愤怒的原子

基础物理学——比如夸克之类幽微的存在——离我们肉眼能看清^[1]的宏观层级（比如手和手指）实在太过遥远了。充其量，你只是懂得如何复现那些证明你的手（以及世间万物）是由夸克构成的实验，并且你可能掌握了如何为原子、电子云和分子等系统推导几个方程。

而在最糟糕的情况下，你的手掌之下是由夸克构成的这一事实，可能仅仅是你听别人随口一说^[2]背下来的结论。在那种情况下，即便你能像模像样地重复物理学家之间交流所用的「夸克」这个词，你在何种意义上能算作真正「知晓」它，也是大有疑问的。

无论是哪种情况，你其实都无法在直觉上真正看清微观与宏观这两个层级之间的同一性——没有谁的大脑容量大到能够视觉化呈现相当于阿伏伽德罗常数个（数十万亿亿个）夸克的运动，并在其中直接识别出一只手的宏观形态。

但我们至少清楚手是用来做什么的。手可以推搡物体，对物体施加力。当我们被科普关于原子的知识时，我们会在脑海中把原子想象成互相碰撞的小台球。这使得「原子也可以通过相互推挤撞击，从而对宏观物体施加力」这件事显得不言自明。

诚然，这种把原子当台球的想象并不准确。但就人类的想象力极限而言，把我们的手想象成由无数旋转撞击的微型台球组成的星系，当我们的「手指」触碰物体时就对其施加推力，这在脑海中还是相对容易构建出来的。德谟克利特（Democritus）在 2400 年前就提出过这种想象，而在大约 1803 年至 1922 年期间，科学界也曾一度认为他的直觉完全正确。

但是，如果我们讨论的是「愤怒」呢？

微小的台球怎么可能会产生愤怒？难道那些微型台球表面上还印着皱眉生气的表情不成？

试着设身处地站在一个远古狩猎采集者的立场上——一个脑海中可能连文字概念都没有的人，更不用说利用物理物质来进行逻辑计算了——一个压根不知道世界上还存在「神经元」这种东西的人。只有这样，你才能切身体会到你的远古祖先在冷冰冰的台球与「嗷！气死我了！」之间，所感受到的那道巨大的功能性鸿沟。

暂时抛开第一人称的主观体验不谈，单单去思考愤怒与台球之间那纯粹的行为鸿沟吧。小台球所能做的事，与愤怒驱使人类去做的事之间，存在着天壤之别。愤怒可以让一个人挥起拳头揍人——或者在别人背后咬牙切齿地说风凉话——或者在漆黑的夜晚偷偷往别人的帐篷里塞毒蝎子。而小台球除了推挤撞击之外什么都不会。

试着把自己代入那个从未经历过「信息处理」这一顿悟时刻的远古人视角。试着抛开对神经元和计算机等现代知识的后见之明偏误^[3]。唯有如此，你才能真切地看到那道看似无法逾越的解释鸿沟：

你到底怎么可能用一堆碰撞的台球，来解释人类愤怒的行为？

嗯，唯物主义者给出的显而易见的猜想是：那些微小的台球推挤了你的手臂肌肉，促使你挥拳打人；或者推挤了你的舌头，让恶毒的咒骂脱口而出。

但是，如果这些小台球本身毫无怒意，它们怎么可能知道该在何时以何种方式推挤你的手臂——又怎么可能懂得引导你的舌头和手指去完成极其复杂的长期复仇阴谋？

退一步讲，如果你没有被唯科学主义（scientism）洗脑，单从第一人称的主观视角出发，你也会觉得这种机械论解释显然错得离谱。原子固然能推动你的手臂，但原子绝不可能让你产生任何主观欲望。

有人可能会跳出来反驳说，喝酒就能让人变得暴怒。但谁规定酒完全是由没有知觉的小台球构成的？说不定酒里本来就蕴含着某种神秘的「致怒潜能（potency of angerness）」呢。

结论显而易见：还原论根本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错误谬论。

（初学者走入歧途时会抱怨『这门学问欺骗了我』；真正的大师走入歧途时则会自省『是我未能参透这门学问的真谛』。）

那么，到底需要什么才能跨越这道解释鸿沟？这绝不仅仅是扔出一个「大脑神经元在处理信息」的概念就能解决的——如果你只是抛出这句话就没了下文，那不过是在你的认知模型中硬塞进了一条未被解释的、充满魔法色彩的跨层级规则，让你直接从微观台球瞬间瞬移到了宏观思想。

但是，一个懂得如何用冰冷的底层硬件编写出国际象棋下棋程序的人工智能程序员，已经在跨越这道鸿沟的道路上迈出了实质性的步伐。如果你真正理解了诸如后果主义（consequentialism）^[4]、反向推导（backward chaining）、效用函数（utility functions）以及博弈搜索树（search trees）等核心概念，你就能切实明白：一个纯粹机械因果的物理系统，是如何一步步计算出有目的的行动规划的。

其中的原理大致如下：针对当前棋盘上的每一个可行走法，程序会向前模拟计算对手可能采取的所有应对走法，接着计算自己对这些走法的反击，如此往复层层展开；随后，程序利用某种局部评估算法，对搜索树最深处的棋局态势进行打分（最简单的评估可能只是清点双方剩余棋子的子力分值）；最后，利用极小化极大算法（minimax）一路向后倒推，找出当前局势下的最优下法，并在现实中落子。

将其推广到更一般的认知情境：如果你的心智内部构建了一条条因果链条，这些链条能够在某种程度上映射——如同一面镜子、一种回声——外部环境正在发生的事态；那么，你就可以在想象所推演出的未来结果上运行一个效用函数，筛选出能达成最高效用分值的行动路径，并最终将该行动指令输出给身体。心智内部那些用于模拟环境的物理因果链条，根本不需要由什么自带「意图光环」的神奇台球构成。「深蓝（Deep Blue）」超级计算机里的数十亿个晶体管，根本不需要在表面雕刻微型棋子才能下出精妙的棋局。另见《简单的真实》^[5]。

所有这些描述在现代视角下依然被大幅简化了，但它至少足以大幅拉近那道解释鸿沟的表观距离。如果你能看懂这一切，你就能理解一个完全由基础物质搭建而成的决策规划器，是如何在酒精分子的物理干扰下，倾向于输出更多攻击性行为的。酒精里的物理分子，无非是推挤了构成大脑效用函数计算模块的物理分子罢了。

但是，即便你精通如何编写小型 AI，你也无法在脑海中视觉化呈现数以亿计的晶体管放电与高超棋艺之间的全部跨层级细节。因为这里面牵涉到的晶体管实在太多了，需要穷举比对的搜索分支也实在太庞大了。

同样地，即便你掌握了神经生物学的全部既有事实，你也无法在脑海中视觉化呈现神经元电位脉冲与人类愤怒情绪之间的全部跨层级细节——更别提去脑补原子与愤怒之间的微观跃迁了。你绝不可能像清晰想象「一只手由四根手指、大拇指和手掌构成」那样，把愤怒的神经回路一览无余地呈现在眼前。

那么，假设一位认知科学家只是冷冰冰地向你宣布^[6]「愤怒不过就是荷尔蒙的分泌罢了」呢？就算你能鹦鹉学舌般地背出这句话，也绝不意味着你已经真正跨越了那道解释鸿沟。你可能只是自以为自己相信了它^[7]，但这绝不等于你真正理解了微小粒子的碰撞与想要挥拳揍人之间到底存在着怎样的逻辑链条。

于是，人们便容易滑向某些极端的错误诠释中，比如：

「愤怒区区只是一堆荷尔蒙分子作祟罢了，它是由微观粒子随机碰撞引起的，所以在任何道德层面上它都必定是不合理的——正因如此，你必须学会克制自己的愤怒。」

或者走向另一个极端：「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愤怒这种东西——它纯粹是一种幻觉，一个没有客观指代物的空洞符号，就像沙漠里的海市蜃楼，或者在车库里找了一圈根本不存在的喷火龙一样。」

这两种论调都是极其难以下咽的苦药丸（我绝不是说你应该咽下它们），因此，在口头上宣称自己接受它们^[8]，要比在内心深处真正相信它们容易得多。

我认为，许多非还原论者或反唯物主义者在抨击所谓的「还原唯物主义」时，他们脑海中以为自己在批判的，正是上述这些粗暴简陋的伪还原论。

但真正的唯物主义绝没有那么廉价。它绝不是轻描淡写地甩出一句「愤怒是由原子构成的——看，我解释完了」就能敷衍了事的。这种偷懒的说法根本无法解释物理台球是如何演变为挥拳打人的。在你能真正开始弥合这道解释鸿沟之前，你必须引入关于计算科学、结果主义决策论以及博弈搜索树的坚实洞见。

按照现代科学的标准，上面讨论的依然只是一个相对简单的案例，因为我迄今为止仅仅将讨论局限在愤怒的外在行为上。探讨外在输出，还不需要你深入去体会一个算法从其内部主观感受起来究竟是怎样的^[9]（即跨越第一人称主观体验与第三人称客观描述之间的鸿沟），也不需要你去消解一个提法本身就有问题的前提^[10]（即理清你心智内部的认知算法到底在哪些地方与外部现实产生了错位）。

从那些只会弯曲折断、燃烧坠落、推搡碰撞的冷酷物理物质，过渡到宏观上充满目的性的愤怒行为，在现代哲学与科学的标准下，充其量只是一道入门练习题。但这道练习题至关重要。唯有当你意识到在计算机和信息论被发明之前，人类要想仅凭肉眼直觉想通这一点有多么艰难时，你才能真正领会它的精妙。在历史的漫长岁月里，这里曾是一道令人望而生畏的绝望天堑——尽管在今天具备了后见之明^[3]的我们看来似乎平平无奇，因为科学的桥梁早已在这里架设了数代人之久。

只要你愿意接受科学提供的有力支架，并且不要盲目迷信来自你自己心智内部那种未经审视的主观直觉，所有的解释鸿沟就终有被跨越的一天。

总目录：

卷：

章节：

上一篇：

下一篇：待翻译

Thoughts Memo 汉化组译制
感谢主要译者 gemini-3.7-flash，校对 Jarrett Ye
原文：Angry Atoms

← 返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