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描述
近日，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印发了《关于分类推进高校改革的意见》（以下简称《意见》），对高校分类评价及改革作出了系统部署。这一政策旨在改变过去“一把尺子量到底”的评价模式，构建多赛道、多主体的评价体系，引导高校科学定位、特色发展。
该《意见》对不同高校未来发展有哪些影响？对什么样的高校比较有利？
在国务院新闻办公室今天（23日）举行的“开局起步‘十五五’”系列主题新闻发布会上，教育部发展规划司司长郭鹏介绍，2025年，我国高等教育毛入学率达到61.3%，在学总规模达4873万人，已实现从精英化、大众化到普及化的历史性跨越。面对世界上规模最大的高等教育体系，不能只有一个赛道、一种模式，需要通过分类施策，更好地发挥各类高校功能，更好适应经济社会多样化需求。
分类推进高校改革，分类是方法，改革是动力，发展是目的。分类不是分层次，而是分赛道，大的方向是以研究型、应用型、技能型等基本办学定位，综合性、特色化基本方向，引导高校科学定位；通过完善差异化政策支持，推进理工农医、人文社科、艺术体育、师范等各类高校特色发展，从而优化高校布局结构和人才培养结构。这次改革在推动高校办出特色的同时，特别强调贡献导向，以此激发分类发展动能。
研究型高校重点要支撑好国家重大战略需求。在新一轮“双一流”建设中，将进一步强化国家使命引领、战略驱动的前瞻性布局，引导研究型高校加强与国家战略目标、战略任务的对接，凝练重大科技问题和研究领域，加强基础前沿探索和关键技术突破，打造服务国家重大战略支撑力量。
应用型高校重点要服务好区域高质量发展。教育部正在谋划“双优”建设计划，以办学能力优质、服务区域经济社会发展优秀为目标，“十五五”期间，将支持建设200所左右高水平应用型本科高校、若干优质特色学科专业，打造应用基础研究、技术创新和应用型创新人才培养高地，服务区域创新体系建设。
技能型高校重点要紧密对接好生产实践一线。推进“新双高”建设计划，引领带动技能型高校发展，建强市域产教联合体、行业产教融合共同体，紧密对接先进制造业、现代服务业中的重点领域，促进校地校企深度协同联动，为产业一线输送大批高技能人才。
下一步，将强化政策供给，加快建立分类管理、分类评价机制，健全资源配置激励机制，加快构建自强卓越的高等教育体系，更好地支撑和服务中国式现代化。
教育部：建立分类评价机制 推进各类高校特色发展_腾讯新闻《教育的浪费》含金量还在上升。
先中译中一下文件：过去二十年高校盲目扩招，所有学校（哪怕是个二本、三本）都削尖了脑袋往「学术研究型」上靠，逼着老师发水文、逼着学生学一堆既听不懂也用不上的理论知识。
结果现在 60% 的应届生都上了大学，本科学历的信号价值彻底稀释（学历贬值），培养出来的几千万毕业生既搞不了科研，又没有直接上岗的实用技能（人力资本匮乏），导致就业市场出现严重的结构性错配，也就是我们常说的「毕业即失业」。
所以，上面终于意识到「一把尺子量到底」玩不下去了，试图通过行政力量把高校强行按进「研究型、应用型、技能型」三个赛道里。
本意的确是好的，但能不能执行好就难说了。
文件里强调：「分类不是分层次，而是分赛道。」 为什么官方要特意强调这句话？因为在大众眼里，分类实际上就是把学校分出三六九等。
我在之前的回答里就已经用经济学家布莱恩·卡普兰（Bryan Caplan）的教育信号传递模型推导过这个恶性循环了 [1]：
- 在高考这个单一维度的排位赛下，延续之前的报考惯性，高分学生必然去「研究型高校」，中等分数去「应用型」，低分去「技能型」。
- 这就导致三类高校的生源在「智力、尽责性、服从性」的核心信号上，从入学第一天起就拉开了差距。
- 就业市场上的 HR 并不傻，他们为了降低筛选成本、白嫖大学的信号，会直接进行学历歧视（简历筛选时直接卡死研究型/双一流）。
- 结果就是：对于个体而言，选择（或被迫进入）「应用型/技能型」赛道，就等同于在劳动力市场上被贴上「我是次品」的标签。
- 最终，所有学生和家长依然会拼命往「研究型」赛道里卷，没人愿意去「应用型/技能型」赛道。
所以，只要「研究型高校」依然垄断着最高的社会声望和最优质的信号溢价，而政府又继续用巨额财政去补贴这种学历通胀，那么所谓的「应用型、技能型」就永远摆脱不了被污名化的命运。
「洪堡悖论」：能搞好科研 ≠ 能搞好教学。
文件里说，研究型高校（双一流）要「加强基础前沿探索」，说白了就是让顶尖高校来承担科研任务。把本来就没能力搞科研的普通高校踢出这个赛道，确实能减少一点学术垃圾的产生。
但是，留在「研究型赛道」里的顶尖高校，能把学生培养好吗？ 早在上世纪 60 年代，加州高等教育系统的缔造者 Clark Kerr 就在哈佛大学指出过一个残酷的悖论：「一流的教师队伍往往导致对本科教学的系统性忽视。」[2] 现代研究型大学沿袭的是 19 世纪普鲁士的洪堡模式，它错误地假设「搞科研厉害的教授，教学也一定厉害」。但现实是，研究型高校的教授聘任和晋升（非升即走）完全取决于发 Paper 和拿基金，至于给本科生上课？糊弄一下念念十年前的 PPT 就完事了，反正教得再好对评职称也没用，教得再烂也不会被开除。
更讽刺的是，现有的教育选拔机制筛选出来的往往是「高尽责性、高服从性」的做题家，而真正能做出「基础前沿探索和关键技术突破」的革命性科学家，往往有着较高的「精神质」，即特立独行、反叛权威、不合群。[3]
研究型高校一边用绩点（GPA）和考勤把学生规训得服服帖帖，一边指望他们搞出颠覆性创新，这无异于缘木求鱼。
那既然研究型高校搞不好教学，应用型与技能型高校能搞好吗？
难说。
因为学校根本教不会「隐性知识」。
那我们来看看《意见》里最看重的「应用型（200 所双优）」和「技能型（新双高）」，政策希望它们对接产业一线，培养高技能人才。对这类高校来说，未来几年肯定会有一大波政策倾斜和资金注入。
但我对它们能否真正教出产业一线需要的能力，持高度怀疑态度。原因很简单：
真正有价值的工程能力和职业技能，绝大部分属于「隐性知识（Tacit Knowledge）」，而传统的学校环境在传授隐性知识上几乎是完全无效的。[4]
什么是隐性知识？就是那种「无法用文字写进教材、无法通过听讲座学会、更无法用一张试卷考出来」的直觉和手艺。比如怎么在几十万行屎山代码里快速定位 Bug，怎么在需求变动时设计出高扩展性的架构。
现身说法：我在哈工大深圳读计算机的时候，学校的课程已经算是很硬核了，但我大二之后去字节和墨墨实习时发现，我工作中用到的 99% 的工程能力和算法知识，全是我翘课在网课、开源社区和实际项目里自学的[5]。[1]
为什么学校教不会这些？
首先是因为课标的滞后（Curriculum Lag）[6]。产业界的先进技术（尤其是 AI、先进制造）是以月为单位迭代的，而高校编教材、批培养方案是以五年、十年为单位的。等学校把某个技术写进课本，这技术早就被市场淘汰了。
另外，英语里有句俗话，「有本事的人去实践，没本事的人去教书。」（Those who can, do; those who can't, teach）。在应用型和技能型高校里教书的老师，有多少自己真正在产业一线打拼过？一群从校门到校门，只会写八股文申课题的老师，怎么教学生「对接一线生产实践」？
近现代的「学校」作为一种激进的社会实验，很大程度上失败了。
纵观人类历史，「学徒制」的学习才是主流。学徒们生活在他们未来需要适应的真实环境中，直接观察和模仿那些已经驾轻就熟的大师。[7]
然而，从 18 世纪开始，为了扩大知识的传播范围，各国逐渐采用了专门化的学习环境，也就是「学校」，一个将学习者与他们试图掌握的实际生产环境隔离开来的封闭场所。
正如 Lave 和 Wenger 在《情境学习》[8]中所指出的：一旦将学习从真实的「实践共同体」中剥离出来，塞进人造的教室里，学习的本质就发生了异化。学生不再是为了「把事情做成」而学习，而是为了「向老师展示自己学会了以换取分数」而学习。
MIT 计算机学院教授 Philip Greenspun 更是早在二十年前就痛批过这种脱离实际的大学教育[2]：
研究普遍认为，被动的讲座效果极差，故美国联邦航空管理局规定，飞行学校的授课时间应控制在 20 分钟左右。
工程师的学习是通过逐步承担更大规模的真实项目来实现的，而非仅仅完成每周的课后习题。
大多数计算机科学毕业生习惯于在解决老师给出的、明确定义的问题并获得好成绩时感到满足。他们没有认识到，只有当第一个最终用户成功使用你构建的系统完成任务时，才真正创造了价值。
那么，作为学生，该如何应对这些呢？
这次的《意见》说明上面已经深刻意识到了「全员搞学术、全员卷文凭」带来的巨大社会资源浪费，试图把走偏的独木桥重新修成多车道。那些有地方产业绑定的理工科应用型高校（那 200 所「双优」苗子）未来也确实会迎来一波经费和校企合作的红利。
但作为身处其中的大学生，你千万不要天真地以为，学校换了个「应用型」的牌子，你就能在课堂上自动学会安身立命的本事了。
无论你的学校被划分在哪个赛道，「大学教育本质上是 DIY（自己教育自己）」这一铁律永远不会变。往大了说，一切学习本质上都是自学。
如果你在研究型高校，别被保研和 GPA 绑架了全部时间，尽早找个真正有产出的实验室或者去业界实习，寻找「研究与真实情境的匹配点」，从而培养自己的学术品味和商业嗅觉。别做只会刷分的科研民工。
如果你在应用型/技能型高校，更不要指望听老师念 PPT 能学到真本事。大学的课，应逃尽逃[9]。以计算机系为例，要利用一切课余时间去互联网上找世界顶级的开源课程（比如 MIT Missing Semester），去 GitHub 上看真实的工业级代码，有啥不懂的就问 ChatGPT 和 Claude。另外还要主动去做项目，去想尽办法找实习（哪怕学校不批假，懂的都懂[10]）。
文凭只是你向社会发出的一个信号，但能不能在这个时代活得好，最终取决于你能不能帮别人解决问题，也就是「人力资本」。
如果学校培养不好，那就自己培养自己。
cantcatchme@thoughtsmemo
相关阅读
- [1] 新政策强调加快发展现代职业教育，推进职普融通，中职教育以后将走向何方？
- [2] 教育和学习无关
- [3] 为什么当代科学家都如此平庸乏味？浅析科学如何以牺牲智力与创造力为代价筛选毅力与合群
- [4] 为什么隐性知识比刻意练习更重要
- [5] 【随笔】我，毕业了。
- [6] 课标滞后期
- [7] 在线学徒制
- [8] 情境学习 - Lave and Wenger
- [9] 倾尽全力去「敷衍」
- [10] 如何看待哈工大深圳禁止请假实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