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描述
邓煜、王虹都是在两广接受教育,杨植麟、梁文峰也是广东人,哈哈,李新野也是,这主要是因为广东地区的竞赛传统吗,更深层次的原因是什么
说个河南捞翔可能不爱听的话:两广那边的文化更「正常」。
我今年四五月份的时候一个人去广西旅游,玩了差不多半个月。旅途中让我最惊讶的是:广西当地人的精神状态好得出奇。
比如:路边小餐馆的老板娘笑容满面地喊我进去吃饭,酒店前台小妹笑容满面地给我递房卡,甚至还有凌云小县城网吧里坐我旁边的老哥主动喊我一起打 LOL,借号给我,玩得很开心,打完还和我加了微信……类似的例子数不胜数。
这些经历给我一个河南人带来了极大的惊讶,甚至震撼。
我在郑州生活这么多年,就没见过几个服务业从业者满脸笑容,绝大多数都是垮着个脸,能不搭理你就不搭理你。上中学的时候一放暑假就天天偷跑到网吧玩游戏,这么多年也没几个陌生人主动和我搭话的,更别说邀请我一起玩游戏了。
也可能是我太敏感。但实话实说,广西当地人在生活中自然流露出的那种松弛和自洽,是令我极其陌生的。
那种松弛和自洽,并非是某种刻意凹出来的姿态,或是什么作为人上人的优越(都是月入 3000 的普通人)。如果非要我形容的话,那种精神状态就好比:一个身体健康的智人在早上睡到自然醒,惬意地拉开窗帘,在感受到阳光的刺眼以及温暖之后,内心忍不住感慨「活着,真他妈,真他妈好」。
如果让我用一首歌来形容的话,就是《Feeling Good》,这里推荐Avicii的版本,大家可以带上耳机听一听。
Birds flying high, you know how I feel
Sun in the sky, you know how I feel
Breeze driftin' on by, you know how I feel It's a new dawn, it's a new day It's a new life for me, yeah And I'm feeling good
……
……
你以为接下来我会把广西吹成某种世外桃源或者地上天国?不。
我想说的仅仅是,这种松弛和自洽的状态,应该是每个健康智人的默认设置。人类学家研究狩猎采集部落时发现,他们每天平均花费三四个小时获取食物,其余时间唱歌、跳舞、聊天、发呆。换句话说,每一天都感到松弛和自洽,是非常正常的一件事情。
所以,正确的问题不是「为什么他们的精神状态这么理想?」,而是「为什么我们的精神状态这么不理想?」
人是环境的产物。紧绷不是人类的出厂设置,文明才是那个把我们拧紧的扳手。
华北不幸地「文明」得太早,早到把松弛忘得一干二净。
黄宗智研究华北小农经济时提出过一个概念叫「内卷化」(involution)——在有限土地上无限投入劳动力,边际收益趋近于零,但没有人敢停下来。华北平原作为中国最古老的农耕核心区,几千年来的故事主线就是:人口增长→土地细分→生存线边缘挣扎→任何天灾人祸都可能是灭顶之灾。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土地就这么点,人口不断涨,风调雨顺的时候勉强活着,老天爷稍微打个喷嚏,就得死人。先是卖儿卖女,然后吃树皮,然后吃观音土,最后吃人。等到人口锐减到土地能承载的水平,幸存者重新种地、生娃,然后等待下一个周期的降临。
你想想,「是岁大饥,人相食」这种记忆会在文化里留下什么。在这种环境里,一个正常人会对所有「多余的善意」产生本能的警惕。和陌生人搭话可能暴露自己的底牌,而暴露底牌在饥荒年代可能意味着被抢走最后一个窝头。他必须时刻紧绷,时刻算计,时刻把注意力集中在最紧迫的生存需求上。
这种精神状态会一代代传递下去。山河四省的基础教育之「卷」,本质上是马尔萨斯陷阱的文化遗存:资源有限,你必须成为人上人,挤掉别人才能活。
所以,你问河南的服务员为什么不笑——因为她的祖辈们发现,笑多了的人,乱世里都活不长。
现在说两广。
岭南的幸运之处,在于它「文明」得太晚。一句话,离皇帝太远,离大海又太近。
秦汉时期,岭南还是瘴气弥漫的蛮荒之地,直到唐代,中原王朝仍把犯人往那边流放。明清以后,虽然珠三角逐渐繁荣,但生存压力始终与中原不可同日而语。
更关键的是,岭南有海。海里有无穷无尽的蛋白质,今天打不上来明天还能打。实在不行还能润了:下南洋,走西江,往东南亚跑。岭南人几百年来大规模下南洋,你以为都是吃饱喝足了去追梦的?大部分人是老家混不下去了,换个地方碰运气。但关键是,他们有这个退路。
有退路的人,就不至于被逼到吃人的绝境。没被逼到那个绝境的人,对世界的态度就不一样。
人相食的地方,人和人之间是潜在的猎手和猎物。随时能跑的地方,人和人之间是偶尔相遇的同伴。
这里再补充一点:宗族社会。岭南是中国宗族文化保留最完整的地区之一。有宗族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有祠堂、有族田、有亲戚网络、有非正式的社会保障。
就广西而言,桂东南(玉林、梧州、贵港等)的客家和广府民系有较强宗族传统;桂西壮族地区则有土司宗族化的历史传统(岑氏、黄氏、韦氏等大姓)。一个广西小镇青年如果在大城市混不下去,回老家还有片瓦遮身,有亲戚接济,不至于坠入绝对的无助。这种「兜底」对人心理的影响是极其深远的。
现在回到提问:这和数学、计算机人才井喷有什么关系?
我有一个可能让你听了不舒服的判断:两广在数学和计算机领域的人才井喷,不是因为「培养得好」,而是因为「破坏得少」。
华北之于中国,就好比中国之于世界。华北的问题是——几千年反复的、周期性的大饥荒,在集体潜意识里植入了一个永远关不掉的大脑回路:「成为人上人才能活下去,说别的没用。」
这个回路极度节能,极度高效,能让人在资源匮乏的环境中保持行动力。但它有一个致命的副作用:它会优先关闭那些「不实用」的心理功能。 微笑、搭讪、对陌生人天然的好感、玩耍、无目的的好奇、非功利的探索、十年磨一剑的耐心——这些全被关上了。
典型的华北,甚至典型的中国家庭教育往往是苦大仇深式的。家长从小给孩子灌输:「孩啊爸妈养你不容易你长大一定要争气啊一定要成为爸妈的骄傲啊不要对不起爸妈」。反映在学校教育上,就是衡水毛坦厂模式。
而两广家庭往往不那么崇拜「唯一正确道路」。广东人经商成风,广西人随遇而安,家长不一定逼着孩子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这种「条条大路通罗马」的豁达,让有天分的孩子更可能保留原始的好奇心和探索的生命力,不至于在刷题中把灵气磨光。
回顾历史你会发现,数学和计算机科学领域中那些最伟大的头脑——高斯、黎曼、图灵、冯·诺依曼、陶哲轩—— 他们研究问题不是因为恐惧落后,更不是为了成为人上人。他们研究问题,仅仅是因为那个问题「有意思」。说白了就是玩心重。
做研究,本质上是找一个没人在乎答案的问题,花十年时间发呆。十年没有产出,没有收入,没有人理解你在干什么,甚至还有人觉得你废了。什么样的人能扛住这种东西?最不焦虑的人。最不焦虑的人,才能在没有即时回报的情况下,纯粹因为「这个问题有意思」而坚持十年。
往大了说,人类历史上几乎所有的科学发现和艺术发展,很少是苦大仇深苦出来的。亚里士多德在《形而上学》开篇就明确指出:科学和哲学始于闲暇。这个真理贯穿了人类历史两千年,放之四海而皆准。
总而言之,当一个人所有的精力都用来对抗焦虑、应付房贷、在内卷中保住位置,他连对陌生人笑一下都觉得费劲,更不可能半夜睡不着爬起来琢磨一个偏微分方程的美感。
华北社会,以及华北社会的延伸,都被上千年的人口压力和资源稀缺榨干了。大多数人还被过去残存的文化所影响,被困在「保命模式」里出不来。
两广呢?开发晚、能出海、宗族兜底,历史上生存压力小,人活得不那么紧绷。对陌生人笑一下,和对一个没人问过的问题想很久,本质上是同一件事情的两种表现——前者表现为松弛,后者表现为人才井喷。
本质上,这不是两广太强,是其他地方把人逼得太紧。
理解两广为什么出人才,不是为了给某个地区挂勋章,而是为了反过来追问:我们的教育到底对人的心智做了什么?有哪些算是负教育?我们能不能少破坏一点?
当一个孩子不需要把所有的生命力都耗在「苦大仇深的内卷」上,当他不觉得微笑是一种奢侈、搭讪是一种冒犯,当他有余暇抬头看云、低头胡思乱想——他就离下一个菲尔兹奖诺贝尔奖、下一个 DeepSeek、下一个改变世界的发现,更近了一步。
author: cantcatchme@thoughtsmem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