的建议则是：让 Albert 和 Barry 去描述他们认为人类到底能做什么，或者不能做什么，并且在这个过程中完全不使用「自由意志」这个短语。（如果你想在家里自己试试，你还必须避免使用「选择」、「行动」、「决定」、「被决定的」、「负有责任」等词汇，或它们的任何同义词。）

这是我工具箱里非标准的工具之一，而依我拙见，它的效果比那些标准工具要好得多得多。当然，使用它也需要付出更多的努力；一分耕耘，一分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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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oughts Memo 汉化组译制
感谢主要译者 gemini-3.1-pro，校对 Jarrett Ye
原文：Taboo Your Word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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