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目录


当拟人化变得愚蠢

学校≠教育≠技能;文凭溢价=80%信号传递+20%人力资本

70 👍 / 1 💬

事实证明,宇宙中的绝大多数事物,其实都是没有心智的。

如果在那些早期的古代文化中说出这句话,肯定会招来无数人的质疑与嘲笑。这种古老的信仰通常被称为「万物有灵论(Animism)」。古人认为树木、岩石、溪流和山丘全都拥有灵魂;因为,嘿,为什么不呢?

我的意思是,既然被我们称为「人类」的那几团肉疙瘩里面能装得下思想,那凭什么被称为「树木」的木头疙瘩里面就不能装呢?

我的肌肉能随着我的意志而移动,水也同样在河道中流淌。谁敢说河流本身就没有移动水流的意志呢?当河水漫过堤岸,淹没了我部落的聚集地时——既然它调动了自己的身躯来伤害我们,为什么不认为这就是河流发怒了呢?毕竟,如果有人一拳打在我们鼻子上,我们肯定会觉得那个人在生气。

对于一个狩猎采集者来说,完全没有任何显而易见的理由,能证明事实并非如此。只有当你把「诡异离奇(weirdness)」与「愚蠢(stupidity)」混为一谈[1]时,这听起来才像是个愚蠢的错误。理所当然地,「河流拥有驱动其流淌的灵魂」这种信仰,在我们现代人看来似乎很「诡异离奇」,因为这已经不再是我们这个部落的信仰了。但是,仅仅从逻辑上来看,认为一大团流动的水和我们自己这团流动的血肉一样拥有灵魂,其实并没有什么明显愚蠢的地方。

如果这个想法真的明显很愚蠢,那当初就不会有那么多人对它深信不疑了。这就好比在极其漫长的岁月里,根本没几个人相信「大地在转动」这个在当时看来明显极其愚蠢的想法,因为大地在脚下看起来明明就是静止不动的。

「树木不会思考」,这难道是一件显而易见的事吗?别忘了,树木实际上可是我们人类远古的表亲。只要在进化树上回溯得足够远,你和路边的那棵蕨类植物拥有同一个共同祖先。既然肉疙瘩能思考,为什么木头疙瘩就不能?

要想让「木头不会思考」这件事变得显而易见,你必须得生在一个发明了显微镜的文化里。而且不能是随便什么显微镜,必须得是非常高端的显微镜才行。

亚里士多德曾认为,大脑是一个用来给血液降温的器官。(好在无论我们对自己的大脑抱有何种荒谬的信念,对它们实际的运作方式都几乎毫无影响。)

古埃及人在制作木乃伊的过程中,会直接把大脑从鼻孔里勾出来扔掉。

公元前五世纪的毕达哥拉斯学派学者、克罗顿的阿尔克迈翁(Alcmaeon of Croton),是最早把智力的所在地指向大脑的人,因为他解剖并追踪了从眼睛连向大脑的视神经。但即便如此,仅凭他当时掌握的那点证据,这顶多也只能算是个猜测。

那么,大脑的核心地位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不再仅仅是一个猜测的呢?我对科学史[2]的了解还不足以给出一个精确的答案,而且这可能根本不存在一条明确的分界线。也许,我们可以把它定在某人成功追踪了神经的解剖结构,并发现切断与大脑的神经连接,就会直接阻断运动和感觉的那个历史节点上?

但即便到了那一步,人们也完全可以认为那只是一股神秘的[3]「灵魂之气」在神经中游走罢了。谁又能断言,木头和水流,即便它们缺乏在人体解剖学中发现的那种细微的神经纤维,就不能通过其他完全不同的方式,承载着同样的神秘灵魂呢?

我曾在网上花了不少时间,试图查出究竟是在哪一个确切的时刻,有人终于注意到了大脑神经元那错综复杂的内部结构,然后一拍大腿说:「嘿,我敢打赌,这所有海量的纠缠网络,全都是在进行复杂的信息处理!」 但我没查到什么有用的线索。(肯定不是卡米洛·高尔基——在发明高尔基染色法之前,人们就已经知道神经回路是错综纠缠的了。)也许,在历史上也根本就不存在这样一个顿悟的分水岭时刻。

但是,正是这种对大脑错综复杂网络的发现,加上查尔斯·达尔文的自然选择理论,再加上将「认知」视为「计算」的现代概念,共同构成了我心目中「拟人化(anthropomorphism)」逐渐跌落神坛、沦为明显错误的开端。

正是有了这些认知,你才可以看着一棵树说:「我在树的生物结构中,没有看到任何执行复杂信息处理的机制。我也没在它的行为中看到任何需要复杂计算的迹象;退一万步讲,就算这种计算机制以某种完全不影响树木外在行为的方式隐藏了起来,那在进化的历史上,又是何种选择压力,才促使这种复杂的信息处理机制凭空诞生呢?」

正是有了这些认知,你才可以看着一条河说:「水流里面根本不存在任何具备长程遗传性、能产生实质性变异,并受制于迭代选择的自我复制模式[4];既然没有进化,一条河怎么可能演化出像大脑那样复杂且在功能上高度优化的模式呢?」

正是有了这些认知,你才可以看着一个原子说:「愤怒的情绪表面上看起来很简单,但实际上极其复杂[5],像原子这么简单的东西里,根本没有足够的空间来容纳它——除非夸克内部还藏着整个由亚基本粒子构成的庞大宇宙;而且即便如此,既然我们从未在宏观上看到过任何原子愤怒的迹象,那就说明哪怕它内部真有这种情绪,也不会对我们所知的高层级现象产生任何影响。」

正是有了这些认知,你才可以看着一只小狗说:「当小狗做错事时,它的父母可能会把它按在地上,但这绝不意味着小狗在进行『道德推理』。我们目前的进化心理学理论认为,道德推理是作为对极其复杂的社会挑战的回应而诞生的——在人类这种完全成熟的形态下,我们的道德适应性,是为了在关于部落政治的语言争辩中争夺生存权,而在漫长进化中受到严酷选择压力的结果。」

正是有了这些认知,你才可以看着一块石头说:「这块石头里,连一个下棋程序中最简单的博弈搜索树都不存在——它到底是从哪儿产生出想要滚下山坡的意图的呢?就像亚里士多德曾经天真以为的那样?」

书中写道:

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庄子曰:「鲦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
惠子说:「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庄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

现在,我们知道了。


总目录:

《理性:从人工智能到僵尸》导读与目录

卷:

第四卷:区区现实

章节:

物理主义导论

上一篇:

脑科学惊天突破!大脑竟然是由神经元构成的!

下一篇:

先验
Thoughts Memo 汉化组译制
感谢主要译者 gemini-3.1-pro,校对 Jarrett Ye
原文:When Anthropomorphism Became Stupid

参考

1. 邪教式反邪 ./2004256642078884961.html
2. 脑科学惊天突破!大脑竟然是由神经元构成的! ./2086068175641245227.html
3. 神秘问题的神秘答案 https://hpmor.xyz/ai2zb_35/
4. 公司与纳米器件不会进化 ./2020575295015503855.html
5. 愤怒的原子 ./2084733379602399938.html

专栏:理性 & 克服偏见


← 返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