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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学不相信你的理性

学校≠教育≠技能;文凭溢价=80%信号传递+20%人力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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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科特·亚伦森(Scott Aaronson)曾提出,量子力学的「多世界诠释」和政治经济学上的「自由意志主义(libertarianism)」在某种程度上非常相似,因为它们都属于硬吞子弹(咬牙接受荒谬推论)的典型,而不是躲避子弹:

自由意志主义和多世界诠释(MWI)都是宏大的哲学理论,它们都从几乎所有受过教育的人都认同的前提(一个是量子力学,另一个是经济学 101)出发;但最终推导出的结论,却被大多数受过教育的人所拒绝,或者至少让他们感到困惑(比如存在着无数个平行宇宙 / 比如主张取消由政府运营的消防队)。

这可真是一个我从未设想过的绝妙类比。

我曾在前文中论述过:「科学」拒绝了多世界诠释,但「贝叶斯」接受了它[1]。(在这里我把「科学」首字母大写,因为我们探讨的是作为一种制度理想的「科学」,而不仅仅是科学家们的实际日常社交活动。)

不仅如此,在我看来,(小写字母 l 的)自由意志主义与「科学」之间,存在着一种极其深刻的底层同构:

  1. 它们都建立在一种实用主义的防御机制上:对那些「听起来极其合理的漂亮论点」抱有极度的不信任。

  2. 它们都试图构建一套「比运行在其中的人类本身更值得信赖」的社会系统。

  3. 它们都坦然接受了「人类是有缺陷的」这一事实,并试图巧妙地利用这些缺陷来作为驱动整个系统运转的燃料。

自由意志主义的核心论点,源于从历史血泪中总结出的防御机制:它极其不信任那种类似于「只要我们颁布一条规定 XYZ 的完美法令,社会就能变得多么美好」的乌托邦理论。如果这种拍脑袋想出来的漂亮把戏真的管用,那么随着社会不断从局部最优跃迁到全局最优,越多的政府监管就应该带来爆发式增长的经济繁荣。但历史冷酷地告诉我们,当某个人或某个利益集团掌握了足够的权力,开始大刀阔斧地推行他们自认为的「绝佳点子」时,实际发生的往往是法国大革命后期的恐怖统治,或者是苏联时代的古拉格。

那些在极其美妙的理论中本该让每个人都过上幸福生活的宏伟计划,在现实中却从来没有产生过那些「听起来极有道理的论点」所预测的结果。因为权力会导致腐败,并且会像磁石一样吸引那些腐败的人。

所以,自由意志主义主张你必须尽可能地减少监管;因为你既不能相信那些听起来极美的理论,也不能相信那些负责执行理论的人。

你不会去对着人性自私的一面摇晃手指、进行道德说教。相反,你试图通过要求所有的交易必须是完全自愿的,从而利用这帮自私的参与者,拼装出一个极其高效的生产系统。在这个系统里,人们被迫去玩正和博弈(positive-sum games),因为那是他们能让另一方心甘情愿在合同上签字的唯一途径。只要暴力受到绝对限制,合同得到严格执行,千千万万个自私的个体就能汇聚成一股驱动全球生产系统的庞大动力。

当然,这套理论在实践中远没有在图纸上看起来那么完美;我这里不打算去深入探讨市场失灵、公地悲剧等问题。自由意志主义的核心论点,并不是说它在一个完美的世界里能完美运作,而是说当它落地到现实生活中时,它的退化和崩坏是优雅可控的。或者更准确地说,它在现实中退化后造成的惨状,比任何其他已知的经济学原则都要顺眼得多。(有些人把自由意志主义看成是为完美人类量身定做的完美[2]解决方案,这在我看来完全是错失了「实用主义的不信任」这一核心精髓。)

科学在最初诞生并认清自我时,是一场抗拒盲目迷信亚里士多德教条的伟大叛逆。如果那场科学革命的先驱们仅仅是高呼:「让我们相信自己,不要再相信亚里士多德了!」那么这场革命绝对会像法国大革命一样,闪耀一瞬便迅速走向失控和衰亡。

但科学革命之所以能够持久——就像美国革命一样——是因为其架构师们提出了一种极其怪异的哲学:「我们谁也不信!甚至不相信我们自己!」

科学的起点在于这样一个认知:我们绝不能仅仅是把亚里士多德坐在扶手椅里的空想,简单地替换成我们自己坐在扶手椅里的另一种空想。我们必须去直接质问大自然,并竖起耳朵真正倾听她给出的回答。这个想法本身,绝对是人类思想史上一次天才的闪光。

但紧接着,落地的挑战就来了。人类是极其固执的生物,他们很可能根本不愿意接受实验给出的冰冷判决。难道我们要对着他们摇晃着不赞同的手指,然后像教训小孩一样说「你们太调皮了」吗?

不;我们事先假设并坦然接受了这样一个现实:每一个独立的科学家都有可能极其疯狂地、不可理喻地迷恋他们自己发明的理论。我们也不抱有任何幻想,认为人类可以通过后天训练彻底戒除这种思维定势——我们绝不试图去人为挑选出几个被认为能够「绝对公正」的铁面无私的裁判长。

相反,科学系统试图去驯服并利用每一个科学家试图证明自己理论的那种固执的虚荣心。科学界对他们说:「去做出一个全新的实验预测,然后动手去做实验。如果事实证明你是对的,并且你的实验能被同行复现,你就赢了。」只要科学家们深信这个游戏规则是真的,他们就有了强烈的动机去设计出那些有可能证伪自己理论的严苛实验。因为只有接受了可能失败的风险,才有可能赢得最终的胜利。而且任何惊天动地的主张都必将面临同行的严苛复现;这就给科学家们提供了一个必须保持诚实的强大动机——如果不诚实,一旦被拆穿,他们将面临身败名裂的巨大屈辱。

就这样,个体科学家那不可救药的固执,被巧妙地转化成了一股在群体层面上源源不断产出真知的动力。这个「科学系统」作为一个整体,在某种程度上,要比构成它的任何一个个体零件都更值得信赖。

自由意志主义在底层其实暗中依赖着一个前提:那就是绝大多数个体必须具备最低限度的「亲社会性(prosocial)」,比如在一家这辈子都不会再去的餐厅里吃完饭还会给小费。如果一个经济体完全由彻头彻尾自私自利的、智力达到人类水平的智能体组成,它绝对会瞬间内爆。同样地,科学系统的顺利运转也依赖于这样一个前提:绝大多数科学家不会去犯下那种极其极其恶劣、连他们自己都无法在心理上为之寻找借口的造假罪行。

一旦科学家们开始认为他们可以通过玩弄学术政治来推销自己的理论——或者通过操纵统计学方法来确保自己只赢不输——或者一旦整个学术界根本没人愿意花时间去复现验证那些重大主张——科学系统的有效性就会断崖式下跌。但这套系统即便是在崩溃时,也算得上是优雅的。

在这套社会运转机制中,有一个极其重要的特征:那些已被证实的成功预测,其荣耀必须永远归属于最初做出这些预测的那个理论和那些理论家;后来者绝不能仅仅因为「我的理论听起来更优雅」,就在没有提出任何全新的实验预测的情况下,把这些荣耀直接偷走。

所有这一切导致了一个最终的结局:「科学」是极难与「概率论」完美和解的。如果你能绝对正确地执行概率论的数学计算,你必然能得到那个最理性的答案。但是,科学根本就不相信你的理性,它也绝对不依赖于你能否熟练使用概率论来作为真理的最终仲裁者。它只会冷冰冰地要求你:去设计一个决定性的实验。

将「科学」仅仅视为对某种基于概率论的理性理想的一种世俗近似……这似乎是一个绝对理性的判断。确实存在着一套听起来极其合理的论证:贝叶斯定理正是解释科学为何能在现实中奏效的那个隐藏的底层骨架[3]。但是,要把「科学」置于「贝叶斯主义」这幅宏大蓝图的从属地位,甚至允许贝叶斯主义在它认为合适的时候,直接强行介入并推翻「科学」的裁决——这绝对不是一小步,这是极其危险、惊世骇俗的一大步!

科学大厦的整个地基,正是建立在这样一个冷酷的假设之上的:你这人太愚蠢、太容易自欺欺人了,所以绝对不能放任你直接靠心算「所罗门诺夫归纳法(奥卡姆剃刀)」来决定真理。毕竟,如果事情真的那么简单,我们压根就不需要发明出一整套复杂的「科学的社会程序」了……不是吗?

那么,面对这个两难困境,你最终究竟是打算相信那些超光速的量子「坍缩」魔法仙女[4]呢?还是说,你真的认为自己比这套防傻的科学系统还要聪明?


总目录:

《理性:从人工智能到僵尸》导读与目录

卷:

第四卷:区区现实

章节:

科学与理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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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境:科学还是贝叶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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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科学无能为力时
Thoughts Memo 汉化组译制
感谢主要译者 gemini-3.1-pro,校对 Jarrett Ye
原文:Science Doesn’t Trust Your Rationality

参考

1. 困境:科学还是贝叶斯? ./2101247086901706984.html
2. 情感死亡螺旋 ./1961358134401564985.html
3. 寻找贝叶斯结构 ./2070630452243779970.html
4. 如果多世界诠释先被提出 ./2099168854605877628.html

专栏:理性 & 克服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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