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在多世界中

最近，有些评论者对「自己正在不断分裂成无数个其他自我」这一想法感到极度不安，而这偏偏正是量子力学极其直接且不可避免的预测。

还有一些人坦言，他们完全搞不懂「多世界」理论会对我们做计划产生什么影响：如果你在这个世界决定系好安全带，这会不会增加另一个你在另一个世界里解开安全带的概率？如果你只顾着保护自己，这算不算是在牺牲那些平行世界里的你呢？

面对这些困惑，你只需要牢记伊根法则（Egan's Law）：这一切最终都会回归常态（It all adds up to normality）。

（该法则得名于格雷格·伊根的科幻小说《隔离区》。[1]）

弗兰克·萨洛威（Frank Sulloway）曾说过^[1]：[2]

极其讽刺的是，精神分析之所以在流行度上压倒了达尔文主义，恰恰是因为它的预测是如此古怪，它的解释是如此有悖于常理，以至于人们会忍不住想，哇，这居然是真的吗？太激进了！ 弗洛伊德的理论是如此引人入胜，以至于人们愿意为此买单；而达尔文主义最大的吃亏之处就在于：我们总觉得它的道理我们早就懂了，因为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确实早就懂了。

当爱因斯坦推翻了牛顿的万有引力定律时，苹果并没有因此停止掉向地面，行星也没有突然脱轨撞向太阳。任何一个全新的物理学理论，都必须能包容它所取代的旧理论曾经做出的那些成功预测；它依然必须预测出天空是蓝色的，而不是绿色的。

所以，千万别以为多世界理论是被提出来专门为了做那些猎奇、激进、博人眼球的预测的。这一切最终都会回归常态。

那既然如此，为什么还会有人在乎多世界理论呢？

因为曾经有人问过这样一个让理性主义者无比着迷^[2]的问题：到底是什么在底层支撑着，才让这一切最终加总成了我们看到的常态？

而这个问题的答案最终揭晓：是量子力学。正是量子力学，在底层支撑并加总出了常态。

如果在宇宙的最底层，是某些除了量子力学以外的东西，那么这个世界看起来绝对会变得无比诡异和离奇。

当你正在纠结该如何在这个被称为「多世界」的诡异新宇宙中生活时，请把这句话牢牢刻在脑子里：你一直以来都生活在这里。

人类学家告诉我们，宗教通常具备一种被称为「最小反直觉性（minimal counterintuitiveness）」的特征；它们必须足够令人吃惊才能被人记住，但又不能古怪到让人难以记住的程度。比如阿努比斯（Anubis）长着一个狗头，这让他令人印象深刻，但他身体的其他部分依然是个正常人。鬼魂能够穿墙而过；但他们依然会感到饥饿。

但物理学不是宗教，它并不是为了「恰好给你一点惊奇好让你记住它」而被设计出来的。宇宙底层的物理现象是如此的极度反直觉，以至于人类必须付出漫长而艰苦的研究才能勉强掌握它们。但现实的表层现象，却是绝对、完全普通的。你永远不可能用眼角的余光瞥见另一个平行世界。你永远不可能听到另一个你在另一个世界里的声音。这些事情是被物理定律极其明确地彻底禁止的。抱歉，如果你看到了听到了，那你只是精神分裂了而已。

你做出决定的行为，与世界发生分支的过程之间，没有任何特殊的互动。在你的心智中，在你的想象里，做决定似乎是一个分岔路口，世界由此可能走向两个不同的方向。但哪怕宇宙从始至终就只有绝对的单线一个世界，你在做决定时也依然会体会到同样的纠结与不确定，依然会在脑海中推演那些不同的可能。在量子力学被发现之前的几百个世纪里，人类就是这么思考的，他们同样在脑海中视觉化呈现着自己的决定可能会导致的那些平行后果。

决定（Decision）和退相干（decoherence）是完全正交、互不相干的两个概念。如果你的大脑永远不会发生退相干，那么你那绝对单一的认知过程，依然必须去想象不同的选择以及它们导致的各种结果。而一块根本做不出任何决定的石头，它跟宇宙中任何其他事物一样，忠实地遵循着量子力学定律，在它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的同时，正以极其疯狂的速度在退相干中不断分裂。

你并不会专门在做决定的时候才发生分裂，就像你并不会在深呼吸的时候才发生分裂一样。你只是因为物理上的退相干，每时每刻都在不停地分裂，这跟你的主观选择没有半毛钱关系。

确实存在着一个由无数世界组成的总体，但在每一个世界里，这一切都加总为常态：苹果依然会掉向地面。在每一个世界里，人们依然会选择那条在他们看来最明智的道路。也许某些版本的他们恰好碰上了不同的思绪，看到了某些新的影响或者忽略了另一些，从而做出了不同的选择。但这绝不意味着，是因为你在这边选了 A，所以平行世界的你为了「补齐概率」就必须去选 B。绝不是「一个版本的你选择了自认为最好的路，而另一个版本的你被迫选择了自认为最差的路」。在每一个世界里，苹果照常掉落，人们照常去做那些他们认为是好主意的事情。

是的，你当然可以对这条规律吹毛求疵地找出一些极端例外，但那都是些符合物理常态的例外。在所有的世界里，一切最终都会回归常态。

你无法「选择自己最终将进入哪个世界」。在所有的世界里，人们的选择决定未来结果的方式，跟在一个绝对单一的世界里没有任何区别。

你在这里做出的选择，绝不会对别处的某个世界产生什么诡异的「概率平衡影响」。退相干的各个世界之间，不存在任何因果联系的通信。在每一个世界里，人们的选择仅仅控制着那个世界的未来，而不是其他什么世界的未来。

如果你能理解在一个世界中做决定的过程，你就能理解在多世界中做决定的过程：你只需要让世界在底层疯狂分裂的同时，在表层依然老老实实地遵守所有相同的常理就行了。

在任何一个世界里，二加二都绝不可能等于五。在任何一个世界里，宇宙飞船都不能超光速飞行。所有的量子世界都严丝合缝地遵守着我们的物理定律；毕竟，它们的存在本来就是由我们的物理定律所预言的。自时间开始以来，无论是在这个世界还是在任何其他世界，都从未发生过哪怕一件不寻常的事情。它们全都是合乎物理法则的。

在那些平行世界中，是否存在着极其恐怖、且完全超出了你干预能力的世界？当然有。在十二世纪的欧洲也发生过极其恐怖的事情，那也完全超出了你的干预能力。但你显然不需要为十二世纪的悲剧负责，因为用一句古朴的话来说，它「已经发生过了」。我建议你，把你未来光锥之外的所有平行世界，统统视为「广义上的过去」的一部分。

请活在你自己的世界里。在你懂得量子物理学之前，你绝对不会受到诱惑，去试图生活在一个似乎根本就不存在的世界里。你的决定应该回归到完全相同的常态：你根本不应该试图去为一个你永远无法与之交流的量子世界而活。

你的决策理论（在几乎所有情况下）都应该是一模一样的：无论你认为是某件事发生的概率是 90%，还是它将会在 10 个平行世界中的 9 个世界里发生，你做出的选择都应该是一样的。现在，既然人类的大脑极度不擅长直观地处理抽象的概率数字，那么把 90% 的概率想象成「这件事在 10 个平行世界中的 9 个里发生了」，或许对你大有裨益。但这仅仅是为了帮助你更好地使用常态的决策理论。

现在，是时候开始学习如何闭上嘴巴，老老实实去乘期望值了。正如我在《彩票：浪费希望》^[3]中指出的那样：

人类的大脑并不是一台能进行 64 位浮点运算的计算机，如果让它把一个极其诱人的美好预期所带来的情感冲动，强行乘以一个 0.00000001 的极小系数，大脑根本算不出来，它只会干脆把这种微小的概率抛在脑后，直接放弃理性推理。

在《全新升级的彩票》^[4]中，我也写过：

在变成富翁的概率为绝对的零，与概率为极小值 （伊普西龙）之间，存在着数量级级别的本质差异。如果你对这句话表示怀疑，请把 设为古戈尔普勒克斯（googolplex， ）分之一。

如果你正在纠结一个符合物理法则确实有可能发生、但其发生的概率只有一千万亿分之一的平行世界；而且在这个世界里，正在发生一些极度愉快或者极度悲惨的事情……好吧，只要它符合物理法则，它就大概率真的存在。但是，请你试着让你的大脑奖励中枢或厌恶中枢，仅仅释放出一千万亿分之一剂量的神经递质，这样你才能在做决定时，为那个世界赋予恰如其分的权重。如果你觉得你根本做不到这一点……那就别费心思去想它了。

否则，你还不如现在就出门，去买一张用量子随机数生成的彩票，毕竟在多世界诠释下，这种策略绝对能保证在某个宇宙里产生一个奖金天文数字的「极其微小的你」。

或者，这里有另一种思考方式：你是不是正在考虑耗费心力，去担忧一个在你的未来发生频率不到万亿分之一的世界？那么，请你去附近的桌游店买一个 10 面骰子；在你开始思考那个奇怪的世界之前，先开始掷骰子。只有当这个骰子连续 12 次都掷出 9 的时候，你才被允许去思考那个世界。否则，别白费你的时间了；大脑的思考时间是一种宝贵的资源，必须被明智地使用。

你愿意掷多少次骰子都可以，但在连续 12 次掷出 9 之前，你绝对不能去想那个世界。如果真掷出来了，你可以尽情想上一分钟。一分钟后，你必须重新开始掷骰子。

这大概能帮助你在更直观、更发自肺腑的层面上，体会到什么是「万亿分之一」的概率。

如果你在任何时候，发现自己竟然开始觉得，量子物理学可能会对你的日常生活产生某种离奇的、反常的影响——那么你最好就此打住，别再往下想了。

哦，多世界诠释对伦理学确实有那么一点点影响。平均功利主义（Average utilitarianism）突然变得有吸引力得多了——你再也不用操心为了最大化总幸福而去创造尽可能多的人口了，因为在「人」这个概念的可能性空间里，早就已经挤满了无数个被物理学创造出来的人。你唯一需要做的，就是让你能力范围内的那些未来世界的平均生活质量，尽可能地高。

而且，只要你个人还不知道某个东西，你就应该永远去享受发现的喜悦^[5]。在多世界中，去谈论自己是「第一个」或「唯一一个」知道某件事的人已经毫无意义了，因为在那些既不在你的过去、也不在你的未来，既不在你之前、也不在你之后的平行世界里，所有能被知晓的事物早就被知晓过了。

但总而言之，这一切最终都会回归常态。如果你对多世界理论的理解有那么一丝一毫的不稳固，而你正在犹豫是否该去相信某个离奇的命题，或者是否该沉浸在某种奇怪的情绪里，又或者是否该去谋划某种不走寻常路的策略，那么我可以给你一个极其简单的建议：别。

量子宇宙并不是一个你被莫名其妙生拉硬拽进去的陌生异世界。打从一开始，事情就本来是这个样子的。

[1] Greg Egan, Quarantine (London: Legend Press, 1992).

[2] Robert S. Boynton, “The Birth of an Idea: A Profile of Frank Sulloway,” The New Yorker (October 1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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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oughts Memo 汉化组译制
感谢主要译者 gemini-3.1-pro，校对 Jarrett Ye
原文：Living in Many World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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