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假的还原 | ZhiHu Archive

天堂里曾有一道令人敬畏的彩虹：
如今我们却洞悉她的经纬、她的纹理；她被归入
沉闷乏味的凡物名录之中。
——约翰·济慈，《拉米亚》

我猜——尽管这只是个猜测——济慈自己其实根本就不知道彩虹的「经纬」和「纹理」究竟是什么。他绝对不像牛顿那样理解彩虹。也许他对此一无所知。也许济慈只是在某个地方读到，牛顿将彩虹解释为「雨滴反射的光」而已——

——顺便提一句，这个事实其实早在十三世纪就为人所知了。牛顿只不过在此基础上做了一点点改进，证明了白光是被分解成了不同颜色的光，而不是在过程中被改变了颜色。但这已经足以让彩虹重新登上当时的新闻头条。于是，在一次著名的晚宴上，济慈和查尔斯·兰姆、威廉·华兹华斯以及本杰明·海顿一起举杯痛饮，高呼「让牛顿的名声扫地（confusion to the memory of Newton）」，因为「他用一个三棱镜把彩虹无情地拆解，从而摧毁了彩虹的诗意」。单凭这件事，我们就大有理由怀疑，济慈对这个问题根本就没有多深的理解。

我猜想，虽然这只是个猜测，如果让济慈拿张纸画一画，为什么彩虹只在你背对着太阳时才会出现，或者为什么彩虹是一道圆弧，他绝对画不出来。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济慈拥有的仅仅是一个虚假的解释^[1]。在具体的这个案例中，他拥有的是一个虚假的还原（fake reduction）。他只是被告知彩虹已经被还原（解释）了，但在他自己的世界模型中，彩虹并没有真正被还原。

这又是反还原论者未能搞明白的另一层区别——嘴上宣称^[2]「某事物是可以被还原的」这个干瘪的事实，与真正亲眼看到事物是如何被还原的，这两者之间有着天壤之别。

在这一点上，我们倒也不必过分苛责反还原论者，因为这是人类普遍通病的一部分。

我之前已经写过很多次了，关于那些看似知识实则根本不是知识的东西^[1]；关于那些根本不是指向其宣称对象的信念，而只不过是在教室里用来背诵得分的录音带^[3]；关于那些非但没有提供答案，反而像停车标志一样掐断你好奇心^[4]的词语；以及那些仅仅是为了宣示自己在「科学」这种文学体裁^[5]中的圈子归属感，而满嘴跑火车的科技黑话……

这两者之间有着天壤之别：一种是你亲眼看到了彩虹是如何形成的，然后自己拿着三棱镜去把玩、去证实它，甚至可能通过喷洒小水滴亲手制造出一道彩虹——

——而另一种情况是，某个板着脸的哲学家只是面无表情地告诉你：「不，彩虹没什么特别的。你没听说吗？科学家早就把它给解释消除了。无非就是跟雨滴什么的有关罢了。根本没什么好激动的。」

我认为，这层区别，大概率解释了为什么人们总觉得科学还原论必然伴随着那种致命的、令人绝望的存在空虚感（existential emptiness）。

你必须明白，反还原论者所体验到的「还原论」，根本不是他们亲眼看到彩虹是如何运作的，根本不是他们体会到了那种「原来如此！（Aha!）」的恍然大悟的快感；他们体验到的仅仅是：有人告诉他们，现在的通关密码^[3]是「科学」。这带来的唯一效果，就是把彩虹从一种文学体裁转移到了另一种文学体裁里——而那恰好是一个他们被教导^[6]要视为极其枯燥无聊^[5]的文学体裁。

对他们来说，听到「科学已经解释了彩虹！」这句话的效果，就像是有人在彩虹上挂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经所谓的高级文学评论家委员会裁定，该现象已被贴上『无聊』的标签。闲人散退。」

这就是那块牌子上写的全部内容：仅此而已，别无其他。

所以，这些文学评论家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心爱的地精被武力强行夺走；地精并不是在他们深刻的洞察中自行消解的，而是被一道冷冰冰的权威命令直接抹除的。没有人给他们任何壮丽的美感去填补「幽灵被驱散后的空气」，也没有人给他们任何本身就极具吸引力的、真正的理解。他们得到的只有一个冷嘲热讽的标签：「哈！你觉得彩虹很美？你这个可怜、没见过世面的蠢货。这是科学这种文学体裁的一部分，是由干瘪、严肃且令人费解的词汇拼凑而成的。」

这就是反还原论者对「还原论」的真实体验。

好吧，不能怪济慈，可怜的孩子大概率只是缺乏这方面的教育而已。

但他竟然敢举杯，高呼「让牛顿的名声扫地」？

那么，作为理性主义者，我提议，让我们举杯——「为了纪念济慈的糊涂」。

干杯。

总目录：

卷：

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