夹带内涵

在上一篇文章中，我们看到在日本，血型已经取代了占星术的地位——例如，如果你的血型是 AB 型，你理应表现得「冷静而克制」。

那么，假设我们决定发明一个新词：「wiggin」，并定义这个词的意思是「拥有绿眼睛和黑头发的人」——

一个有着绿眼睛和黑头发的男人走进了一家餐馆。

「哈，」坐在附近一桌的 Danny 盯着他说，「你看到了吗？刚才走进来一个 wiggin。这帮该死的 wiggins。他们什么伤天害理的罪都干得出来。」

他的妹妹 Erda 叹了口气。「你根本没亲眼看到他犯下任何罪行，对吧，Danny？」

「不需要看到，」Danny 说着，掏出一本字典。「瞧，这本《牛津英语词典》里写得清清楚楚。『Wiggin：（1）一个拥有绿眼睛和黑头发的人。』他有绿眼睛，也有黑头发，所以他就是个 wiggin。你总不会想跟《牛津英语词典》抬杠吧？根据定义，一个绿眼睛黑头发的人就是 wiggin。」

「但你骂他是个 wiggin 呀，」Erda 说。「对一个你素不相识的人说这种话太恶劣了。你又没有证据证明他吃汉堡时会挤过多的番茄酱，或者他小时候曾用弹弓射过小松鼠。」

「可他确实是个 wiggin 啊，」Danny 耐心地解释道。「他有绿眼睛和黑头发，对不对？你看着吧，他的汉堡一端上来，他铁定会伸手去拿番茄酱。」

人类的思维习惯于通过「词语」这一媒介，从观察到的特征过渡到推断出的特征。在「人终有一死，苏格拉底是人，因此苏格拉底终有一死」这个三段论中，观察到的特征是苏格拉底的穿着、言语、使用的工具，以及总体上符合人类的外形；分类标签是「人类」；而推断出的特征则是「喝下毒芹汁会死」。

当然，「观察到的特征」和「推断出的特征」之间并没有绝对的界限。如果你听到有人说话，在其他条件相同的情况下，他们大概率长着人类的外形。如果你在阴影中看到一个人形轮廓，那么在其他条件相同（ceteris paribus）的情况下，它大概率会说话。

然而，有些属性确实更倾向于被推断出来，而不是被直接观察到。你更有可能先判定某个人是「人类」，然后再推断出他接触明火会被烧伤；而不是反过来进行推理。

如果你在字典里查找「人类」的定义，你更有可能找到诸如「有智能」和「无毛两足动物」这类特征——因为这些特征非常有助于你快速目测出什么东西是人，什么东西不是人——而不是诸如「喝下毒芹汁会死」或「容易过度自信」这类，我们从某人是人类这一前提下推断出来的成千上万种内涵属性。为什么会这样？也许字典的初衷就是让你将标签与相似性群体对应起来，因此它的设计是为了让你能在事物空间中迅速定位出某个特征集群。又或者，那些显眼且具有区分度的特征最容易引人注目，所以最先蹦进字典编辑们的脑海中。（我不太确定字典编辑们到底多大程度上清楚自己真正在做什么。）

但结果就是，当 Danny 翻开他的《牛津英语词典》去查「wiggin」时，他看到的仅仅是那些能让人第一眼就把 wiggin 区分出来的表面特征：绿眼睛和黑头发。《牛津英语词典》并没有列出随着时间推移，悄悄附着在这个词上的众多细枝末节的内涵（connotations），比如犯罪倾向、饮食怪癖以及某些不幸的童年劣迹。

这些内涵最初是怎么夹带进去的呢？也许曾经有一个非常出名的 wiggin 刚好具备这些属性。又或者某人纯粹是在胡编乱造，并就此写了一系列畅销书（比如《Wiggin 的故事》、《如何与 Wiggins 交流》、《抚养你的小 Wiggin》、《卧室里的 Wiggins》）。甚至可能连现在的 wiggins 们自己都信了这一套，并开始按照书里的描述行事。只要你一开始把某群人称为「wiggins」，这个词就会不可避免地开始沾染上各种内涵。

但请回想一下《毒芹的寓言》^[1]：如果我们严格遵循逻辑类的定义，在观察到苏格拉底真的死掉之前，我们永远不能将他归入「人类」这一类。每当有人搬出字典时，他们通常都是想偷偷夹带某种内涵，而不是真的在乎字典上白纸黑字写下的那个定义。

毕竟，如果「wiggin」这个词的唯一意思就只是「绿眼睛黑头发的人」，那你为什么不直接管这些人叫「绿眼睛黑头发的人」呢？如果你好奇某个人吃汉堡时是不是个「番茄酱狂魔」，你为什么不直接问^[2]：「他是个番茄酱狂魔吗？」而偏要问：「他是个 wiggin 吗？」（注意看，这又是用实质代替符号^[3]的例子。）

哦，但是如果直接去争论那个真正的问题，那是需要付出努力的。你必须去实际观察那个 wiggin，看他到底有没有伸手去拿番茄酱。或者你得去查查统计数据，看看到底有多少绿眼睛黑头发的人真的喜欢吃番茄酱。无论如何，你都没法闭着眼睛舒舒服服地坐在客厅沙发上就把这事儿办了。而且人们都是极其懒惰的。他们宁愿为了「根据定义」来争论，尤其是在他们还天真地以为「你可以随心所欲地定义一个词」的时候。

但毫无疑问，他们之所以如此在乎某个人是不是「wiggin」，其真正的原因是那个词所附带的内涵——某种伴随该词而生的直觉感受——而这些内涵，根本就不存在于他们声称正在使用的定义之中。

想象一下 Danny 这样说：「看，他有绿眼睛和黑头发。他是个 wiggin！字典里明明白白就是这么写的！——所以，他有黑头发。有本事你来反驳我呀！」

这句话听起来一点也不像胜利的宣言，对吧？如果争论的核心焦点确实只包含在字典的定义里——如果这个论证在逻辑上确实是有效的——那么这场争论就会让人感觉十分空洞；它要么没有提供任何新信息，要么就是犯了循环论证的逻辑错误。

唯有那些试图悄悄走私那些并没有在定义中明确列出的内涵的行为，才会让人觉得他们可以借此扳回一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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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oughts Memo 汉化组译制
感谢主要译者 gemini-3.1-pro，校对 Jarrett Ye
原文：Sneaking in Connotatio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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