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开学仅一个月多班出现学生因心理问题休学，背后折射出哪些深层原因？

如果一家工厂要求工人每天从早上 6 点干到晚上 10 点，一个月只休两天假，平时忙到没时间去食堂吃饭只能啃泡面，且因为严苛的时间管控导致身心疾病频发，甚至有 14% 的工人患上功能性便秘，有人连续一个月拉不出屎……那么我们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骂「这是血汗工厂」，并要求劳动监察部门介入。

但当一所「超级中学」用精准到分钟的作息表对十五六岁的未成年人做着完全相同的事，大众却对此熟视无睹，甚至有不少家长将此视为「严格管理」和「为了孩子好」的标准，争先恐后的花钱把自己的孩子送进去。

高一的繁忙只是最后一根稻草。题中的学校高一开学仅一个月就有多位学生休学，说明这些孩子在初中的时候就已经被学业压力耗干了。

在过去的十几年里，魔怔的衡水模式在中学里大行其道。中考的「五五分流」把原本属于高三的题海战术和排名绞肉机全面下放到了初中甚至小学，不少高一新生在入学之前就已经在初中的慢性高压里浸泡了整整三年。

按照发展心理学家彼得·格雷（Peter Gray）对美国青少年心理急诊数据的统计，寒暑假原本是学生的「续命窗口」^[1]，离开学校的七八月份，青少年心理崩溃和自杀未遂的急诊率会骤降一半以上。

但我国的许多中学生连这个喘息的窗口都被剥夺了。中考刚结束，无缝衔接的就是高强度「初升高衔接班」，甚至还有提前军训和提前摸底考。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此外，「初中假努力模式」还会在高一集中破产。

初中的知识相对来说比较具体，只靠牺牲睡眠、题海战术和死记硬背，很多学生依然能维持漂亮的分数。然而高中知识在抽象程度上相比初中上了一个。当大脑在睡眠严重剥夺的状态下，被迫去处理超出工作记忆容量、且缺乏前置理解支撑的抽象概念时，就会频繁触发大脑的「解码失败惩罚」^[2]。

研究人类记忆四十余年的彼得·沃兹尼亚克（Piotr Wozniak）博士指出，在焦虑、恐惧和截止日期的重压下强行记住的东西，会在大脑中形成「毒性记忆」（Toxic Memory）^[3]。这不仅妨碍真正的理解，还会让学生厌恶所学的科目。

就像巴甫洛夫的狗听到铃声会恐惧一样，这些高一新生一听到上课铃，生理性抗拒与恐慌就会袭来。每一堂课对他们来说都是一次神经层面的刑罚，硬撑过一个月才休学已经是他们意志力的极限了。

更令人唏嘘的是那位一线教师的观察：最先倒下的往往不是「差生」，而是那些听话要强的尖子生，甚至是考过全市前十的学霸。

优等生反而更容易崩溃。美国心理学家 Suniya Luthar 团队^[4]对多所重点中学进行了长达二十年的追踪调查，得出了一个震惊教育界的结论：重点中学学生临床焦虑与抑郁的发病率，是全国青少年平均水平的 6 到 7 倍。

致病的核心机制在于，这些「好孩子」在过去九年的规训中，已经 100% 把自尊心和存在价值绑定在了「成绩与排名」这一根独木桥上。

更致命的是，他们往往过分「自律」。^[5]

普通孩子累了会走神会偷懒，这其实是大脑保护自身生理稳态的自然防御机制。而「好学生」却习惯了用理性皮层强行镇压身体发出的求救信号。久而久之，身体自然不堪重负。Wozniak 将这种建立在自我胁迫之上的品质称为「徒劳的毅力」^[6]（Futile Perseverance）。

当各所初中的前 5% 被掐尖到同一所重点高中时，必然有一半的昔日学霸会瞬间跌落到班级平均线以下。习以为常的「优等生光环」被粉碎时，他们就只能变本加厉地抽打自己，以夺回失去的地位。

为什么高压会导致便秘？^[7]

从神经生物学的角度来看，便秘和焦虑根本就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

斯坦福大学神经科学家 Andrew Huberman 在他的播客节目中科普过自主神经系统的运作机制^[8]：人体的「交感神经系统」负责应对威胁（战斗或逃跑），而「副交感神经系统」负责「休息与消化」。

当学校用精确到分钟的监控、排名和惩罚把学生逼入绝境时，学生的交感神经每天会处于高度亢奋的状态中，血液里充满了肾上腺素和皮质醇。

这种状态下，大脑会判定个体正处于被掠食者追杀的生死关头，为了保命，它会直接下令关闭「非紧急」的消化与排泄功能。肠道蠕动就此停摆。

题中这篇报道的最后留下了一个问题：「我们到底是在帮学生，还是在害学生？」

如果一定要给一个冷酷而诚实的回答的话，我会说：这个系统就是在害学生。

根据经济学家布莱恩·卡普兰（Bryan Caplan）的教育信号传递模型，当教育彻底异化为争夺有限名额的零和博弈时，多出来的早读、晚自习和砍掉的周末，根本不会为社会创造任何真实的生产力与人力资本，它只是一场所有参与者都在互相伤害的「信号军备竞赛」^[9]。

这场囚徒困境里没有赢家，甚至教师也是被指标绑架的螺丝钉。

所以，别再指责这些孩子「抗压能力差」或「想不开」。在剥夺了睡眠、营养、闲暇和尊严的牢笼里，「休学」只不过是孩子们为了自保而拉下的闸。

人之为人，最基本的自由，是退出的自由。

看到这里，或许有一些家长会抬杠：「如果国内的学校都去学美国搞快乐教育，那我们以后就完蛋了！」

有没有一种可能，其实所谓的「美国快乐教育」是谣言？有没有一种可能，美国的学生照样有学业压力？

就好比「极右眼里谁都是左派」，我们的教育太痛苦，以至于连美国的教育在我们眼里都算「快乐」了。

以下内容摘自 @Thoughts Memo 汉化组的译文《重点学校对学生造成的巨大心理创伤》与《优等生的无声危机：为好成绩付出的代价》：

重点中学学生中焦虑、抑郁、药物滥用的比例远高于普通中学的学生
在上世纪九十年代，Luthar 着重研究贫穷对于青少年心理健康的影响。她发现，城市低收入家庭中的青少年焦虑、抑郁、药物滥用的水平更高。她的一位学生挑战她：这些问题真的都是贫穷导致的吗？于是，她对城郊的富人区家庭开展了类似的研究。令人惊讶的是，她发现「富贵子弟」中焦虑、抑郁、药物滥用（包括酒精以及毒品）的水平，甚至要高过低收入家庭中的青少年 (Luthar & Latendresse, 2005)。
在后续研究中，Luthar 团队发现，对青少年精神问题影响最严重的并非是「贫穷本身」，问题出在重点中学的教育上。他们发现，重点中学的富裕学生承受着精神伤痛 (Ebbert et al., 2019)，而且，不仅是富裕学生，家庭条件较差的学生也同样备受折磨。这一问题的关键因素，是学生内心中，自我价值的认知，与学习成绩和校外活动成果，关联到了什么地步。
在一次对 9 所重点中学（包含公立与私立）的研究中他们发现，重点中学学生临床焦虑与抑郁的水平是国家青少年平均水平的 6 到 7 倍 (Luthar, Kumar & Zillmer, 2020)。他们还发现，与那些难以获取人身安全和基本生存条件的贫穷学生不同，重点中学学生面临着持续的巨大心理压力。这正是他们焦虑抑郁的根源。
压力来源
毫无疑问，压力主要来自于成就——即出类拔萃，达到顶峰，甚至达成不可能的完美。在重点学校，每个人无论何时都在被比较，与其他人比，与完美的标准比。这并非学生自己选择的生活，这是生活强加给他们的。全社会合谋起来，向这些年轻人灌输这种观念，即完美是成功的唯一通道——甚至于，完美是通向有价值的人生的唯一通道。
如今，在这竞争激烈、科技驱动的全球化经济体中，父母为孩子的未来深深忧虑。似乎在父母眼里，确保孩子不会流落街头的唯一办法，就是把他们塞进重点学校，并不断施压，让他们在竞争中脱颖而出。因此，父母无论收入几何，都在搬往高价学区，或者省吃俭用将孩子送入私立学校，全都是为了提高孩子进入顶尖大学的几率。然后，因为已经为这种教育花了大价钱，如果孩子不迎合这些期望，不能获得全优，父母就会倍感挫败，心生恼怒。
在这样消极的环境中，重点学校的学生们会一步步内化压力。他们会在自己的内心深处制造一个最为苛刻的批评家，不断刺激自己：「如果我做不到最好，那么我就是废物一个。」这时，他们会开始折磨自己，或者开始幻想、尝试或真的去自杀。
做全优学生的心理成本^[10]
做全优学生的心理成本，可能会由学生本人承担，也可能转嫁给班上的其他同学。只要这位「完美」学生能一直独占鳌头，他或许能在胜利者的光环下春风得意。然而，周遭环境的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都可能让他的排名一落千丈。这种打击对自尊和自信是毁灭性的。在短短几个月内，一个拿奖拿到手软的明日之星，就可能沦为拒学和抑郁的病例。而在日后的生活中，全优生患上双相情感障碍的风险更是常人的三倍。
为了让自己在学校表现完美，许多学生不惜牺牲睡眠，而这本身就是通往精神疾病的快车道。一旦睡眠不足与落后的压力交织在一起，抑郁症便可能乘虚而入。更糟的是，追求完美的心态本身就是健康的敌人。
为了塑造「好学生」所必需的专注、耐心和纪律，学校教育压抑了孩子们对新奇事物的探索欲，而这种特质对于成就伟业恰恰是不可或缺的。有些孩子天性不喜束缚，追求新奇，思维跳脱。强迫他们做个「好学生」，无异于一场酷刑。许多孩子在经历了小学的严苛管教后，到了中学便开始厌学，并出现行为问题，这正是童年天性被压抑后结出的恶果。

cantchatchme@thoughtsmem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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