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予假设特权

假设在一个拥有一百万人口的「拉格维尔市（Largeville）」，警察正在调查一起几乎没有任何线索的谋杀案——受害者在一条小巷里被刺死，现场没有留下任何指纹，也没有任何目击者。

这时，其中一位警探开口了：「嗯……我们确实不知道是谁干的……没有任何特别的证据能把这座城市里的一百万人里的任何一个给揪出来……但是，让我们先来考虑一下这个假设：这起谋杀案是住在普通路 128 号的莫蒂默·Q·斯诺德格拉斯干的。毕竟，有可能是他嘛。」

我把这种行为称为「给予假设特权」的谬误（the fallacy of privileging the hypothesis）。（如果这在逻辑学上已经有官方名称了，请务必告诉我——我反正没印象在哪见过对它的描述。）

现在，这位探长或许确实掌握了某种形式的理性证据^[1]（虽然可能是在法庭上无法被采信的证据）——比如来自某个线人的道听途说。但如果探长手里并没有已经掌握的某种正当理由，就把莫蒂默单独拎出来引起警方的特别关注——如果这个名字纯粹是他拍脑袋想出来的——那么，莫蒂默的合法权利就已经遭到了侵犯。

即便探长并没有一口咬定「就是莫蒂默干的」，而只是要求警方花点时间去琢磨莫蒂默也许干了这件事——这种毫无根据地把某个特定假设提拔到大众视野里的行为，同样是极其危险的。因为人类的天性就是去寻找能证实一个假设的证据，而不是去寻找能证伪它的证据^[2]。设想一下，三位探长每个人都提出了一个他们自己最讨厌的仇人作为嫌疑人；其中莫蒂默是棕色头发，弗雷德里克是黑色头发，海伦是金发。随后，他们碰巧找到了一个目击者，目击者说离开现场的那个人是棕色头发的。「哈！」警察们欢呼道，「我们以前没有任何证据来区分所有的可能性，但现在我们知道了，就是莫蒂默干的！」

这与我之前提出的一个原则有关，我开始称其为「定位假设（locating the hypothesis）^[3]」：如果你面前有十亿个盒子，其中只有一个盒子里装着钻石（真理），而你的每一个探测器都只能提供一比特的证据^[4]；那么，想要把代表真理的那个盒子提拔到你的特别关注区——也就是把范围缩小到仅剩十个最有可能的候选者，让每一个都能被单独拿出来仔细审视——所需耗费的证据数量，要远远超过从那最后十个选项中找出哪一个是真理所需的证据数量。把十亿缩小到十，你需要耗费整整 27 比特的信息量（）；而在这之后，你仅仅只需要再花费 4 比特的信息量，就能让你得到正确答案的几率超过 50%。

因此，这位探长在从一百万人中毫无理由地单单把莫蒂默拎出来，让警方给予特别关注时，他其实已经偷偷跳过了用来指控莫蒂默所需的绝大部分证据（信息量）。

而这位探长在最初把莫蒂默推到警方视野中的第一时刻，手里就必须已经掌握了这部分庞大的证据。它或许只是理性层面的证据，尚不足以成为法律证据；但如果他手里毫无证据，那他就是在纯粹地骚扰和迫害可怜的莫蒂默。

在最近一次我与斯科特·亚伦森（Scott Aaronson）关于量子力学的视频对谈中，我确实成功地把斯科特逼到了墙角，逼得他承认：根本没有任何确凿的具体证据能支持波函数坍缩假设^[5]或单世界量子力学。但是，斯科特接着说，我们在未来可能会遇到支持单世界量子力学的证据，更何况多世界诠释依然面临着玻恩概率从何而来这个悬而未决的难题。

这，确确实实就是我所说的「给予假设特权」的谬误。这世上绝对存在着一万亿种更好的方式去解答玻恩概率的难题，而根本不需要硬生生塞进去一个波函数坍缩假说——要知道，坍缩假说是整个物理学中唯一一个非线性、非幺正、不连续、不可微、破坏 CPT 对称性、在构型空间中非局域、公然违背刘维尔定理、自带绝对优选同时性参考系、超光速传递影响、无因果关系，并且在数学上完全无法严谨表述的烂法则。面对如此一个与现代物理学精神背道而驰的怪物，如果没有极其极其庞大分量的证据支撑——远远超过目前区区为零的证据总量——它甚至都不配被人大声说出来，更不配被当作一种可能性去认真思考。

但是，因为历史的阴差阳错，坍缩假说和单世界量子力学竟然成了每个人嘴边的常客，盘踞在每个人的脑海中理所当然地被思考；于是，「玻恩概率仍是未解之谜」这个事实，竟然被（而且竟然是被斯科特·亚伦森这种大牛！）当成了「多世界诠释还不能提供宇宙完整图景」的证据抛了出来。这在许多人听来，似乎就意味着单世界量子力学不知怎么地就依然还留在赛道上、依然是个有竞争力的选项。

在人类的大脑中，只要你能让人们开始思考某一个特定的假设，而不是去思考那一万亿个其实并不比它更复杂、也不比它更不可能的其他假设，你就实打实地完成了说服工作中最艰巨的那一大半。任何被郑重其事拿出来思考的东西，都会被大脑自动视为「仍在赛道上的竞争者」；这时候，如果其他竞争者在比赛中似乎稍微落后了一丁点，人们就会自动脑补：这个被特别关注的选手正在奋力超车，甚至马上就要领跑了。

没错，这和那些有神论者所犯的谬误如出一辙，只不过他们的规模更加明目张胆：他们指出现代科学并没能对整个宇宙提供绝对完美无缺的解释，然后他们竟然把这个事实当作了「耶和华存在」的证据。凭什么是耶和华？为什么不是真主安拉，不是飞行面条怪物，不是那一万亿个在复杂度上毫不逊色的其他神明——更别提还有那浩如烟海的自然主义解释空间了！

每当你指出现代进化论中某个所谓的瑕疵或未解之谜，紧接着就立刻抛出「智能设计论」时，这同样是在给予假设特权——你手里必须已经掌握了专门指向「智能设计」的特定证据，才能有资格把这个特定想法提拔到我们的注意力面前，而不是去提拔其他一千个同样荒谬的想法。

这就是心智健全的认知法则。而与之对应的反认识论（anti-epistemology）^[6]则是：没完没了地大谈特谈「可能性」以及你「无法彻底证伪」一个想法；在手里根本没有哪怕一丝既有证据的情况下，一门心思地去期盼「未来的证据可能会证实它」；死死地沉溺于无穷无尽的可能性，却对那些极其不利的铁证视而不见；用华丽的辞藻勾勒出一幅幅如果它成真可能会怎样的美好画卷，尽管这些事从未发生过；或者试图证明那一个接一个的负面证据都「不足以一锤定音」。

正如奥卡姆剃刀^[7]所教导的：越是复杂的命题，就需要越多、越重的证据才能让人相信；同理，越是复杂的命题，也理应需要做更多、更艰苦的举证工作，才有资格被提拔到人们的注意力面前。正如累赘的细节原则所要求的：一个信念的每一个组成部分都必须被单独提供证据来证明；同理，它的每一个组成部分也都必须被单独提供证据来引发注意。

正如在《永动机信念》^[8]中所讨论的那样，宗教盲信和第二类永动机（比如把水变成冰块+电能）在本质上有着惊人的共性：它们都妄图从虚无中凭空制造出极低概率的奇迹（不可能性）——无论这种奇迹是水自发结冰，还是大脑在不与现实发生物理互动的情况下得出正确的信念。有时候，为了制造出这种虚假的低概率奇迹，他们所做的最核心的「负向做功（anti-work）」，就是诱导我们去关注一个毫无根据的信念——让我们去思考它，沉溺于它。在这个浩瀚的答案空间里，没有证据就去关注它，实际上已经是在通往「没有证据就去相信它」的半路上了。

一个整天满脑子都在琢磨「三位一体到底存不存在」——而不是琢磨安拉、雷神托尔或飞行面条怪物的人——他离彻底皈依基督教已经走完了大半的路程。如果他正试图脱离宗教，那他连一半的路都没走完；如果他正准备信教，那他一只脚已经跨进教堂大门了。

在特权化假设的谬误中，一种经常遇到的手段就是：试图把某个领域内的不确定性，强行泼溅到那个预先设定好的特权假设上。例如，一个神创论者紧紧抓住当代进化论中某个（所谓的）争议点，大声疾呼「科学家们对进化论也是充满不确定的」，然后他们话锋一转：「既然我们其实并不知道哪种理论才是对的，那也许智能设计论就是对的呗。」但是，这种不确定性，纯粹是自然主义进化理论领域内部的不确定性——我们绝对没有任何理由相信：为了解决这点不确定性，我们需要彻底离开整个自然科学领域；我们更没有理由相信，当我们跳出标准科学的框架后，居然会恰好、不偏不倚地降落在耶和华的头上。这就是给予假设特权——拿着正常认知空间内部的正常疑虑，试图把这股疑虑之水泼出正常空间，精准浇在某个被特权化的（且通常早就名誉扫地的）、极其不正常的标靶上。

同样地，我们对于玻恩统计规律究竟从何而来的不确定性，理应被限制在那个具备连续、线性、幺正、不超光速、局域性、因果律、自然主义等特征的量子理论空间内部——这些正是物理定律一贯的共有特征。这其中的一部分不确定性，也许有可能溢出这个标准的物理空间，落到那些仅仅违反了其中某一项标准特征的理论上。毕竟，我们确实有可能不得不打破常规来思考问题。但是，单世界理论（坍缩假说）极其粗暴地同时违反了所有这些特征，我们绝对没有任何理由去给予这样一个浑身是洞的假设任何特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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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oughts Memo 汉化组译制
感谢主要译者 gemini-3.1-pro，校对 Jarrett Ye
原文：Privileging the Hypothes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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