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li:你最近写了一大堆关于物理的文章。到底是为什么啊?
——Shane Legg(以及其他好几位读者)
鉴于你对量子力学的这番解释——在我听来这套解释在逻辑上堪称完美——多世界诠释拥有压倒性的概率,似乎已经变成了一个理所当然且显而易见的事实。但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吧:我现在竟然搞懂了那么多天才量子物理学家至今都没搞懂的事情?[…] 当然,我完全可以为这一切找到合理的解释,而且我依然认为你是对的;我只是有点怀疑自己,怀疑自己是不是太容易轻信我碰到的第一个看起来可信的解释了。
——Recovering_irrationalist
Recovering_irrationalist,你根本不知道我看到你发这条评论时,心里有多高兴。
当然,我之所以花这么多时间和精力去写量子物理,动机绝对不止一个。我喜欢在文章里埋藏许多隐秘的动机。毕竟,这是我在不违反道德底线的前提下,所能体验到的最接近超级反派(supervillain)的快感了。
但为了给你举一个我只能通过讨论量子物理学才能达成的目标……
在物理学中,你往往能够得到那种绝对黑白分明、刀切斧砍般清晰的问题。这并不是说这些问题解释起来很简单。而是说,如果你试图把贝叶斯推理应用到医疗保健或经济学领域,你可能根本无法在形式化(数学)的层面上,清晰地列出到底哪个假设是最简单的,或者证据到底更支持哪一边。但是,当我说「宏观退相干在数学上比坍缩假说更简单」时,我指的可是极其严格的形式化简单;你完全可以把这两个假设写成计算机底层的代码,然后直接去数它们各有多少行。至于实验证据本身,在物理学界更是毫无争议的铁证。
所以我需要一个极其清晰、毫无杂质的例子——在这里,贝叶斯指向了左边,而「科学」指向了右边——只有用这种极端的例子,才到了能打破你对「科学」的盲目忠诚的时候。
「哦,算了吧,」你会说,「物理学家们确实在多世界这个问题上犯了迷糊,但得饶人处且饶人吧,Eliezer!从来没有人声称科学作为一种社会运作机制是完美无缺的。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嘛。」
但是请注意,那些拒绝接受多世界诠释的物理学家们,并没有违反科学的规则。他们恰恰是在严格遵守科学的规则。
世代相传的科学传统明文规定:一个新的物理理论,必须提出全新的实验预测,以此来将自己与旧理论区分开来。然后你去进行实验测试,新理论要么被证实,要么被证伪。如果被证实了,你可以举办一场盛大的庆功宴,打电话叫来所有的报社记者,然后给大家发诺贝尔奖;至于那些死抱着旧理论不放的、行将就木的年迈名誉教授,大家只要心照不宣地哄着他们就行了。如果理论被证伪了,主要支持者就必须公开认错撤回,并以此赢得诚实的美名。
这虽然并不是科学界事情实际运作的方式;但这确确实实是事情理应在科学中运作的方式。这是所有优秀科学家共同仰望的理想丰碑。
现在,多世界诠释蹦了出来,但它相对于旧的哥本哈根诠释,似乎并没有做出任何新的预测。这很可疑。而且它还告诉你外面有无数个其他的平行世界,但你一个都看不见。这非常可疑。这听起来一点也不符合科学的作风。
如果你已经达到了 Recovering_irrationalist 的认知水平——使得多世界诠释现在在你看来完全合乎逻辑、显而易见且理所当然——并且你也是从一个传统的理性主义者起步的,那么你应该已经能够熟练地在「科学的视角」和「贝叶斯的视角」之间来回切换了,就像在看一个奈克方块(Necker Cube,视觉错觉图)一样。
所以,现在请戴上你的「科学护目镜」——你肯定还把它放在手边的某个地方,对吧?现在,请忘掉你所学到的关于柯尔莫哥洛夫复杂性、所罗门诺夫归纳法或者最小消息长度的一切。因为那些根本不是传统科学训练的一部分。你只需要凭肉眼去打量一个理论,看看它直觉上「显得」有多简单就行了。对于你来说,「可检验的(testable)」这个词并不能在你的脑海中唤起一幅关于贝叶斯定理支配概率流动的数学图景;它唤起的是一幅你穿着白大褂在实验室里做实验,以及事后开香槟庆祝(或者公开认错)的画面。
戴上科学护目镜:到目前为止,现有的量子力学(哥本哈根诠释)已经完美通过了所有的实验测试。多世界诠释并没有做出任何新的可检验预测——它所预测的那些令人惊叹的新现象(平行世界),全都藏在那个我们根本看不见的角落里。就算你不去假设有其他世界存在,你现有的理论也照样能用得好好的,那这就是你该做的。这整套说辞闻起来都有一股科幻小说的廉价味儿。不过必须承认,量子物理学是一个极其深奥且令人困惑的领域,谁知道未来还会发现什么呢?等哪天多世界诠释能提出可检验的新预测了,你再来找我吧。
摘下科学护目镜,重新戴上贝叶斯护目镜:
戴上贝叶斯护目镜:能完美涵盖所有已知证据的、最简单的量子方程,在底层逻辑上根本就没有为人类尺寸的宏观物体设置过任何特殊的「坍缩」例外。我们甚至连提出「是否会坍缩」这个特定问题的理由都没有。好了,下一个问题!
好的,那么这是一个我们花五分钟时间,用点胶带和强力胶就能修补好的认知漏洞吗?
不。
嗯?为什么不直接把所罗门诺夫归纳法和贝叶斯法则,塞进即将毕业的新一届科学家的必修课里呢?
几个世纪前,曾有一种极其荒谬的观念广为流传:真正的智者只需坐在椅子上冥想,就能解开宇宙的终极奥秘;而走出门去亲自观察事物,是低等的、粗俗的、天真的做法,最终只会让你被事物的表象所欺骗。你不能相信事物看起来的样子——只有纯粹的思想才能成为你通向真理的唯一向导。
现代科学的诞生,正是始于对这种所谓「深邃智慧」的彻底反叛。科学的核心是一种极端实用主义的信念:人类如果光是坐在扶手椅上试图表现得高深莫测,最终只会一头栽进虚无缥缈的空想乐园。你绝对不能相信自己的思想。你必须提前做出实验预测——而且必须是别人以前从未做出的预测——然后去运行实验,并亲眼确认结果。那才叫证据。仅仅坐在扶手椅上思考什么似乎更「合理」……这不仅不会被科学界采纳,反而会被视为对你理论的一种偏见;因为科学的本质并不是一种关于实用主义的理想信念,也不是教你如何把手弄脏。科学,是一道不可违抗的铁律:唯有实验能决定一切。只有实验有资格对你的理论做出终审判决——而不是你的国籍,不是你的宗教信仰,更不是你在扶手椅上发明了这个理论这一事实。唯有实验!如果你坐在扶手椅上凭空想出了一个理论,只要它能做出新颖的预测,且实验结果证实了该预测,那我们就会无条件尊重实验的结果,而绝不会去深究你那个假设当初是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这就是科学。如果你主张应该用多世界诠释去取代目前在预测上取得了巨大成功的哥本哈根诠释,硬生生塞进无数个根本无法被观测到的孪生地球,仅仅是因为它在数学上听起来更合理、更优雅——而不是因为它用更优越的实验预测彻底碾压了旧理论——那你就是在亲手摧毁那条最核心的科学铁律;而正是这条铁律,在过去的几百年里,成功地阻止了无数民科和神棍跑出来往所有的理论里塞满各种隐形的天使,因为「天使的解释听起来更合理、更优雅」。
你以为随便教几个人一点所罗门诺夫归纳法,就能解决这个致命的制度性难题吗?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罗伯特·奥曼(Robert Aumann)——这位最早在数学上证明了「具有相似先验的贝叶斯智能体绝对不可能同意保留分歧(Agreeing to Disagree)」的博弈论绝顶天才——在现实中,却是一位虔诚的正统派犹太教徒。奥曼曾经协助过一个项目,试图去检验《妥拉》(Torah)中是否存在所谓的「圣经密码」——也就是来自上帝的隐藏预言——(谢天谢地,他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该项目未能证实密码的存在)。难道你希望奥曼觉得,既然他已经精通了所罗门诺夫归纳法,他以后就可以彻底抛弃科学的实验方法了吗?你觉得那对他来说会是件好事吗?而且你得知道,外面的绝大多数科学家,其智商和数学素养根本达不到罗伯特·奥曼的水平。
好吧,让我们重新戴上贝叶斯护目镜。你真的打算去相信:就因为你闭上了眼睛,宇宙波函数的绝大部分就会凭空消失吗?去相信这是整个物理学中唯一一个非线性、非幺正、不可微、破坏 CPT 对称性、无因果律、超光速、且只能用口语含糊表述的魔法现象的杰作?仅仅是因为,在纯粹的历史偶然中,那个极其愚蠢的旧版本理论比新理论早出生了几年?
面对一个科学模型,你难道真的打算在没有一个决定性的、靠实验大获全胜的「高光时刻」的情况下,就去对它做出极其重大的修改,并去相信那无数个你根本看不见的平行世界吗?
还是说,你打算直接拒绝概率论?
你究竟是将效忠于「科学」,还是效忠于「贝叶斯」?
迈克尔·瓦萨尔(Michael Vassar)曾经(半开玩笑地)指出:幸运的是,人类这个物种的绝大多数人都相信上帝的存在,因为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他将极其难以在哲学上拒绝去相信「多数主义(majoritarianism)」(即认为大多数人相信的往往就是真理)。但既然「上帝存在」这个多数派意见显然荒谬到了极点,我们除了彻底拒绝那些为多数主义站台的、听起来极其强大的哲学论证之外,别无选择。
你现在大概能看出来(其中的一个原因),为什么我要花那么大的力气、绕这么大一个圈子来向你解释量子理论了吧。那些数学素养不错的人,现在应该已经能够在脑海中清晰地视觉化(visualize)出两样东西了:一是宏观退相干的物理图景;二是关于简单性与可检验性的贝叶斯概率理论[1]——从而在最深层的直觉层面上,感受到那个「只有一个全局世界」的假设究竟有多么的疯狂。
我就是想为你呈现这样一个完美、尖锐且无可逃避的困境:要么拒绝被奉为圭臬的「科学方法」,要么去拥抱显而易见的疯狂。
为什么我要这么做?我给你个提示吧:绝不仅仅是因为我内心邪恶。如果你想猜猜我布这个局的真正动机,请把你的目光,投向比第一个显而易见的答案更深远的地方。
P.S.: 如果你还在试图抖机灵,想找个折中的借口从这个困境中溜走,我劝你省省吧,因为在接下来的文章里,你所有的借口都会被我无情地击落。言尽于此,好自为之。
总目录:
《理性:从人工智能到僵尸》导读与目录卷:
第四卷:区区现实章节:
科学与理性上一篇:
旧世代科学的失败下一篇:
科学不相信你的理性Thoughts Memo 汉化组译制
感谢主要译者 gemini-3.1-pro,校对 Jarrett Ye
原文:The Dilemma: Science or Bay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