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洛伊德把自己包装成科学家,说的都是几百年前学者说烂了的东西,靠解梦、性压抑、恋母、潜意识这种吸引眼球的东西混出名堂,说得难听点就是个卖概念的学术网红。
弗洛伊德不是江湖骗子里最低级的那种,他比那些更麻烦。真正的骗子知道自己在撒谎,他不是,他是把自己骗过去了,然后拿着这份真心去骗别人,这种人比纯粹的骗子更难拆穿,因为他自己就是第一个信徒。
他的那套学说,放在今天就是高级一点的星座运势:听起来解释一切,实际上什么都证明不了,全是编故事。病人给他的不是证据,是素材,他拿这些素材写了一堆故事会,然后管那包装成心理学,卖给当时焦虑的欧洲中产阶级——那些人正缺一套能解释自己失眠、抑郁、出轨的时髦理论。
他的成功靠的不是理论本身的深度,是包装理论的手段。他的学术背景让别人觉得他有资格谈大脑、谈心智,先把权威感立住,再往里面塞空的东西——梦的解析、俄狄浦斯情结、死本能,这些东西拆开看没有一个能被证明是错的,说白了就是怎么解释都通、没法证伪的伪科学,跟星座、塔罗牌、易经、湿气重是一类东西,区别只是他的话术裹了一层学术的糖衣。
他年轻时确实做过正经的神经科学,失语症、脊髓神经元的论文都合格。但这份学术履历后来变成了装潢用的木料——真正撑起他名声的东西,一件不是他的原创。而他原创的那些,基本都是纯粹的胡扯。
他最著名的无意识理论早就被别人说了不知道多少遍:莱布尼茨的「微知觉」、赫尔巴特的意识阈限与表象竞争、叔本华的非理性意志(这位更是查重度百分百)、爱德华·冯·哈特曼 1870 年的《无意识哲学》,都在他之前。这些理论,他晚年承认自己当年压根就没读过,于是把这些当成了自己的原创。当然也有可能是他读过但故意抄袭,但我觉得可能性不大,他就是蠢,蠢到没资格使坏。
临床方面,皮埃尔·雅内对自动行为、解离和「潜意识固定观念」的研究也远远早于他的精神分析。催眠和宣泄疗法是沙可、伯恩海姆、布洛伊尔的,那的确有效,但和基督教神父几个世纪以来做的事情没有本质区别。这些别人早就发现的东西被他打包在一起贴上自己的名字去卖。没有原创,只有拼装。当然你可以说拼装也算是一种贡献。
至于他原创的那些奇谈怪论,个个都离谱至极,好奇的读者可以自行了解。限于篇幅,这里只举两个最让我恶心的例子。
艾玛·埃克斯坦,弗洛伊德的病人,因为腹痛、月经不调、走路微跛来找他,他诊断成歇斯底里。他没自己治,把她转给了自己的挚友弗利斯——柏林一个耳鼻喉科医生,坚信鼻子和生殖器官有隐秘联系,靠「鼻神经官能症」治妇科病。弗利斯给她做鼻部手术,术后在她鼻腔里留下一截纱布没取出来。她开始大出血,好几次濒死,脸永久塌陷。弗洛伊德最初的私人信件里是惊恐的——他知道这是医疗事故,知道自己是把病人推进手术室的共犯。但后来他把这件事重新解释了一遍:她的出血不是手术事故,是歇斯底里性的,是「因渴望」而流血,是对他的思念的躯体表达。
1896 年,弗洛伊德宣布他发现了歇斯底里的根源:童年性侵——他的病人大多是女性,在治疗中「回忆」出被父亲或叔叔侵害的经历,他把这些当成真实事件写进论文。或许是因为同行反应冷淡,或许是有其它原因,他私下动摇,几年后改口:那些不是事实,是幻想,是孩子对异性父母的俄狄浦斯愿望——病人渴望自己被侵犯。这一改的后果是:此后几十年,病人说「我被性侵了」,分析师听到的是「你渴望被性侵」。
对于他的理论,他的门徒荣格、阿德勒提出过不同看法,结果是被踢出局;刊物、培训体系的准入权抓在自己手里;身边留下的都是忠诚的门徒,不是敢质疑的同行。这不是在搞学术,是在搞教团管理。一个人要是真信自己的理论站得住,应该欢迎最狠的检验,他却把检验的渠道全部堵死。理论永远在扩张,永远不会被推翻,因为他根本没给它留下能被推翻的缝。这套操作需要脑子,只是这份脑子全用在整人上,没用在求真上。
说到底,弗洛伊德就是运气好。他赶上了一个刚好需要「心智专家」这个角色、又还没人能拆穿这个角色的年代,位置空出来,他先站上去了,仅此而已。要是把他放到今天,他也许只会是个邪教教主。区别只在生得早晚,行为的骨架是一样的:空洞的理论内核、故作高深的呓语、扎实的包装、精准的传播时机、加上排除异见的手腕,最后用几十年的积累把自己送上思想史的宝座。
弗洛伊德的成功,是作为网红和教主的成功,而非学者的成功。他的名声极其响亮,但却没有与之匹配的思想深度。他精准踩中了时代情绪的缺口,把私人诊室里几个病例做成人人都能往自己身上套的通俗叙事,靠公开讲座和畅销书维持话题度,靠打压竞争对手、把控圈子准入维持自己的中心地位,靠一批忠实追随者不断转发放大声量。
所以严格来讲,弗洛伊德这个名字不属于科学史,属于传播史。对于科学,他也不是没有贡献,毕竟愚者千虑必有一得。中肯地说,弗洛伊德之于心理学就好比炼金术士之于化学,只不过炼金术士犯错毒死的是自己,弗洛伊德犯错害死的是别人。
布鲁诺·贝特尔海姆,美国战后最红的儿童心理学家之一,主持芝加哥大学一所治疗问题儿童的学校,写畅销书,上电视。他的学历基本是编的——自称的心理学博士底细经不起查。但他发扬了二十世纪最有名的甩锅理论之一:「冰箱母亲」。他声称孩子得自闭症,是因为母亲冷漠、拒绝、缺乏温暖,把孩子「冻」成了自闭症。一个神经发育障碍,被精神分析框架扣在母亲头上,一扣就是几十年,无数母亲被拖进治疗、被逼着承认自己「不爱孩子」。他主持的那所学校,后来被当年的学生指控长期虐待。这是弗洛伊德模式的完整复刻:包装自己、胡说八道、造成严重后果、顶着畅销书作者和公共知识分子的光环全身而退——连时间差都不到一代人。
然后是八九十年代的恢复记忆治疗与撒旦崇拜恐慌。压抑—恢复是精神分析的核心设定:创伤被压进潜意识,挖出来才能治愈。八十年代这变成了一门生意——治疗师用催眠、引导想象,让病人「恢复」出童年被性侵的记忆,再进一步「恢复」出参加撒旦仪式、目睹献祭之类的细节。这些记忆大多是治疗师用暗示种进去的,但法庭认。于是有人凭「恢复」出来的记忆坐牢,家庭成批被拆散,幼儿园老师被指控参与不存在的仪式——最有名的是麦克马丁幼儿园案,几十项指控拖了七年,好在最终没有一项定罪。
这些人,都是弗洛伊德成名的间接受害者。
弗洛伊德死后没少挨批评,在这里落井下石并非是单纯的老调重弹。我真正想说的是,一个弗洛伊德死了,还有千千万万个弗洛伊德没被清算。
先看一脉相承的。荣格把弗洛伊德的无意识改写成集体无意识、原型、共时性——更神秘了,而且神秘本身成了卖点;拉康把精神分析改写成一套刻意晦涩的术语体系,读不懂恰恰证明你道行不够——不可理解被当成权威的来源。
然后是 MBTI。它从荣格的人格类型论衍生出来,把人分成十六种类型,全球企业培训几乎人手一份。它的毛病是测不准:同一个人隔两周再测,经常换类型。一个隔两周就变一次结果的测试,按理说早该被淘汰,但它至今仍是企业培训业的支柱——因为 HR 需要的不是「测得准」,是「显得专业」。笔迹学(看笔迹断性格)、测谎仪同理:都曾经被权威机构认可过,也都拿不出可靠的证据。它们能活到今天,靠的是一批机构长期替它们撑腰。
精神分析有问题,但问题不仅局限于精神分析——整个心理学界,甚至整个文科大类都有必要被我们重新审视。
2015 年,一批心理学家发起「可重复性项目」:把一百项已经发表、被当成可靠成果的心理学研究,严格按照原来的实验方法重新做一遍,看能不能得出同样的结论。结果,一百项里只有大约三分之一再次得到了和原来一样的结果;剩下三分之二,同样的条件、同样的方法,就是再也测不出原来的结果了。
一个一个说:
自我损耗,理论是「意志力像力气,用一点少一点」,大规模复测之后,这个效应几乎消失了。
权力姿势,理论是「摆出自信的姿势,激素就会变,人就会更有底气」,当年火遍全球,后来大规模复现失败,论文作者公开声明放弃这项研究。
社会性启动,理论是「给你看『老人』这个词,你走路就会变慢」,同样复现不出来。
连斯坦福监狱实验也不干净——它当年得出结论「环境会把好人逼坏」,但后来发现的档案录音显示,所谓的证据是被研究人员明确引导出来的,结论本身就不能信。
这些例子里,其中有对照组,有 p 值,有顶刊。他们全程走的是教科书上最标准的科学流程,结果照样翻车。
所以仅仅「能通过实验来验证」还不够,能做实验只是给理论装了一个检验的接口,但接口装了,可以几十年不用,也没人逼你用。过去几十年已经证明:流程全对、顶刊发表、名声在外的研究,照样可以大面积翻车。学术声望是一回事,真相是另一回事。
这还是有检验接口的社科。至于人文学科,连检验接口都没装。不过人文学科也声称自己不是科学,还挺诚实。开脱归开脱,人文学科里荒唐的东西,比起社科,只会多不会少。
批评人文学科不可证伪,实际上没有任何意义。因为根据定义,人文学科本就不可证伪。人文学科真正的问题,要比「不可证伪」严重得多。
懂行的人一听「精神分析不可证伪」就想笑,因为这把尺子拿去量哪个理论都能挑出毛病,这不是精神分析独有的原罪。你观察到的任何反常,永远可以推给某个辅助假设,不用动摇核心。海王星的发现就是这么来的:天文学家看见天王星轨道不对,没有因此推翻牛顿力学,反而假设「还有一颗未知行星在拉扯它」,算出位置,一找就中。物理学自己也是靠这套操作活下来的。反面案例是地心说——不停缝缝补补,直到最后被抛弃。所以严格来说,没有一个命题能被单独证伪。
真正要命的的地方在于——在学术界,往往只有温和的批评才会被允许存在,而颠覆性的批评会被屏蔽。任何学科、任何学术共同体,都总是容许、甚至奖励「查漏补缺」式的反驳——如果你说我的模型有个变量没考虑到,我加一个特设假设,补丁打上,论文照样发,大家握手言和,这叫拉卡托斯说的「保护带修正」。但凡是想动核心、想把整套框架换掉的哥白尼式反驳,比如日心说和大陆漂移学说,遭受的阻力完全是另一个量级。哥白尼式反驳往往看似是暴论,在提出的当口显得证据不足、说法激进、跟现有一大摆数据看着有冲突,而这恰恰是同行评审最容易拒稿的理由。反过来,退化式的小修小补因为逻辑自洽、数据不打架,看起来严谨细致,反而最容易过审。于是你会看到一个反常的结果:整个系统一边宣称自己欢迎质疑,一边把那种永远动摇不了理论核心的小修小补大说特说。而那些真正能够翻天覆地的批评,反而容易被贬为阴谋论之类的东西,被刻意忽视。弗洛伊德不需要从头建一堵墙——只要继续玩「发新论文」这个游戏,就已经把哥白尼式的反驳筛掉了大半,他后来做的,只是把这道天然存在的门再焊死,连剩下的那条缝也堵上。
理科和工科天生比文科诚实,不是因为理工科学生人品更好,而是因为理科和工科各自有一条不经过学术共同体的外部检验链在兜底。理科的裁判是可重复的验证结果,一个理论错了,反常数据会持续积累,积累到撑不住,旧范式就得让路,这个过程可以很慢、也会有权威故意拖延,但终究数据是硬的,你可以不承认,别人重复你的研究照样能测出你错了。工科的裁判更直接,是现实本身的立刻反馈——桥塌了,药没效,芯片烧了,没有中间商,不需要等学术共同体慢慢形成共识,现实自己会说话。两个都是外部检验,区别在于工科的回路更短,犯错就会被现实直接打脸。
大学这套制度模式,天然是为有外部检验链的学科,也就是理工科而生的。讲师单向传授,学生接受并被评分,通过考核颁发学位,学位对外部世界表示「这个人掌握了某种知识」。这套结构之所以在理工科能成立,是因为学位背后有一条独立于学位本身的外部验证链——一个拿了物理学位的人,他的知识是真是假,可以经受检验;一个拿了工程学位的人设计的结构,能不能用,现实会给答案。学位是这条外部验证链的缩写,不是替代品。大学是教会发展的延伸,但大学真正的声望,是源于理工科——人们信任大学,不是因为信任上帝,或是信任讲席和头衔,而是因为从大学里走出来的工程师造的桥确实不塌,医学院毕业的医生开的药确实能治病。
这才是文科最大的问题——它一旦和大学体系绑定,就失去了有效的纠错机制。大学里的神学和人文社科很难证明自己的存在真的有意义,即使真的有,也很难证明这种意义是正面还是负面的。所以,大学里的文科长期以来都只能和理工科共享荣誉。一些有抱负的人文社科从业者会希望自己写的文章能进内参,或者是干脆幻想自己能当国师。但实际上当权者总是对他们不屑一顾,或是在做出了决定之后再从智库报告里挑能给自己背书的理论,真出了事就把锅甩到学者身上。背锅——恐怕是那些吃皇粮的学者对社会最大的贡献。
人文学科,尤其是那些最宏大,最具影响力的学科,几乎都无法检验。比如(几乎所有)哲学、(大部分)社会学、(大部分)历史学、(大部分)人类学、(部分)经济学、文学、艺术史、文化研究、神学(已死)以及精神分析(已被社科开除),其中的绝大部分,都没有没法检验。只有少部分,比如考古学、(一部分)语言学,可以检验,但地位往往不高。这一定程度上是因为——可证伪的小观点随时可以被打倒,不可证伪的大理论却可以无限扩张、无限被引用。理工科里被引用最多、影响最大的理论,往往也是经过最严格检验的——量子力学、DNA双螺旋、广义相对论。但文科里被引用最多的恰恰是最值得怀疑的,因为文科很难检验甚至根本没法检验。基督教神学就是最典型的例子——神学家们研究上帝研究了上千年,但其实上帝不存在。
「能否被检验」不是绝对的非黑即白,更像是一根光谱,两个极端点「能复现」和「不能复现」在两头,中间有很多程度不同地方可以站。拿弦理论举例,它是物理学的边缘,是公认最「学院化」的分支,四十多年来没有一次直接实验接触,连原则上怎么验证都还在争论。但它占据的学术资本一点不比可验证的领域少。多重宇宙、暴涨理论的某些版本也是同一处境。但物理学共同体自己也知道这是特例,会拿「至今没有实验证据」这句话时时刻刻挂在嘴边提醒自己;人文学科很多领域则反过来,把「不需要被检验」当成了自己的常态设定,压根不觉得这是个需要时刻挂在嘴边的遗憾。
所以更准确的说法是「理科的常态是能被外部检验,某些边缘领域是例外;而文科的常态是没法检验,能检验的领域是例外」。弗洛伊德和弦理论学者站的是同一块地基,只是弦理论学者头上悬着一把随时可能落下来的剑,物理学学术共同体自己知道这把剑悬在哪,弗洛伊德的门徒们连剑的存在本身都不承认。
一个拿了哲学或社会学学位的人,他的「知识」是真是假,几乎没法证明,更没有桥会不会塌来检验,唯一的验证方式就是这套学位和讲席本身——谁是教授,谁说了算,谁的引用量高,谁的理论就是对的。于是大学模式在文科里干的事,不是给真知识发通行证,是给权威本身发通行证。学位在这里不是外部验证链的缩写,而是它的替代。这两者形式上一模一样,都是考试、答辩、学位——骨子里完全不同。理工科的学位是在说「这个人的知识,能被验证对错」,文科的学位是在说「这个人的知识,圈内人都说它对」。
所以大学这套制度结构被应用到人文学科上,并没有为人文学科提供了一条通往真理的路,反而把人文学科本来应该依靠的那种检验机制——持续的当面辩论、论证交锋、历史积累中的说服与反驳——整个替换成了凭资历说话的权力结构。弗洛伊德和黑格尔之辈靠故弄玄虚欺世盗名,是因为他们站在大学这套制度给他们搭的台子上,那个台子不要求外部检验,只要求内部认可,而那个内部被搞成了蛇鼠一窝。大学模式主动为人文学科提供了一种在没有外部检验的情况下依然能产生「权威」的体系,而这恰恰是人文学科最不需要、也最容易被反过来腐蚀的东西。
中世纪教会曾经垄断着谁有资格解释真理,靠的不是教义本身经得起检验,是靠垄断解释权本身。拉丁文和贵族血统是这套体系的双重筛选:贵族少,懂拉丁文,能混进圈子的人更少,这两道门槛叠在一起,自动筛掉了大多数普通人,剩下的都是少数知识和阶级双重标准的精英。印刷术和识字率上升把这两道闩都拆了——书用本地话印,读者群从贵族沙龙扩散到市民阶层,理论上这该是人文学科被逼着变诚实的时刻,因为读者变多了,懂行的挑战者也会变多。但实际发生的事情更复杂:门闩拆了之后,神学体系轰然倒塌,这值得放鞭炮庆祝。但很多人文学科没有被逼着接受更严格的检验,反而是让骗子们发现了一条更好走的路——直接绕开检验,靠故弄玄虚的排场去说服扩大了的,没有受过专业训练的读者群。黑格尔那套故意写得谁都读不懂、把晦涩装作深刻的文风,弗洛伊德那套裹着神经科学履历外壳去卖解梦和恋母的把戏,都是精准踩中了这个窗口期:受古典教育、懂拉丁文的旧门槛消失了,能真正拆穿他们的新门槛(严格的方法论共识)还没建立起来,他们两个就是趁着这个真空期站上去的。
我国大学里的文科课堂,更是连「接受批评」的门都没有打开过。评分权、推荐信、能不能顺利毕业,全部攥在讲台上那个人手里,学生站起来挑战老师的核心论点,付出的代价和老师毫不对等——不是论据不扎实,是权力结构不对等。啤酒馆式的对等发言权,课堂给不了,连知乎评论区那种「论证够硬能把大V顶下去」的可能性,课堂也给不了。这就导致一个挺尴尬的现实:单论人文学科,啤酒馆反而比一言堂的大学课堂更健康。
知乎往前多走了一步,把啤酒馆和沙龙里的对等发言权,加上了可检索、可引用、理论上能挂几年被人反复翻出来打脸的存档,看起来把两个短板都补上了。但它自己的毛病也不少:点赞机制筛选的是「读起来爽」而不是「论证扎实」,金句和情绪共鸣天然比费劲的严谨论证传播得快,这跟学术圈「小修小补比大胆直说更容易过审」相比一样糟糕。更致命的是,知乎的对等,只在不碰特定议题的范围内成立,一旦话题撞上审核红线,你连发言的资格都会被撤掉。这跟弗洛伊德焊死同行评审是异曲同工,只是执行者从一个人换成了一套自动运行的机制,规模从一个学派直接放大到全站。而哲学、政治史、社会学这类人文学科最需要哥白尼式反驳的领域,恰恰最容易撞上这道墙。
所以人文学科真正缺的,不仅仅是一间够吵的屋子,而是一间「说话的人是平等的、吵完的账赖不掉、吵的资格不会被单方面收走」的屋子。啤酒馆里有对等,基本没审查,但没存档。知乎上有一定的对等,有存档,但有审查。有些高级沙龙或许比前两者更好。至于大学课堂,三样都没有,却占着权威的位置,我的评价是:拉完了。
再往深处看一层,大学文科的存在本身,就是为了封堵啤酒馆或沙龙里可能长出来的东西,抢占生态位。因为一旦真正对等的、存档的、去权威化的论证场成为文科知识生产的主流,文科知识就无法被当局通过大学来控制。之后大学文科这栋高楼,连同它发的那些学位、它评的那些职称、它办的那些期刊,全部会变成一堆再也没人需要的垃圾。
真正的人文学科,如果还有救,唯一的可能就是绑定那种「对等发言、存档可查、吵完的账赖不掉」的场子。啤酒馆提供对等,知乎提供存档,两者各有残缺,某种沙龙或许能办的更好——它们至少不会因为你没有学位就剥夺你说话的资格,也不会因为你挑战了某个大V的核心论点就让你付出职业代价。这两种场子天然排斥那种「我是教授所以我说了算」的权力结构,逼着人去解释自己的理论,而不是靠说话人的头衔来压倒真实讨论。
大学文科的学位、职称、期刊发表这套东西,名义上是质量筛选,实际上是准入控制:你没有博士学位,论证再硬也进不了学术期刊;你不在体制内,说得再对也不会被引用、不会被写进教科书。这套筛选机制名义上是在保证质量,实际上是在确保「只有我们这个圈子里的人,才有资格定义什么是对的」。
这正是中世纪教会玩过的那套把戏的现代复刻版。教会当年也不是说「我们有解释权,因为我们的理论能经受考验」,而是说「我们有解释权,因为我们是教会」。谁能当神父、谁能读经、谁能办学校,全部由教会说了算。拉丁文是一道准入闸门——你不懂拉丁文,你就没资格参与讨论,哪怕你说的是对的。大学文科今天用的是同一个结构:专业黑话是新的拉丁文,讲席是新的神职,期刊审稿是新的教会审查。区别只在于,教会至少承认自己在垄断释经权,大学文科一边垄断着,一边声称自己在「维护学术标准」。
所以大学文科不是在跟啤酒馆、知乎竞争「谁能产出更好的知识」,而是在竞争「谁有权定义什么算知识」。它的策略是通过制度工具,确保只有通过它这条管道出来的东西,才会被官方承认。同时确保不走这条路的人,说得再对也不算数,从而维稳。所以说重走了教会的老路不是偶然。
在21世纪,人文学科终于第一次有机会真正挣脱这套结构。因为信息技术把从前只能靠制度供给的两样东西——「对等发言」和「可存档」,变成了任何人都能白手起家的基础设施。从前这两样只有大学、教会、出版社这类机构才有能力提供,因为印刷、场地、组织协调都需要资本和权力。你想让一场辩论被记录下来、被后人查阅,你得把这些写进一本书,书要人来抄,或者靠出版社印刷,抄写要教会自己人来做,出版社要靠金主打钱和老爷许可。这条链条上每一环都可以设门槛。「做学术」和「吃皇粮」在历史上是绑定的,不然的话学术根本做不成。
但互联网和去中心化信息技术把这种捆绑第一次拆开了。今天,任何人都可以在没有出版社、没有编辑、没有任何机构许可的情况下,把一段论证永久地留在网上,而且这份记录可以做到连发布者自己都无法悄悄篡改——Wikipedia 的编辑历史、GitHub 的 commit log、Stack Exchange 的修订记录,这些工具已经证明,存档这件事不需要机构背书,只需要正确的技术架构,它从「必须靠权威机构才能实现」的稀缺资源,变成了人人都可以做到的事情。
对等发言权的情况类似。从前你想挑战一个教授,你得先学会拉丁语,或者自己成为教授,或者至少混进那个圈子——发言权本身是被组织架构垄断的稀缺资源。而今天的任何一个人,理论上都能在评论区、在开放的论坛、在任何一个去中心化的讨论空间里,对任何一个头衔响亮的人发起挑战,而且这个挑战的可见度理论上不受发言人身份限制,只受论证本身的说服力限制。这跟大学课堂是完全相反的结构。
这两样东西一旦都不再稀缺,人文学科第一次有了一个从前不存在的选项:它可以彻底绕开大学这套认证机器,直接在一个结构上对等、记录上留痕的场子里生长,而不需要再向任何学位、讲席、期刊审查借用权威。从前人文学科离不开大学,是因为存档和对等发言这两样东西离不开机构的供给。现在这两样东西的供给方式变了,人文学科对大学的依附也就第一次有了被解除的可能。
但这只是「可实现」这一步,离「已经实现」还差着一整套还没长出来的东西。技术把稀缺资源变成了公共物品,不等于一个比大学更好的体系会立马产生。工具存在,不代表配套的规范、习惯、筛选机制会自动跟着长出来。知乎已经证明,哪怕存档技术具备,平台完全可以选择不保留发言历史,选择用点赞而不是论证质量做排序,选择用审核红线而不是论证能力做准入筛选。技术拆掉的只是旧门闩,不会自动给你装上新门闩,真空期里长出来的东西,完全可能比旧的更差,弗洛伊德和黑格尔当年趁着印刷术打开的窗口期站上去,就是活生生的先例——工具的民主化,一开始并没有带来知识质量的提升,反而被最会利用新渠道做排场的人先占了位置。这给我的启发是:在传播的战场上,你不去做下沉,那么别人的下沉话术就会占上风。
真理是越辩越明的。讨论会让我们更接近真理,闭嘴不会。但我也不想对发展太过乐观。互联网拆掉了发言权和存档这两道门闩之后,现实里长出来的不光是更健康的辩论场,也大规模长出了地平说社群、反疫苗运动、蜥蜴人统治世界理论——这些东西在旧的机构学术体系下是被压制的,门闩拆掉之后,它们反而有成为新的精神分析学说的风险。当然,这不代表旧的机构学术体系本身是好东西。就像精神分析是错的不代表神学是对的。
所以信息技术给的不是答案本身,是机会。或许我们可以通过信息技术提升整个社会的平均知识水平,普及元学习观念,从而慢慢培养出高水平讨论产生所需要的土壤。这些我们以后还会展开谈。不管怎样,要走的路还有很长。
不过在我看来,互联网和AI终将盖上大学文科的棺材板,就像当初印刷术盖上教会神学的棺材板那样。
对此我想说:
「我将操办你的仪式。」
author: cantcatchme@thoughtsmem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