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定义」的争论

「这只拔了毛的鸡有两条腿，而且没有羽毛——因此，根据定义，它是一个人类！」

当人们为了定义而争吵时，他们通常会从一些显而易见的、已知的，或者至少是广为相信的一组特征开始；然后掏出一本字典，指出这些特征完美契合字典上的定义；最后得出结论：「因此，根据定义，无神论就是一种宗教！」

然而，那些显而易见的、已知且广为相信的特征，极少会成为争论的真正焦点^[1]。如果某人认为苏格拉底有两条腿是一个足够不言自明的事实，可以作为论据的良好前提：「因此，根据定义，苏格拉底是人类！」，这恰恰说明两足行走可能根本不是真正受到质疑的核心——否则听众就会反驳：「什么叫苏格拉底是两足行走的？这才是我们一开始就在争论的问题啊！」

在某种重要意义上，我们确实可以合理地从明显的特征推导出不那么明显的特征。你可以合理地看到苏格拉底有着人类的外形，从而预测他喝下毒芹汁会中毒。但是，这种概率性的推论所依赖的并非字典定义或普遍用法；它依赖的是这个宇宙中存在由相似事物^[2]构成的经验聚类^[3]这一事实。

这种聚类结构不会因为你如何定义你的词语而发生改变。即使你翻开字典查阅「人类」的定义，上面写着「除了苏格拉底以外的所有无毛两足动物」，这也无法改变苏格拉底与我们这些无毛两足动物相似的实际程度。

当你正确地运用聚类结构进行论证时，你会说出类似这样的话：「苏格拉底有两只胳膊、两只脚、一个鼻子和一条舌头，说一口流利的希腊语，会使用工具，并且在我能观察到他的各个方面，他似乎具备刻画智人（Homo sapiens）的每一项主要和次要属性；因此，我猜测他拥有人类的 DNA、人类的生化特征，并且就像所有其他在临床上测试过毒芹致命性的智人一样，容易受到毒芹的伤害。」

假设我接着反驳说：「但我看到苏格拉底在田野里和一些草药学家在一起；我想他们可能是在试图配制解药。因此我不认为苏格拉底在喝了毒芹汁后会倒下——他将成为他所属聚类中一般行为规律的一个例外：其他智人没有服用解药，而他服用了。」

此时，再去争论苏格拉底到底是不是「人类」已经毫无意义了。对话必须转移到一个更详细的层面^[4]，去深入探究构成「人类」类别内部的那些细节——去谈论人类的生化机制，具体来说，就是毒芹碱对神经系统的毒性作用。

如果你继续坚持：「但苏格拉底是一个人类，而人类，根据定义，终有一死！」那么你真正想做的，就是将你对苏格拉底所知的一切全部抹除，唯独保留他是人类这一事实——你是在坚持：如果在你对苏格拉底一无所知，仅知道他是人类的情况下，那个你唯一能做出的正确预测，就是当下唯一正确的预测。

这就好比，在你已经亲眼看到硬币落地并显示为正面之后，你还在坚持认为硬币显示正面或反面的概率是 50%，只因为这是一枚「公平的硬币」。这就好比，在你已经看了弗罗多的手并清楚地数出九根手指之后，你还在坚持认为弗罗多有十根手指，因为大多数霍比特人都有十根手指。理所当然地，在贝叶斯概率论中，这种做法是违规的：你不能仅仅因为任性，就拒绝根据新的证据来更新你的认知。

你也不能仅仅死守着一个分类，基于它做出粗略的估计，却故意抛弃掉你所掌握的所有其他信息。

当然，并非每一条新证据都会产生实质性的影响。如果我看到苏格拉底只有九根手指，这并不会显著改变我对「他会被毒芹毒死」的概率估计，因为我预期苏格拉底失去手指的方式，并没有改变他体内的其他生化机制。不论字典里关于人类的定义有没有写明人类有十根手指，这一推论都是成立的。合法合理的推断是建立在环境的聚类结构和生物学的因果结构之上的；而绝不是建立在字典编辑写下的话语，甚至是「普遍用法」之上的。

通常情况下，当你的做法正确——是以一种合情合理的方式时——你只需说：「毒芹中含有的毒芹碱会导致人类肌肉麻痹，最终窒息而死。」或者更简单地说：「人类会被毒芹毒死。」这才是一场合情合理的论证中通常的说话方式。

那么，什么时候人们会觉得有必要用「根据定义」这种强调性的短语来加强语气呢？（例如，「人类会被毒芹毒死，这是根据定义的！」）哎呀，往往是在那个被推断出来的特征受到质疑的时候——有人看到苏格拉底去请教草药学家了——所以说话者感到有必要收紧逻辑的台钳，不给对方留下反驳的空间。

因此，当你看到「根据定义」被这样使用时，它通常的潜台词是：「把你听说的那些关于苏格拉底请教草药学家的事全忘了吧——人类，根据定义，终有一死！」

每当人们试图将一场争论强行挤压到一条预设的轨道上，宣称「任何事物 P，根据定义，都具有属性 Q！」时，往往正是因为他们看到了那些令「基于类别聚类的默认推断」产生动摇的其他论点，而他们更倾向于将这些额外论点断然驳回。

那句「X，根据定义，是一个 Y！」也是同样的套路。例如，「无神论者相信上帝不存在；因此无神论者有着关于上帝的信念，因为负面的信念依然是信念；因此无神论是在对神学问题给出断言；因此无神论，根据定义，是一种宗教。」

你绝对不会觉得有必要去大声宣布：「印度教，根据定义，是一种宗教！」因为，嗯，印度教当然是一种宗教。它不仅仅「根据定义」是宗教，它，怎么说呢，就是一种真正的宗教。

无神论长得一点也不像「宗教」聚类中的那些核心成员。所以，如果不是靠着无神论根据定义是一种宗教这个说法撑腰，你四处溜达时很可能会觉得无神论根本不是一种宗教。这就是为什么你必须通过指出「无神论是一种宗教」在定义上是正确的，以此来粉碎所有的反对意见，因为它在其他任何层面都说不通。

也就是说：当人们试图偷偷塞入^[5]某个并未直接写在定义里、关于 Y 的内涵时，而 X 看起来又一点也不像 Y 聚类里的其他成员，他们就会搬出这套说辞：「X，根据定义，是一个 Y！」

在过去的十三年里，我一直在留意这句话被正确使用与错误使用的频率对比——虽然恐怕没有做字面意义上的严谨统计。但凭直觉粗略估计，在数学领域之外使用「根据定义」这个词组，是我见过的关于逻辑谬误最令人警惕的信号之一。它的危险程度，足以与「希特勒」、「上帝」、「绝对确定」和「你无法证明那一点」这些词并驾齐驱。

当然，这个判断逻辑谬误的启发式法则也并非完美无缺——我第一次发现有人在数学之外正确使用了这个词组，那个人是理查德·费曼（Richard Feynman）；而且自那以后我也发现过更多正确的用例。但是，为了保险起见，你最好还是把「根据定义」这个短语从你的词汇表中彻底删掉——而且，永远不要在任何你试图用加粗斜体或加个感叹号来说出它的场合使用。根据定义，那绝对是个糟糕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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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oughts Memo 汉化组译制
感谢主要译者 gemini-3.1-pro，校对 Jarrett Ye
原文：Arguing “By Defini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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