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反思

引言

这个世界充满了白费的功夫。很多事情远远达不到它本该有的水平，很多行动根本没能达成目标，这里面也包括你的很多行动。这倒不是因为你不行，而是因为达成目标本身就很难。

这显然不是一个能被彻底「解决」的问题。但我觉得有意思的一点是：我犯的错往往明明白白摆在那儿，只要有人指出来就能改！事实上，只要有人提醒我停下来想一想「我现在哪里做错了」，我通常自己就能发现。问题并不在于世上有什么深奥难言的奥秘，而只在于我没有停下来问自己正确的问题。

再说一遍，我觉得这个错可以理解。抽身出来、跳到元层面（going meta）、问自己正确的问题，很难。这不是默认动作。眼前的问题总显得十万火急，跳到元层面永远不像是「此刻」该做的事，于是我永远也不做。但这种思维模式确实是个错误。你在生活里常犯的错是什么？有哪些事你一直看不见，直到别人替你指出来？你有没有可能做得更好？

我干这件事的主要工具是做每周检视——一套惯例，我固定留出一段时间，反思我的生活、进展如何、我想改变什么。一套让反思成为我生活默认动作的惯例^[1]。当有人刚开始调试自己的人生，来问我第一步该做什么，这就是我的主要建议之一——我觉得它极其有用，也认为它是「发现自己的错误」并「真的做点什么」的关键基础。这篇文章就是我的论证：为什么这个习惯值得养成，以及我会怎么把它落地。

问对问题

我发现，光是腾出时间停下来反思自己的生活，就已经很有价值了，哪怕你没有具体计划——这让反思、让跳到元层面成为默认动作，而这正是关键的第一步！不过我觉得，带着好问题进场更有价值，它能让你的思路走上正轨。

我认为好的思维框架（framing）有多重要，被严重低估了——我的生活里满是盲点和系统性错误，但问对问题常常能让这些盲点变得一目了然。一个常见例子是规划谬误：每当我接手一个新项目，我总是过于乐观。我觉得事情会很简单，不会出岔子，还以为自己能飞快搞定。但结果必然是陷进各种细节和干扰，离目标差得老远。可如果我换个思维框架，问自己「以前这类项目花了多久？」，然后取个平均，我的估计就准得多。

这里一个关键的思维动作是预先的后见之明（pre-hindsight）：带着后见之明去解释一件已经发生的事，比预测未来、比察觉某个意料之外的东西要容易得多——过去是具体的、好推理的，未来是抽象的、更难把握的。但这纯粹是一种心态而已！比如我写邮件时，常常在点下发送的那一刻之后才发现有个错、漏了个细节。实际上什么都没变，只不过这封邮件从「未来的事」变成了「过去的事」。而这种心态上的切换常常可以刻意发生——把某件我脑子想要躲开的、模糊朦胧的东西，变得具体起来。举例来说，我发现自己犯错的当下很难察觉，但很容易回答「这周我犯的最大的错是什么？」——关键在于让「不回答」不成为一个选项，并且默认假定确实有错。

一些我觉得有用的问题：

• 这周我犯了哪些错？
• 我在哪件事上表现得像个蠢货？
• 我漏掉了什么？
• 这周我最大的成功是什么？
• 我最大的瓶颈是什么？
• 从这一周里该吸取的正确教训是什么？
• 在这一周的理想版本里，我本会去做……
• 我现在在拖着不做什么？
• 谁的建议能帮我解决我的问题？
• 我眼下最高的优先事项是什么？
• 什么事一直压在我心里？

当然，什么才是「正确的问题」因人而异！我偏爱那些关注遗漏、优先级、学习与改进、进展追踪、求助、瓶颈之类的问题。适合你的问题，来自你的目标，以及你经常忽略的东西。

练习：有哪些问题是你想每周问自己一次的？有没有哪些过去的错，是非得别人指出来你才看见的？有没有大的、系统性的盲点？有没有那些从缝隙里溜走的小事？回看过去一个月，问自己哪些问题会有用？

让它成为默认动作

承认「跳到元层面、做反思」很有价值很容易，真的去做难得多。核心问题在于：反思常常显得很重要，却很少显得是最要紧的事。人很容易困在短期里，追着此刻脑子里最突出的那件事跑，让盲点永远是盲点。而我觉得，指望自己在合适的时候自发地跳到元层面，是很难的。所以这篇文章的第二个关键洞见是：你得把跳到元层面这件事系统化——让它成为你生活里的默认动作。我个人觉得最省力的办法是建立一套惯例，也就是每周检视——但重点是照着对你最有效的系统来。

我在之前一篇文章^[1]里讲过我对「把事情系统化」的整体想法，而放在这件事上，关键是围绕它建立惯例、尽量减少决策点、把这套惯例当成神圣不可侵犯的。一些小建议：

• 每周划出一个明确的时间，把它放进日历。
  
  
• 时间要明确、要固定，这样惯例才能维持，而且永远不需要决定什么时候做。
  
  
• 「每周」只是个默认建议，关键是要有规律。取决于你有多少值得检视的东西，有人更喜欢每日检视、每月检视，等等。
  
  
• 分层做也很有价值：简短的每日检视，视角拉远一些的每周检视，视角拉得更远的每月检视，等等——怎么对你最有效就怎么来！
  
  
• 这种分层做法适合用来思考更深的问题，比如质疑你当前的目标——天天这么干很傻，但一个月花一次力气非常值得。
  
  
• 对这段时间里要做什么，有一份明确的计划
  
  
• 这样就有了一个明确的默认动作
  
  
• 我发现给自己做一个 Google 表单很有价值：列上一串问题，配上填答案的框——这样检视就真的只是「把这张表填完」，每一步下一个动作都很明确，顺序也很明确
  
  
• 检视过程中的决策点越少，就越不容易积累出「不想做检视」的抵触情绪——让它尽可能不费劲！
  
  
• 一旦你动了取消的念头，就提醒自己检视为什么重要，你为什么在意它
  
  
• 我个人觉得挪动检视的时间没问题，但会努力让「做检视」这件事本身显得重要——过去一年我一周都没落下
  
  
• 检视一旦有了惯性，就容易坚持——一开始多投入点力气，把自己推起来。而一旦你做过几次、发现它有用，就用这份体验来激励自己继续。我觉得记住这一点很有用：跳过一次检视不只是跳过一次，它在侵蚀这个习惯，让我以后更可能把所有检视都跳掉！
  
  
• 要是你觉得没用，那就别做了！
  
  
• 不过，万一真跳过了，尽量别破罐破摔^[2]！好的惯例是有弹性的，落下几周也扛得住——你做它是因为它有用，不是为了保住一条完美的连续记录
  
  
• 怎么开始：如果你喜欢这个想法，但拿不准它是不是真的值得这份力气，那就把它当成一次实验！接下来 3 周每周做一次，结束时再看它到底有没有用
  
  
• 我发现说服自己去做有边界的实验容易得多——我对开启无限期的承诺很抵触，但我觉得这种抵触通常是合理的！
  
  
• 怎么让它固定下来：
  
  
• 问责制：使用大棒，想办法让未来的自己坚持下去。
  
  
• 给自己设提醒
  
  
• 约好把检视的结论用邮件发给一个朋友
  
  
• 约好和朋友一起做检视——每周来一次互相汇报的通话！问责搭子非常好用
  
  
• 用 Beeminder 之类的网站给自己设金钱惩罚
  
  
• 当然，有些正面的、让人有动力的办法来固定它，那就更好了！
  
  
• 找个搭子就能做到这一点——我个人觉得带社交属性的事情动力大得多
  
  
• 我在自己的检视里加了感恩练习——想想哪些人让我这一周变得更好，然后向他们道谢——这让我对检视的期待感大大提升！
  
  
• 结束时，把这次检视的关键收获记下来——这是提醒自己「它有用」的一种方式

脚手架系统

每周留出时间来盘一盘、检视一下自己的生活，还有一个好处：它让你调试生活中其他任何东西都变得更容易。如果你有什么新的每周习惯的想法、发现了什么盲点、想试点什么新东西，把它们挂到每周检视上要容易得多。有了一个可靠的、专门用来跳到元层面和反思的时段，你生活里其他一切都能跑得更顺！下面是一些适合挂上去的东西：（我在这儿故意抛出一大堆建议——我建议只挑几个看起来最有帮助的。别想着全都做！）

• 定期调试——我问自己最大的瓶颈是什么，然后定个 5 分钟的计时器，试着解决它。有时候真能成！
  
  
• 我发现在日常当下很难为这种调试腾出时间——它从来不是默认动作
  
  
• 追踪长期的东西
  
  
• 你的心情
  
  
• 压在你心里的事
  
  
• 长期目标，比如克服焦虑、多认识人、走出舒适区
  
  
• 生产力——比如，你在冬天是不是感觉效率更低？
  
  
• 这周我的余裕（Slack）够吗^[3]？
  
  
• 我是不是一个真正做事的人^[4]？
  
  
• 检视并修补自己的系统^[1]
  
  
• 追踪健康与运动
  
  
• 我算是个好朋友吗？有什么地方我本可以做得更好？
  
  
• 时间追踪——这周你的时间花在了什么上面？这样分配合理吗？下周你想怎么分配时间？
  
  
• 优先级——你现在的目标是什么？你正在做的事真的是你最高的优先事项吗？
  
  
• 动机——你为什么在做眼下这件事？这周有什么算是成功？我在自己的目标上取得了哪些进展？
  
  
• 当我的标准定得太高^[5]、总觉得自己又累又落后的时候，这一条特别有用——它逼着我反思，然后发现其实我做得挺不错。问题在我的标准，不在我！
  
  
• 我对眼下在做的事感到兴奋吗^[6]？如果不兴奋，我能做点什么？有没有更好玩的事可以做？
  
  
• 我发现这一条在当下特别容易被忽略，可它却在大量消耗我的生产力和幸福感
  
  
• 为长期实验收集数据，比如试一种新的学习方式^[7]
  
  
• 把事情搞定
  
  
• 注意你眼下在拖着什么（尤其是那些没有截止日期的事！）
  
  
• 注意你在拖延什么——你脑子里有哪些未完成的闭环？
  
  
• 我的做法是每周留一个小时处理「生活杂务」——待办清单上那些零零碎碎、永远排不上高优先级的小任务
  
  
• 每周有一个明确的时间，而且我相信自己到时候真会去做，这很有价值——它减轻了其余时间的心理负担，因为我可以放心地把这些事忘掉，交给未来的自己
  
  
• 我发现处理这些小任务的切换成本很高——它打断我的专注，有时还会引来新的干扰，比如我一打开 Messenger。每周批量处理能降低切换成本，也意味着我在做别的事时想起一个小任务，可以直接丢进待办清单，然后继续往下做
  
  
• 感恩——感恩是少数几种经过同行评审、真真切切、稳定有效地让人更快乐的干预手段之一。但如果你和我差不多，它并不是你的默认动作。所以每周给自己留出时间，去注意你所感激的东西，把它变成默认动作！（关于这一点有一篇很棒的文章）
  
  
• 规划接下来的一周
  
  
• 更一般地说，我发现把规划和执行分开极有价值。做一件具体、计划清楚的事对我来说容易得多，我不必浪费精力在当下质疑自己做的事值不值得。而当「马上就得真去做」这件事不悬在眼前时，规划起来也容易得多，不会被逼着去拖延
  
  
• 所以，为下一周先写出一份具体计划的初稿，能让我专注得多！

我自己是怎么做的

我目前在周六早上一起床就做每周检视，做法是照着一张 Google 表单走（你可以在这里复制一份我现在用的表单）——我把想要走一遍的问题和提示放进去，然后就只是填表。这类事情上我是 Google 表单的超级拥护者——它是一种特别灵活的媒介，可以给未来的自己写下一套算法，并把「执行这套算法」简化成「往框里填字」。它造出了一个极其清晰的默认动作！以前我试过在 Word 文档里列问题清单，结果发现自己很容易开始重排问题、跳过问题，一分心就跑了。而表单又好改，所以迭代很方便，可以删掉不好的问题、往脚手架上加新的习惯，等等。

表单里的问题我会换进换出，取决于我生活里眼下在发生什么、我最近觉得什么有用等等。不过下面这几块是我一直觉得最有用的：

• 每周感恩练习——我翻一遍日历，把这周聊过的人都过一遍，找出所有事后回想起来让我觉得兴奋的互动，给对方写一张感谢便条，具体说明这次互动里我看重的是什么，然后发给他们
  
  
• 这是整个检视里最好玩的部分，也是真正让这个习惯扎下根的原因之一。在我所有的系统里，这是我最想推荐别人试试的一条！我觉得我们在改善身边在意的人的生活这件事上都有系统性偏差，而这是一个克服它的小办法
  
  
• 它明显改善了我的心情，因为它让我把注意力停留在生活中那些很棒的人身上。尤其是努力用语言说清我到底喜欢他们做的哪一点，而不是只发一句含糊的谢谢
  
  
• 人们常担心这样会显得很生硬，或者让对方尴尬，或者让我看起来不真诚，但这些问题我一个都没碰上过。关键在于这套系统不是要逼出感恩——重点是回想发生过的事，只给那些我真心感到谢意的人写信。而大家对这种信息的反应清一色都是正面的
  
  
• 它还非常实用！比如我认识了一个很喜欢的新朋友，发一条感谢消息就是极好的方式，传达「我喜欢你，很乐意保持联系」。而且这依然是真诚的，因为跟聊得不愉快的人，我本来也很少想保持联系
  
  
• 找出我最大的瓶颈，然后花 5 分钟试着解决它
  
  
• 我对目前的「汉明问题（Hamming Problem）」也做同样的处理——我将最大的瓶颈视为本周短期的、局部的问题，而将汉明问题视为目前生活中更普遍的最大问题。我发现同时进行这种放大和缩小视角的审视非常有帮助。
  
  
• 把脑子里的东西一股脑倒出来——这周我和人聊了些什么？感觉发生的最大的事是什么？什么事一直压在我心里？这也留下了一份日后回看很有意思的记录
  
  
• 检视之后紧接着花一个小时处理待办清单上的小事，顺便打理社交生活
  
  
• 问一句「我现在在哪件事上表现得像个蠢货？」——我发现这个提问出奇地有效，比如能问出我在拖着的事、我本该去求助的人
  
  
• 追踪进展和成果——这周赢在哪儿？我的研究有什么进展？

这值得你花时间吗？

写到这里，我希望已经大致勾出了一个好的定期检视可能长什么样。但这类事也是要花力气的——短期内把一套惯例建起来并维持住很难，而且即便它真的有效，它也会持续占用你的时间。所以很自然的问题是：这值得你花时间吗？

我认为，对于读到这篇文章、目前还没有定期检视的大多数人来说，答案是压倒性的「值得」。如果你是会读这个博客的那类人，认同这个核心洞见——你的问题是可以修的，生活可以更好——但又不确定具体该做什么，那我觉得这是个绝佳的起点。改善生活不是某一瞬间的灵光一闪，让你忽然想通该怎么解决自己的核心问题。它是一个缓慢的、一点一点累积的过程：发现问题，试着修，迭代，慢慢往前走。而从长期看，缓慢的、一点点的进步真的很有力量。

但它不是默认动作。对我来说，定期检视是一块基石习惯，其他一切都可以搭在它上面。一旦我看见了一个错，改起来相对容易，但我需要一套惯例，逼我去找这些错。我有个朋友声称自己在过去一年里彻底翻转了人生，而他认为定期检视是这件事的核心。中间当然有失手的时候、状态很差的周，也有他根本不够在意的时候。但重要的是有一张安全网，一套总能让他重新在意起来的惯例。

我猜对某些人来说这有点过头，但前提是你觉得不靠这套惯例，自己也已经做得足够好了。而我觉得这种情况相当少见。

如果读到这儿，你觉得这可能是个好主意，但仍然拿不准，那我建议把它重新框定为一个实验！你不确定定期检视是不是个好主意，而降低这份不确定性本身就有价值。去追求上行风险^[8]！给每周检视定个方案，然后逼自己坚持接下来 3 周。到最后看看它有没有用——有用，你就继续做下去，在余下的人生里一直受益；没用，你就直接忘掉它，代价只是浪费了一点时间和精力。收益远远大过成本。而且至少就我而言，我发现心里热情的那一半和怀疑的那一半，都能接受「跑个实验」——它把问题从「检视绝对很棒」重新框定成了「我想降低自己的不确定性」。

更何况，不试一试，很难有把握说检视一定没用。它的好处来得缓慢、一点一点累积，而我们天生就有系统性偏差，看不见渐进式、指数式增长带来的收益。尤其是当它要从我那些「紧急」的短期事务里抠走时间，而我明明知道那些事一个月后我基本就不在乎了。要破解这种偏差，唯一的办法就是走出去，收集数据，动手试试！

最后，目标并不是第一次就做出一份完美的检视，这是可以一直改进、一直迭代的东西。如果任意一个问题有 50% 的概率值得留下，那你只要把没用的那一半删掉就好了！我在这篇文章里故意抛了一大堆问题，我预料有些有帮助，有些则毫不相干。而这靠试一试、看一看就能解决。问题不在于你现在能不能设计出一份出色的检视，而在于它经过几轮迭代之后有没有用——后者容易得多。而这件事，你只能靠试一试、看一看才能弄明白！

结语

总的来说，我认为定期检视极有价值。你的生活必然充满错误，充满还能更好的地方。你的目标不是避开这些，你的目标应该是慢慢把它们看见，然后真的做点什么。这不是默认动作，但你可以把它变成默认动作。而它能成为一块基石习惯——一个渐进累积的成长来源，一个可以往上挂别的东西的脚手架，一种察觉自己生活中白费的功夫、并且做点什么的办法。

如果你读到了文章的这一段，也认同我说的这值得一试，那就去执行吧！我建议你现在就设一个 5 分钟计时器，动手把这套惯例搭起来——选个时间，放进日历，给自己设个提醒，然后开始头脑风暴一些好问题。

想象一个月之后，你始终没抽出空来做一次检视。你对这个结果感到意外吗？如果不意外，那你打算对此做点什么？

Thoughts Memo 汉化组译制
感谢主要译者 SAIWA，校对 Jarrett Ye
原文：​Post 39: On Reflection — Neel Nanda
2020 年 12 月 14 日
作者：​Neel Nand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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