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动机信念

上一篇文章得出的结论是：

为了形成关于某物的准确信念，你真的必须去观察它。 这是一个极其物理、极其真实的过程：任何理性的心智都在做热力学意义上的「功」，而不仅仅是脑力劳动意义上的「努力」……所以，除非你能明确告诉我，你的论证中到底是哪个具体的步骤违反了物理定律，从而让你凭空获得了对未知事物的真实知识；否则，别指望我会相信那些长篇大论、花里胡哨、抖机灵的辩经能够做到这一点。

将热力学与认知过程进行数学上的类比，其主要寓意之一就是：概率的约束是绝对无法逃避的；概率也许只是一种「主观的信念状态」，但支配概率的底层法则，比钢铁还要坚硬。

人们在传统的学校体制下被规训成了这样：如果老师告诉你某些事情，你就必须相信^[1]，并且还要一字不差地背诵出来^[2]；但如果仅仅是一个学生提出了某种观点，你就没有义务去盲从。于是，他们把「信念」的领域硬生生地映射到了「权威」的领域上，并误以为一个绝对确定^[3]的信念就像是一道必须服从的军令，而一个概率性的信念，不过就是个仅供参考的建议。

他们看着手里的彩票^[4]说：「但你没法证明我绝对赢不了，对吧？」这话的潜台词其实是：「你也许算出我中奖的概率极低，但既然它只是个概率，那它就只是个建议，所以我有权去相信我想相信的结果。」

让我们来做个小实验：把一个生鸡蛋砸在地板上。物理学指出，这个鸡蛋不会自发地重新拼凑好并跳回你的手里，但这仅仅是一个基于概率的规则。如果你非要这么想，那它也只是个建议。既然热力学定律是概率性的，那它们就不可能像「杀人偿命」那样，是真正的铁律……对吧？

那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干脆无视这个建议呢？无视了它，鸡蛋就会自己从一摊烂泥恢复原状了……对吧？

如果你对「不确定的信念缺乏权威性」依然抱有某种挥之不去的心结，换个角度来思考或许会有所帮助：

在现实中，鸡蛋自发重组的几率确实不是零，可能极其微小。但是，你绝对不能预期它会重组。你必须预期它会摔个稀巴烂。你必须强制自己相信：鸡蛋自发重组的概率无限趋近于 0。概率本身并不是绝对的确定性，但支配概率的法则，却是不可动摇的定理^[5]。

如果你对此表示怀疑，大可试着把鸡蛋摔在地板上几十亿兆次，在每一次摔下时都无视热力学定律的「建议」，满心期待它自发重组，然后看看会发生什么。概率也许是主观的信念状态，但支配它们的法则，远比钢铁还要坚固。我曾经认识一个家伙，他深信不疑自己发明的那套由各种轮子和齿轮组成的系统能够产生无工质推力（违反动量守恒），而且他还搞出了一个 Excel 表格来证明这一点——当然啦，他绝对不能把那个表格给我们看，因为他的系统「还在研发中」。在经典力学中，违反动量守恒是在数学上可证明不可能的。因此，任何严格按照经典力学规则计算出来的 Excel 表格，都必然会显示无工质推力根本不存在——除非你的机器设计得实在太过复杂，以至于你自己在计算时出了岔子。

同理，当那些半路出家、或者只学了点皮毛的理性主义者抛弃了他们学到的技艺，试图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破例相信这一次」时，他们往往会为自己构建出极其庞大的理论大厦，用足够多的概念把自己绕晕，以此来掩饰那些凭空变出证据的「魔法步骤」。

要想死死钉住他们的「魔法」究竟是在哪一步发生的，绝对是件令人极其头疼的事——因为当你质问他们时，他们的论证结构往往会像泥鳅一样，不断变形、蠕动着从你手里滑脱。但只要你仔细找，总会发现有那么一个步骤：一个微乎其微的概率被强行放大成了极高的概率——在这个步骤里，他们试图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盲目相信——在这个步骤里，他们一脚踏入未知的虚空，心里想着：「反正没人能证明我是错的。」

他们的脚自然只会踩在虚空中，因为在可能性的浩瀚疆域里，虚无飘渺的区域远比坚实的土地要多得多。啊，但是在可能性的疆域中，确实存在着（呈指数级微小的）坚实土地，而且你也确实有（呈指数级微小的）概率靠运气一脚踩中它，所以没准这一次，你的脚真的能落在正确的地方呢！毕竟它只不过是个概率，所以它肯定只不过是个建议罢了。

一杯滚烫的沸水，其内部每一个分子的确切状态对你来说当然是未知的——事实上，正是你对其确切微观状态的无知^[6]，才使得分子的动能表现为无法被轻易利用的「热量」，而不是像飞轮旋转的动量那样，随时等着被提取出来做功。所以，当你把手伸进去时，这杯沸水确实有可能非但没有烫伤你，反而让你的手感到凉爽，只不过这个概率无限趋近于 0 罢了。

如果你决定无视热力学定律的「建议」，硬把手伸进去，你绝对会被烫伤。

「但你并不能百分之百确定一定会烫伤！」

我确实不能百分之百确定，但我预期它一定会发生，这种预期是强制性的。概率本身并不是逻辑上的绝对真理，但支配概率的法则却是。

「那如果我去猜测那杯沸水的微观状态，而且我刚好靠运气猜对了呢？」

你靠运气猜对的概率，甚至比那杯沸水靠运气冷却你的手的概率还要低得多。

「但你没法证明我绝对猜不对。」

我确实没法证明，但我可以（事实上是，必须）为这种可能性分配一个极低极低的概率。

「不过，概率低毕竟不等于绝对不可能啊。」

嘿，说不定你在你的论证里多塞进几个轮子和齿轮，它就能神奇地把温水变成电能和冰块了呢！或者更准确地说，它会把你绕得如此之晕，以至于你再也看不出为什么这事儿不可能发生了。

「没错！我现在就看不出为什么这不可能发生！所以这事儿也许真的能成！」

再加一个齿轮？那只会让你的机器效率变得更低。它本来就不是什么永动机，你每多加一个额外的齿轮，只会让它的效率在原本的基础上跌得更惨。

你的论证中每增加一个额外的细节^[7]，都必然会降低整体的联合概率。你通过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精准猜中沸水的微观状态，从而在不知道具体原理的情况下打破热力学第二定律，最后成功把手指伸进沸水却毫发无伤——这种事件发生的概率，必然比你闭着眼睛直接把手指伸进沸水却毫发无伤的概率还要低。

我说这一切，是因为人们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试图去相信某件事时，真的会煞有介事地构建出这些庞大的论证大厦。我们必须学会认清这种行为的本质：这就跟那个在自己的无工质驱动器上不断堆砌轮子和齿轮的家伙一样，他不断地增加系统的复杂性，直到这股复杂性终于足以让他在自己的 Excel 表格里算错一笔账，从而「证明」了奇迹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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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oughts Memo 汉化组译制
感谢主要译者 gemini-3.1-pro，校对 Jarrett Ye
原文：Perpetual Motion Belief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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