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平时从不打听朋友们的童年——因为我这人缺乏社交好奇心——所以我不太确定这到底能不能算作一种普遍趋势:
但在我认识的那些正奋力向上攀爬的理性主义者中,那些主动提起自己童年经历的人,竟然出奇一致地会说出这样的话:「我的家人加入了一个邪教,我只能拼命逃离」,或者「我父母中有一个是临床确诊的精神病,我必须学会在他们的疯狂中分辨出现实。」
相比之下,我自己在正统派犹太教家庭中长大的经历,听起来似乎要平淡得多……但这同样达到了殊途同归的效果:它彻底击碎了我对周围人理智水平的、最核心的情感信任。
除非这种最核心的情感信任被彻底击碎,否则你根本无法踏上作为一名理性主义者的成长之路。我很难用语言准确描述为什么会这样。也许,你想要获得任何不同寻常的认知技能——任何能让你变得异乎寻常地理性的东西——都需要你在别人全都向右转时,坚决地向左转。如果这个世界在你眼里依然是一个充满理智、运转良好的地方,那这种逆流而行对你来说可能就太可怕了。
又或者,如果人类那漏洞百出的所谓「常态」并没有把你吓得半死,你可能压根就不会费那么大劲去死磕自己,去获取那种远超常人的额外理智。
我知道,许多有抱负的理性主义者在面对人体冷冻技术(cryonics)或量子力学多世界诠释等问题时,似乎都会撞上一堵无形的墙。这倒不是因为他们看不懂其中的逻辑;他们看懂了逻辑,然后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既然这一切现在看起来如此显而易见,可为什么我身边根本没有任何人相信它?这真的可能是真的吗?」
是的。欢迎来到这个用玉米提炼乙醇当燃料、而且环保主义者居然带头反对核能的奇葩地球。对此我深表遗憾。
(另见:《反狂热的狂热》[1]。如果你最终陷入了一种神经质地四处寻求他人认可的心态,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事——即使你这么做,仅仅是因为你马上就要去相信某个听起来逻辑严丝合缝、但可能会让别人用看精神病的眼光看你的真理。)
那些对周围人的理智彻底丧失了信任的人,似乎有一种特异功能:他们能够纯粹基于思想本身的价值来评估那些怪异的想法,而不会因为这些想法「不合群」就感到恐慌。把他们死死粘在平庸原地的胶水已经被彻底溶解了,现在他们终于可以迈开腿向某个方向前进了,希望那是向前的方向。
我把这种状态称为「孤独的异见」[2]。真正的异见,感觉绝对不像是你穿着一身酷炫的黑衣服去上学;它感觉像是你穿着一套滑稽的小丑服去上学。
在所有人都被洗脑、深信「鞋子广告告诉我,做一个特立独行、有自己主见的人是一件很酷的事」时;只有成为那个真正穿小丑服的人,你才能发出那句唯一清醒的质问:「既然你对谁能赢得大选那么有把握,那你怎么不去 Intrade 预测市场里把那些白送的钱全捡走呢?」
也许在另一个世界,在某条居住着心智更加健全的人类种群的埃弗雷特(多世界)分支线上,情况会有所不同……但在我们这个世界里,我从未见过任何人在没有与他们所属群体的共识(狼群的智慧)[3]产生极度深刻的情感决裂之前,就能开始作为一个理性主义者而蜕变成长的。
也许在另一个世界里,事情会有所不同。也许不会。因为我甚至不确定,在现实中,人类是不是真的有能力在选择「盲目信任」的同时,还能保持「独立思考」。
曾几何时,这世上也有一样我无比信任的东西。
18 岁的 Eliezer 曾对科学深信不疑。
18 岁的 Eliezer 规规矩矩地承认,科学的社会运作机制确实存在瑕疵。18 岁的 Eliezer 规规矩矩地承认,学术界反应迟钝,资源错配,拉帮结派搞偏袒,并且总是无情地迫害那些极其珍贵的异端思想家。
这就是承认「那些没能践行你理想的凡人存在缺陷」所带来的便利之处;因为这样一来,你就不必去质疑那个理想本身了。
毕竟,谁会蠢到去质疑「实验方法将决定哪个假设最终胜出」这样伟大的信条呢?
欺骗 18 岁的 Eliezer 的,部分源自他自身的一个普遍毛病:对任何听起来像白痴说过的话产生强烈的生理厌恶[4]。18 岁的 Eliezer 见过太多质疑「科学理想本身」的人了,而这些家伙无一例外全都身处黑暗面。那些质疑科学理想的人,要么是想向你推销包治百病的万能蛇油,要么是为了保护他们钟爱的某种愚蠢观点免受批评,要么就是试图把他们个人的堕落与摆烂,包装成一种看破红尘、接受徒劳的「深邃智慧」。
如果是其他任何流传了几个世纪的古老理想,年轻的 Eliezer 绝对会用审视的目光打量它,然后说:「我很怀疑这玩意儿是不是真的全对,我也很怀疑是否还有一种做得更好的方法。」但唯独「科学」的理想是个例外。科学是那套终极的主导思想,是那套赋予你修正其他思想权力的思想。你当然可以去质疑它,但那是一种带着预设立场的「为了全盘接受而进行的象征性质疑」[5],你绝不被允许真正在心底里喊出:「等等!这玩意儿根本就是错的!」
因此,在过去,每当我脑子里冒出一个极其愚蠢的想法时,只要我确保它能给出一个新颖的预测,并大声宣告我非常渴望通过实验来检验它,我就会觉得自己的行为充满了科学的美德。我以为我已经履行了作为一名追求真理者的一切义务。
所以我当时觉得自己是绝对安全的——不是说我免受了什么外部的物理威胁,而是说我在更深的精神层面上感到了安全;就像一个绝对信任父母、并且乖乖遵守了父母制定的每一条规矩的好孩子一样。
我早就对我的家人或学校老师的理智彻底失去了信任。身边的同龄人也没有哪个足够聪明,能与我从书本中获得的灵魂对话相媲美。但我信任书本,你明白吗?我深信,只要我严格按照理查德·费曼(Richard Feynman)教导我的去做,我就绝对是安全的。我虽然从未把这些话大声说出口,但在我内心深处,我就是这么觉得的。
直到 23 岁的 Eliezer 终于意识到他那个愚蠢的理论究竟蠢到了何种地步——并且意识到「传统理性」根本没能阻止他掉进这个巨坑——并且意识到,哪怕他真的白白浪费了十年宝贵光阴去验证那个蠢想法,只要他最后乖乖认错,科学界竟然还会觉得他这么做一点毛病都没有时……
……好吧,我不会把这说成是什么翻江倒海的情感崩溃。我这人对那种抓马(drama)的戏剧性反转不怎么感冒。我只是极其清晰地看明白了一件事:我之前简直蠢透了。
而我试图在你们身上打破的,正是这份盲目的信任。你并不安全。永远都不。
甚至连科学都救不了你。科学的理想诞生于几个世纪前的启蒙时代,在那个年代,根本没有人懂什么概率论,更别提什么认知偏差了。科学对你的要求太低了,它太轻易地就会给你的「良好意愿」盖章放行,它的标尺根本不够严苛[6],它颁布的那些禁令仅仅是为一个极其平庸的普通科学家[7]量身定做的,它甚至心安理得地将低效与迟钝[8]视为理所当然的常态。
所以,千万别以为只要你乖乖遵守了科学的规则,你的推理过程就是无懈可击的。
这世上压根就不存在任何已知的手册或程序,能让你照着做就能保证自己的推理无懈可击。
这世上压根就不存在任何一组已知的禁令,能让你在满足它们之后,就能拍着胸脯保证自己没有变成个彻头彻尾的傻瓜。
这世上压根就不存在任何已知的所谓「推理的道德准则」,能让你只要尽力去遵守,就能免受所有的逻辑批判。
不,哪怕你皈依了贝叶斯之道(Bayescraft),也同样做不到。它不仅使用起来艰难百倍,而且你永远、永远无法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算对了。
相比于庞大的科学体系,贝叶斯之道的历史简直年轻得可怜。在这里,你找不到权威的教科书,找不到德高望重的年迈导师,找不到记录着成功与失败的翔实历史,更找不到任何白纸黑字写下的死规矩。你必须去拼命学习认知偏差、概率论、进化心理学、社会心理学,以及其他认知科学和人工智能——然后你必须靠你自己去苦苦思索,如何将所有这些知识应用在「纠正你自己的思维盲区」上,因为这些东西,书本上根本没写。
你压根就不知道你自己的大脑后台到底在搞什么鬼。心理学家们每周都能发现一种新的认知偏差,而你永远无法确定自己到底是真的纠正了它,还是矫枉过正了。
那套形式化的数学方程在现实中是根本无法完美求解的。虽然它并不会像路人甲·怀疑论者(John Q. Unbeliever)以为的那样不堪一击,但你永远无法确定你这套大厦的地基到底是怎么凭空冒出来的。你不知道为什么宇宙会精妙简单到能够被人类理解,你也不知道为什么随便哪个先验概率竟然能在这个宇宙里管用。你甚至都不知道你自己的先验概率到底是个什么鬼,更别提去判断它们到底是好是坏了。
科学最大的问题之一,恰恰在于它的规矩太模糊、太宽泛了,以至于它根本无法让你产生真正的恐惧感。「想法应该通过实验来验证。」 听听,这么政治正确的废话,你怎么可能在它上面栽跟头?
但另一方面,如果把一套极其严苛的概率论数学公式明明白白地拍在你面前,而更要命的是,你知道你在现实中根本无法完美地计算它,那一刻你就会冷汗直冒:因为你清楚地意识到,你正在尝试做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而且你大概率已经走在一条错误的绝路上了。
所以,你不能信任任何东西。
然而,我上面说的所有这些话,都绝不足以真正打破你的盲目信任。这种幻灭永远不会发生,直到你因为循规蹈矩地遵循那些「铁律」——而不是因为破坏规则——而结结实实地撞上你人生中的第一场认知大灾难。
18 岁的 Eliezer 脑子里早就植入了「你完全有权质疑科学」的概念。哎呀,科学方法本身当然不是什么神圣不可侵犯的教条!难道我们不都是优秀的理性主义者吗?难道我们不是被赋予了质疑一切的特权吗?
但是,「你完全可能在现实生活中一丝不苟地遵循科学的教条,然后依然败得一塌糊涂」——这种可能性,才是 18 岁的 Eliezer 在情感深处根本不相信会发生的。
哦,他嘴上当然会说这完全有可能。18 岁的 Eliezer 总是会尽职尽责地加上免责声明,谦虚地说:「我当然可能是错的,但是……」
但在他心里,他压根不觉得失败真的会在现实生活中降临。毕竟,你只是在按流程「寻找」理论的缺陷,而不是让你真的去把它们找出来[5]。
这种情感层面的天堑,是极其难以用语言来跨越的;我深感恐惧的是,我可能根本没有任何办法能真正地警告到你。
你的信任永远不会破裂,直到你穷尽了你在这里以及在其他书本上学到的一切武器,把它们发挥到了你认知能力的极限,结果却发现这些东西同样狠狠地辜负了你——你发现自己依然是个无可救药的傻瓜,而且根本没人提前警告过你——你发现你收到的所有指导手册里,恰恰遗漏了那些最至关重要的核心——你发现你曾经誓死追随的某些最宝贵的理想,竟然直接把你带进了沟里——
——而如果到了那一刻,你依然有某种必须去守护的东西,逼得你必须咬牙继续前进,让你根本无法辞职放弃,或者故作深沉地去承认什么「理性的局限性」——
——那么,你才算真正准备好了,去开启你作为一名理性主义者的征程。去承担起绝对唯一的责任,去学会在没有任何安全防御的深渊上空走钢丝,并去亲手锻造出一门远比你曾经被传授过的体系更为高深的心智艺术。
没有人会真正开始寻找「大道(the Way)」——直到他们的父母彻底辜负了他们,他们的神明已然死绝,而他们手中的工具在他们掌心碎成了齑粉。
附言(Post Scriptum):在复审这篇散文的草稿时,我发现我在推理过程中犯下了一个极其不可原谅的逻辑瑕疵,而这个瑕疵甚至直接影响了其中的一个结论。但我决定把它原封不动地留在文章里。以防万一你觉得只要听取了我的建议,你就彻底安全了;或者你觉得你只是在按流程「寻找」缺陷,却从没打算真的找到任何缺陷。
当然,如果你为了找缺陷而走火入魔,非要在鸡蛋里挑骨头找出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缺陷,然后死死抱住它,以此来安慰自己你是一个多么具有批判性思维的人;那你的下场只会比以前更惨……
学会与不确定性共舞——在骨子里的直觉层面上清楚地知道这里面绝对有致命的缺陷,它们极其严重,而你目前还毫无头绪——这,才是最艰难的修行。
总目录:
《理性:从人工智能到僵尸》导读与目录卷:
第四卷:区区现实章节:
科学与理性上一篇:
科学家已经知道这些了吗?下一篇:
改变科学的定义Thoughts Memo 汉化组译制
感谢主要译者 gemini-3.1-pro,校对 Jarrett Ye
原文:No Safe Defense, Not Even Science
参考
1. 邪教式反邪 ./2004256642078884961.html2. 孤勇的反抗 ./1999056337015940656.html
3. Asch 的从众实验 ./1996695383045317323.html
4. 愚蠢的反面并非智慧 ./4958428326.html
5. 怀疑的正确用法 ./2011104623788836422.html
6. 科学还不够严苛 ./2102468203410735218.html
7. 科学家已经知道这些了吗? ./2102876085436299063.html
8. 旧世代科学的失败 ./2100905602411251643.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