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一味渴求魔法，那魔法也救不了你

大多数女巫并不「信仰」神明。当然，她们知道神明是存在的。她们甚至偶尔还会跟神明打交道。但她们就是不去「信仰」神明。因为她们对神明太熟悉了。这就好比你不会去「信仰」邮递员一样。
——Terry Pratchett，《异国女巫》（Witches Abroad）[1]

曾几何时，我正在思考奇幻故事的哲学——

在任何人跳出来指责我「根本不懂奇幻文学的真谛」之前，让我先声明一下：我是在一个塞满了科幻和奇幻小说的家庭里长大的。我从五岁起就开始读奇幻故事了。我偶尔甚至还会尝试亲自去写奇幻故事。而且我绝对不是那种试图在某个体裁里写作，却不先去深入思考其哲学内核的人。你以为故事的灵感都是从哪儿来的？

总而言之：

当时我正在思考奇幻故事的哲学，然后我突然意识到：如果我们的世界里真的存在巨龙——如果你周末去趟动物园，或者去趟偏远的山区，就能遇见一头会喷火的龙——但前提是，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人见过斑马；那么，我们的奇幻小说里一定会塞满各种关于斑马的传说，而对巨龙则会觉得平淡无奇。

这就是我所说的「作茧自缚」，不是吗？虚幻彼岸的草总是显得更绿。

在各类标准的奇幻小说情节中，总有一个来自我们地球的主角——通常是个成绩糟糕或者背着沉重房贷，但心地依然善良的讨喜角色——突然发现自己穿越到了一个^[1]由魔法而非科学主宰的世界。随后，主角往往会踏上修习魔法的道路，并在时机成熟时，蜕变成一位法力无边的超级巫师。

现在，我想问一个问题——是的，这个问题听起来有些刻薄，但我认为必须得问：想必这些小说的大多数读者，都会把自己代入主角的角色，幻想着自己也能获得魔法力量。他们渴望魔法。而且，除非读者群体的统计数据极其反常，否则这些读者中绝大多数肯定不是科学家。

他们出生在一个充满科学的世界里，却并没有选择成为科学家。那是什么让他们觉得，如果换到了一个充满魔法的世界里，他们的行为模式就会发生改变呢？

如果他们不具备那种科学的态度，也就是不相信「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是『区区』的」——如果不具备对那些「区区」真实存在的事物产生强烈兴趣的能力——那就算有魔法又能帮得了他们什么呢？如果他们真的拥有了魔法，那魔法也就变成了「区区」真实，从而彻底失去那种遥不可及的魅力。一开始他们或许会兴奋若狂，但（就像那些中了彩票大奖的人，六个月后的幸福感远不如预期一样），这种兴奋感很快就会消退。大概率在他们必须老老实实坐下来死记硬背那些魔咒的瞬间，兴奋感就烟消云散了。

除非，他们拥有那种在「区区」真实事物中寻找快乐的能力。他们能够因为驾驶悬挂式滑翔翼在天空中翱翔，而感到和骑着龙飞翔一样兴奋；能够因为利用电力点亮一盏灯，而感到和用魔法召唤出一个光球一样激动……即使这需要付出一些学习的代价……

别误会我的意思。我不是在贬低龙。谁知道呢，说不定未来的某一天，我们自己就能用基因工程造出几条龙来。

但是，如果你连享受滑翔翼的能力都没有，仅仅因为它只是区区的真实，那么一旦巨龙变成了真实存在的东西，你对龙的兴奋感也绝对不会比对滑翔翼多出一丝一毫。

你觉得自己会更愿意生活在未来，而不是生活在现在吗？这完全是一种可以理解的偏好。毕竟随着时间的推移，事情确实似乎在变得越来越好。

但请千万别忘了，相对于一千年前的黑暗中世纪而言，此时此刻恰恰就是那个「未来」。你现在所享受的机遇，是哪怕一千年前的国王都做梦也想不到的。

如果这种发展趋势继续下去，未来确实极有可能是一个非常宜居的美好时代。但是，如果你真的活到了那个未来，当你到达那里时，你所发现的，也不过是另一个平平无奇的「现在」。如果你连享受「处于当前的此时此刻」的基本能力都没有——如果你的情感能量只能投射到未来，如果你只能寄希望于一个虚无缥缈的「更好的明天」——那么再多时光的流逝也拯救不了你。

（没错，也许在未来会发明出一种药丸，能治好这种「永远只盯着未来看」的情感障碍。但我认为这并不影响我的核心观点，因为我的观点是在探讨：我们现在究竟应该想要去吃什么样的药丸。）

Matthew C. 曾在 Less Wrong 论坛上发表评论，他对 Rupert Sheldrake 提出的一套非正式的所谓「理论」感到极其兴奋，认为该理论「完美解释了^[2]」诸如蛋白质折叠和雪花对称性这类其实在底层原理上无需神秘解释的现象。但问题是，为什么 Matthew C. 并没有对，比如说，狭义相对论感到同等程度的兴奋呢？狭义相对论可是已经被证实为宇宙铁律的啊，难道它不应该更令人激动吗？对一条已经被证实为真的定律感到兴奋的巨大优势在于，你知道你的这份兴奋绝对不会被白白浪费。

如果 Sheldrake 的理论被公认为科学真理，并被写进小学的教科书里，Matthew C. 绝对连看都不会看它一眼。否则的话，为什么 Matthew C. 会对他自己误以为是物理定律的那一条特定定律，表现出比对所有其他已被证实的定律大得多的痴迷呢？

你能给新纪元运动（New Age，热衷于神秘学和伪科学的圈子）的信徒们带来的最毁灭性的灾难，就是让他们的通灵仪式开始百分之百稳定地生效，并让 UFO 大白天真实地悬停在城市上空。如果外星人就大摇大摆地在那儿，而且所有人都能清清楚楚地看到他们，那「相信外星人存在」这件事还有什么意义可言？如果身处一个灵能（psychic powers）变成了「区区」现实的世界里，新纪元信徒们绝对不会再去信仰灵能，就像现在的普通人绝对不会闲得无聊去「信仰」万有引力一样。（当然，科学家除外。）

为什么我对魔法的态度如此消极？难道魔法真的存在是一件坏事吗？

实际上，我对魔法的态度一点也不消极。别忘了，我偶尔还会尝试写奇幻故事呢。但我极其反感的是那种病态的心理：拥有这种心理的人，如果真的投胎到了一个魔咒和魔药切实有效的魔法世界里，他们肯定又会苦苦思念一个家庭日用品全都可以由流水线大量生产出来的工业世界。

在情感层面以及智力层面上，将你自己锚定在现实中的一部分，就是去坦然接受一个事实：你确实生活在这个现实宇宙里。只有接受了这一点，你才能真正看见你身处的这个世界，看见它为你提供的所有广阔机遇，而不是总是闭上眼睛，祈祷这一切消失。

恕我直言，在生我养我的这个真实世界里，我从来没有发现过缺乏需要去屠杀的巨龙，或者缺乏需要去精通的魔法。如果我现在被传送到了那些奇幻小说中的某个世界里，我绝对不会惊讶于自己正在刻苦钻研某种被列为禁忌的终极巫术——

——因为被传送到一个魔法世界里，凭什么就能改变任何事情呢？起决定作用的从来不是你身处何方，而是你究竟是谁。

所以，请牢记这篇《反对被传送到平行宇宙的连祷文》：

如果我能在任何地方获得幸福，
或者在任何地方成就伟大，
或者在任何地方学到真正的秘密，
或者在任何地方拯救世界，
或者在任何地方感受强烈的情感，
或者在任何地方帮助他人，
那我最好就在现实世界里把这些事给做了。

[1] Terry Pratchett, Witches Abroad (London: Corgi Books, 19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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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oughts Memo 汉化组译制
感谢主要译者 gemini-3.1-pro，校对 Jarrett Ye
原文：If You Demand Magic, Magic Won’t Hel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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