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我们回首早期量子物理学的发展史——我们当然不是为了苛责那些科学巨匠,也不是为了自吹自擂说如果我们生在那个时代肯定能做得更好,而是为了试图从中汲取一些教训,以便我们下次能做得更好——我说,每当回首量子物理那段黑暗的岁月时,如果非要我提名一个他们所犯的「最根本的」错误,我会提名……
……并不是他们试图开历史倒车,违背过去三千年的科学发展趋势,暗示「心智」在物理学中占据了某种基础性的主导地位,而不是被还原为物理学内部的复杂现象[1]。毕竟这里是科学的疆域,科学界确实会发生改朝换代的革命。时不时地,你总得去颠覆一下既有的趋势。未来总是充满荒诞的,但它绝不会违背客观规律。
如果要我提名一个「下次绝对不能再犯」的最根本错误,那就是:那些早期的科学家们忘记了,他们自己也是由微观粒子构成的。
我的意思是,我敢肯定,他们在理论层面上绝对是知道这一点的。
然而,他们就是没有意识到:在实验里放置一个传感器去检测路过的电子,甚至仅仅是人类大脑知晓了这个电子的过去历史,这些行为在本质上全都是「让粒子处于不同的物理位置」的宏观体现。因此,他们没有意识到,只要老老实实应用描述不同构型的量子理论,就已经完美解释了所有的实验结果,根本不需要额外去引入什么「意识」或「主观观察」。
在远古的进化适应环境[2]中,人类经常面临一个关乎生死存亡的任务:预测其他人类的行为。为了做到这一点,你的大脑把你的人类同胞当成了一个拥有思想、知道事情、有喜怒哀乐的整体去预测,而不是把他们看作是一大堆微观粒子的集合。事实上,许多狩猎采集部落可能压根就不知道粒子的存在。比起去思考「某人大脑里的粒子目前正处于与外部现实相纠缠的物理状态」,直接去思考「某人『知道』了某事」,显然要直观得多——而且在直觉上感觉简单得多[3]。用「人们知道什么」来构建你的解释,显然要轻松得多;它感觉更自然,也更容易从脑海里蹦出来。
这就好比,在很久以前,想象雷神托尔在天上愤怒地掷出闪电,要比去想象干巴巴的麦克斯韦方程组容易得多——尽管如果你真要写计算机程序去模拟的话,描述麦克斯韦方程组的代码量,要远远小于模拟像雷神托尔这样一个拥有智能的代理人所需的代码量。
所以,早期的物理学家们会非常自然地去想:「我知道那个光子刚才在哪里……这能产生什么物理差异?」 而不会去想:「我大脑里这些粒子的当前物理状态,已经与那个光子的历史轨迹发生了量子纠缠……这能产生什么物理差异?」
同样地,正因为用「人们知道些什么」来构建世界模型感觉极其轻松自然,而把「知道」这个概念彻底拆解还原为底层的脑部物理状态又很难在脑海中瞬间浮现;所以,当他们断言「只有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一个量子构型才能拥有叠加的概率振幅」时,这听起来似乎就是一个极其简单的绝佳理论[3]。
但是,如果你想把这个充满二元论色彩的量子假说转化为一个形式化(formal)的理论——也就是那种可以被写成计算机程序,不需要任何人类科学家在一旁人工判定「观察」何时才算发生的理论——你就必须用计算机程序能够计算的严谨数学指标,去精确定义什么是「观察者」,以及什么才叫「知道」了某事。
那么,你这套基础物理学理论,难道要先去遍历扫描人类大脑里的所有粒子,并进行极其复杂的运算来决定这些粒子在什么状态下才算「知道」了某事,然后才能接着去计算外部实验粒子的运动轨迹吗?可如果你连人类大脑内部那些粒子的运动轨迹都还没算出来,你又怎么去判定它们的状态呢?这难道不会陷入无限死循环的逻辑递归中吗?
但是,只要这个理论里的词汇是由活生生的人类科学家在肉脑里处理的,他们就能靠直觉知道所谓的「观察」到底是在什么时候发生的。你只需要规定:「当实验结果必须坍缩成单一确定值才能和宏观预测对得上号时,『观察』就发生了」——这本质上就是一种极其狡猾的、不断打补丁的强行微调。
(请记住,量子理论的基石是在阿兰·图灵提出图灵机之前就被奠定的,而且远远早于「计算」这个概念被大众普遍认知之前。在那个年代,一个严丝合缝的形式化理论与一个需要依赖人类直觉去解读的理论之间的界限,远没有今天这么泾渭分明。事后诸葛亮地去挑毛病总是很容易的;你不该从中得出「这些问题在当时事前看来也同样明显」的傲慢教训。)
回首往事,我们似乎可以从这段历史中提取出一个元教训:在科学探索中,哲学真的极其重要——它绝不仅仅是某个与现实脱节的独立学科在象牙塔里的自嗨。
毕竟,早期那些量子科学巨匠们设计的实验全都是对的。是他们对实验结果的诠释(interpretation)走偏了。而且,诠释上出问题,也并不是因为他们把统计数据的数学推导给搞错了。
回首往事,他们犯下的那些错误,似乎正是我们在今天会将其归类为「哲学上的」那种思维层面的错误。
当我们回顾历史并追问:「早期的量子科学家们,就算在原则上,究竟怎样才能做得更好?」 答案似乎是:他们当时急需的,是一种哲学层面的洞见。
然而,最终如同天神下凡般介入、解决问题、扫清迷雾、让一切回归正轨的,并不是那些靠哲学吃饭的专业哲学家。而是,嗯,物理学家。
可以说,莱布尼茨(Leibniz)对量子物理的哲学前瞻性,至少不亚于德谟克利特曾经被认为在原子论上的前瞻性。但这都是事后诸葛亮。那是我们看到了最终的物理学答案,然后回溯历史,一拍大腿说:「嘿,莱布尼茨当年确实说过类似的话诶。」
即使真的有某位哲学家在事前就精准地猜中了答案,但最终告诉我们到底哪位哲学家是对的,通常依然是科学——而不是哲学界事先达成的学术共识。
我认为,这件事对于我们理解哲学的本质,以及哲学与科学之间的交汇界面,有着极其深刻的启示。
曾经有句名言说:每一门科学在最初诞生时都只是哲学,然后它逐渐成熟,脱离了哲学的子宫;因此在任何一个给定的时代,「哲学」这个词所指代的,仅仅是那些我们还未能成功将其转化为科学的东西。
我认为,当我们回首量子物理的历史,感叹「他们当时需要的是哲学上的洞见」时,我们真正看到的其实是:他们当时急需的洞见,其实属于一种尚未被写进标准化大学教材、也尚未被彻底形式化为冰冷数学计算的认知形式。
曾几何时,「科学方法」这个概念——即根据客观实验证据来不断更新信念(贝叶斯更新)——纯粹是一个哲学概念。但它并没有被当时的专业哲学家们所推崇。真正向世人证明「科学认识论才是卓越的认识论」的,是科学在现实世界中展现出的摧枯拉朽的伟力,而不是哲学家们事先在会议桌上达成的共识。
而在今天,这套关于「更新信念」的哲学,正开始被彻底形式化为严密的数学计算——即统计学,以及贝叶斯概率论。
但如果你回到伽利略的时代,唯一能支撑你「应该去尝试对实验结果进行数值预测,而不是去查阅圣经或亚里士多德的著作」的理由,仅仅只是一些极其模糊的语言辩论。
在科学的最前沿,尤其是在科学陷入彻底混沌和极度困惑的那些前沿阵地,你会遭遇那些根本没有在大学课程里教过、也尚未被形式化为数学计算的思维难题。在这个阶段,它看起来完完全全就是哲学的领地;看起来你必须进行纯粹的哲学思辨,才能理清那一团乱麻。但当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回首过去时,恐怕赢得最终一切荣誉的,往往都不会是职业哲学家——因为你必须与该科学领域进行极其深度的、血肉相连的交互,才能真正做出有价值的哲学思辨。即使在尘埃落定之后,这一切看起来似乎完全可以通过先验(a priori)的逻辑推导出来;即使事后发现,外面某个哲学家实际上确实在先验层面上猜中了答案;尽管如此,你依然需要深度的领域交互才能在实践中看清它,并且依然需要客观的实验结果,来向全世界宣告到底是哪个哲学家压中了宝。
我个人的建议是,就像伦理学一样,哲学确实极其重要,但它只有在科学领域的内部发力,才能产生真正的效用。试图将「前沿科学的哲学」剥离出来,作为一个独立的学术专业去研究,这种做法跟试图设立一批脱离具体行业的「独立伦理学家」一样,是个彻头彻尾的错误。其最终结果就是,伦理学家们整天只跟其他伦理学家自嗨,哲学家们整天只对其他哲学家高谈阔论。
这并不是说职业哲学家在这个世界上就完全没有立足之地了。有些问题实在是太混沌、太前沿了,以至于它们在科学的殿堂里暂时还找不到任何安身之所。但是,那些「职业哲学家」如果足够明智,他们就应该拼命去学习任何他们能接触到的、看似相关的科学知识的边角料。他们绝不应该对「最终能平息争论的将是实验,而非辩论」这一前景感到任何惊讶。只要能想出哪怕一丝线索,他们就绝不应该逃避去亲手进行自己的科学实验。
我认为,这才是真正的历史教训。
总目录:
《理性:从人工智能到僵尸》导读与目录卷:
第四卷:区区现实章节:
量子物理与多世界上一篇:
如果多世界诠释先被提出下一篇:汝即物理 - 知乎
Thoughts Memo 汉化组译制
感谢主要译者 gemini-3.1-pro,校对 Jarrett Ye
原文:Where Philosophy Meets Science
参考
1. 还原性指代 ./2086966654446082033.html2. 一位陌生的神祇 ./2017209895406035933.html
3. 奥卡姆剃刀 https://hpmor.xyz/ai2zb_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