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哪里划定边界？

有人跑来找你，并说道：

很久以来我一直在思考「艺术」这个词的含义，最后，我似乎找到了一个令人满意的定义：「艺术，就是那些旨在引发观众某种反应而设计出来的事物。」

仅仅因为存在「艺术」这个词，并不意味着它就具有某种固有含义，仿佛这含义漂浮在虚空之中，只等着你去寻找一个正确的定义来发现它。

它感觉起来确实是那样的^[1]，但事实并非如此。

当你绞尽脑汁想要去给一个词下定义时，就意味着你看待问题的方式已经错了——你是在一个纯粹作为交流信号^[2]的东西里，试图寻找什么神秘的本质。

当然，确实存在一种理性主义者可以且应该去攻克的真正挑战，但这个挑战绝不是去为一个词找到令人满意的定义。这个真正的挑战甚至可以作为一个不用开口说话的单人游戏来玩。这个挑战就是：弄清楚哪些事物彼此相似——哪些事物聚集在一起——以及在某些情况下，哪些事物有着共同的成因。

如果你非要定义一个生造词「电次学（eluctromugnetism）」，让它包括闪电、指南针，排除掉光，再把麦斯麦（Mesmer）的「动物磁气」（即我们现在所说的催眠术）也包括进去；那么，当你想研究「电次学是如何运作的？」时，你就会遇到大麻烦。你把根本不属于同类的东西强行凑在一起，又把构成一个完整集合不可或缺的东西排除在外。（这个例子在历史上并非不可想象；毕竟麦斯麦所处的时代早于法拉第。）

我们可以说，电次学是一个错误的词。它是在事物空间^[3]中胡乱兜圈、偏离了自然聚类的一道边界；它是未能「顺着现实大自然的关节来进行切分」（carve reality along its natural joints）的一刀败笔。

弄清楚该在现实的哪里下刀，以便顺着自然的关节进行切分——这才是值得理性主义者去研究的问题。当人们出发去寻找一个词语飘忽不定的本质时，这才是他们真正应该努力去做的事情。

千万别搞错了：能意识到你需要用同一个概念来描述呼吸和燃烧，这是一项科学挑战。所以，别指望去请教字典编辑，那不是他们的工作。

什么是「艺术」？虚空中并不存在这个词的本质。

也许你带着一长串清单来找我，上面列满了你称为「艺术」和「非艺术」的东西：

• 《G小调小赋格曲》：艺术。
• 照着鼻子来一拳：非艺术。
• 埃舍尔的画作《相对论》：艺术。
• 一朵花：非艺术。
• Python 编程语言：艺术。
• 浸泡在尿液里的十字架（当代艺术作品）：非艺术。
• 杰克·万斯（Jack Vance）的《星际探险（Tschai）》系列小说：艺术。
• 现代艺术：非艺术。

然后你对我说：「凭直觉，我就是想这样划定边界，但我不知道为什么——你能帮我找出一个与这些外延相匹配的内涵定义吗？你能对这条边界给出一个简单的描述吗？」

于是我回答：「我认为这与对技艺的钦佩有关：倾注心血进行创作，从而诞生出令人惊叹的作品。被列为『艺术』的这些项目，它们的共同点在于都能激发相似的审美情感，并且创作者在其中投入了刻意的人类努力，其初衷正是为了唤起这种情感。」

这种解释有帮助吗？或者它只是在玩敏感词^[4]游戏时用实质代替符号^[5]的作弊手段？我个人认为，列出一份「哪些人类情感属于审美，哪些不属于」的清单，要比列出「天下万物哪些是艺术，哪些不是」的清单紧凑得多。你甚至有可能在 fMRI（功能性磁共振成像）的扫描图上看到这些情绪亮起来——我这么说，是为了强调情绪绝不是虚无缥缈的东西。

但当然，我对艺术的定义并不是真正的重点。真正的重点在于，你完全可以对我的定义的内涵或外延^[6]提出异议。

你可以说：「审美情感不是这些东西的共同点；它们的共同点是，创作者有意图去激发任何复杂的情感，仅仅为了激发而激发。」这就是在对我的内涵提出异议，即对我试图在数据点中拟合出一条曲线的努力提出异议。你其实是在说：「你的方程式可能大致能拟合这些数据点，但它不是真正的生成分布（generating distribution）。」

或者，你也可以对我的外延提出异议，说：「这些东西里有些确实属于一类——我明白你想表达什么——但是 Python 语言不应该在『艺术』清单上，而现代艺术应该在。」（这么说可能会暴露你是个不懂艺术的门外汉，但你确实有权这么反驳。）在这里，你的前提假设是：这世上确实存在着一条潜在的曲线，生成了这份关于相似和不相似事物的清单——这背后有其逻辑和成因，即使你还没能说出它源自何处——而我在不知不觉中乱了节奏，把一些来自不同生成器的数据点也混了进来。

远在你知道电和磁究竟有什么共同点之前，你仅仅凭借表象，可能就会怀疑「动物磁气」根本不该出现在这张分类清单上。

曾几何时，人们认为「鱼」这个词也包括海豚。现在，你可以扮演那个自以为是的杠精辩手，说道：「{鲑鱼、孔雀鱼、鲨鱼、海豚、鳟鱼} 仅仅是个清单而已——你不能说一个清单是错误的。我能在集合论中证明这个清单的存在。因此，我对鱼的定义（也就是这个外延清单），绝对不可能像你声称的那样是『错误』的。」

或者，你可以停止玩弄文字游戏，老老实实地承认海豚根本不属于鱼类清单。

你列出了一张直觉上感觉相似的事物清单，并试着猜测为什么会这样。但当你最终发现它们真正的共同点时，你可能会发现你当初的猜测完全错了。甚至，你最初列出的那张分类清单也是错的。

你不能永远躲在「根据定义必定正确」的舒适盾牌后面。外延定义和内涵定义都有可能是错误的，都可能未能顺着大自然的关节来切分现实。

分类，本质上是一种猜测的努力，而在这个过程中你是可能犯错的。因此，从理论的角度勇敢承认你对定义的猜测可能是「错误的」，这才是明智之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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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oughts Memo 汉化组译制
感谢主要译者 gemini-3.1-pro，校对 Jarrett Ye
原文：Where to Draw the Bounda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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