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汝即物理

学校≠教育≠技能;文凭溢价=80%信号传递+20%人力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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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前[1]——我的老天,居然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吗?——我曾布置过这样一份家庭作业:对那套产生了关于「自由意志」辩论的人类认知算法进行一次堆栈跟踪(也就是逆向排查脑回路)。请注意,这项任务与「去争论自由意志到底存不存在」有着本质的区别。

现在,不出所料,人们开始问了:「如果未来是已经被物理定律决定好了的,那我们的选择又怎么可能去控制它呢?」 聪明的读者大概已经猜到了那句老话:这一切最终都会回归常态[2];但这依然留下了一个「它是如何回归常态的?」的认知空白。

人们听到:「宇宙就像钟表一样精确运转;物理学是绝对决定论的;未来早就被固定了。」 于是,他们的大脑中会自动形成这样一个因果网络模型:

在这张图里,我们看到「我」和「物理」这两个独立的起因,正在互相竞争着去决定「未来」这个结果的状态。那么,如果「未来」已经被「物理」单方面完全决定了,这显然就没有留下任何空间让「我」去影响它了。

这种脑海里的因果网络图并不是一种被清晰表述出来的哲学信念。它仅仅是一种隐式的预设——是大脑在后台运行的一种默认表征,它在暗中操纵着哪些哲学论点听起来是「合理的」。它只是让我们觉得,事情本来就是这个样子的。

时不时地,你总能看到一篇新的神经科学新闻通稿,信誓旦旦地宣称:因为研究人员用功能性核磁共振(fMRI)拍到了大脑在做决定时某个区域亮了起来,所以结论是——做出选择的根本不是你,而是你的大脑。

同样地,还有那个老掉牙的伪命题:「还原论彻底摧毁了理性本身。因为如果还原论是真的,那每次你开口说话,都不是你根据证据进行理性思考的结果——那仅仅是一堆微观夸克在你的脑子里瞎蹦跶罢了。」

不用说,现实中真正的因果图表理应长这样:

或者,更准确地说:

既然这么简单,为什么人们在直觉上看不出这个漏洞?因为在构成我们认知模型的底层电子与夸克,和构成我们表层思想——即我们的情绪、我们的信念、我们痛苦的犹豫不决以及我们最终的拍板决定——的模型之间,横亘着太多个庞大复杂的组织层级[3]了。

我们可以通过直觉一眼看出,一只手是由四根手指(加大拇指和手掌)组成的。如果有人跑来问你:「端起杯子的真正是你的手,还是仅仅是你的手指、大拇指和手掌?」 你一眼就能看穿这纯粹是个毫无意义的伪命题(错误的问题)[4]。

但是,横亘在底层物理与高层认知[5]之间的那道天堑,是无法通过人类的肉眼直观视觉化来跨越的。没有人能像看清手指拼成一只手那样,在脑海里视觉化地看清一堆微观原子是如何拼成一个大活人的。

因此,你必须保持时刻的警惕,才能在心智的认知地图上,维持住「你自己就是一个存在于物理体系内部的客观实体」的清醒认知。

这种认知上的警惕性,是打开哲学大门的最伟大的一把钥匙,它和识别出心智投射谬误[6]具有同等的分量。你或许还记得,我曾指出[7],正是因为缺乏这种警惕,才绊倒了那些无法想象出宏观退相干的早期量子物理学家;因为他们根本没想过要把底层的物理法则应用到他们自己身上。

信念、欲望、情感、道德、目标、想象、预期、感官知觉、转瞬即逝的念头、崇高的理想、堕落的诱惑……你可以把所有这些东西统称为心智的「表层(surface layer)」,这是哪怕没有科学知识的古代人也能直接审视到的那部分「自我」。如果我对你说:「决定未来的不是你,而是你的欲望、计划和实际行动在决定未来。」你立刻就能看出这是一种荒谬的「整体-部分」割裂。因为这层关系是肉眼可见的,就像手指构成了一只手。然而,从这一层一路向下追溯到底层物理,还存在着无数个「整体-部分」的还原关系,只是它们不是肉眼可见的。

「相容论(Compatibilism)」是一种认为可以将「自由意志」进行一种直观且令人满意的重新定义,从而使其与决定论物理学兼容的哲学立场。而「不相容论(Incompatibilism)」则认为,自由意志与决定论绝对势如水火。

我个人的立场或许可以被称为「必要论(Requiredism)」。如果我们希望那些关于能动性、选择权、控制感以及道德责任的概念,能够以一种合乎常理、能落到实处的方式兑现,那么它们恰恰必须要以决定论为前提——至少宇宙中必须存在大片被决定论法则统治的区域。如果你希望自己的选择、规划和行动,能够遵循你的渴望把某种特定的未来带进现实;那么这一切的发生,都绝对需要一个由铁律支配的现实底座;在纯粹彻底的随机与混沌中,你是绝对做不到这一切的。至少在那些正受你控制的那部分现实之上,必须存在着秩序。你本身就处在物理学的法则之内,所以正是你/物理学,决定了未来。如果未来不是由物理学决定的,那它就根本不可能由你决定。

或者也许我该换个说法:「如果未来不是由现实决定的,那它就不能由你决定」,或者「如果未来不是由某种东西决定的,那它就不能由你决定」。你根本不需要搬出什么神经科学或量子物理,就能把大众对自由意志的那种天真定义逼进逻辑崩溃的死胡同。如果心智不是具身在大脑中,那它也必定具身在某个其他物理载体中;必然存在着某种真实的物理实体,充当了这颗心智的承载者。如果未来不是由物理定律决定的,那它也必然是由某种东西、某种法则、某种秩序、某种将你也包裹在内的宏大现实体系所决定的。

「但如果物理定律控制了我们,我们又怎么能说我们在控制自己呢?」

把这个问题反过来想:如果物理定律不控制我们,我们又怎么可能控制得了自己?

如果我们的脑子里只有一片彻底的混沌,一种思想怎么去评判另一种思想?不同的情感怎么会发生逻辑上的冲突?某一条行动路线怎么可能显得比其他路线更好?在关于自身计划的思考中,我们又怎么可能实现从不确定到确定的收敛?

如果我们根本就不处于客观的现实之中,那我们还能在哪里?

未来是由物理学决定的。什么样的物理学?是那种将全人类的行动都完美包含在内的物理学。

人们的选择是由物理学决定的。什么样的物理学?是那种涵盖了人们在脑海中权衡利弊、推演可能结果、评判它们、感受到诱惑的拉扯、坚守道德底线、为自己的越轨寻找借口、并试图下次做得更好……的所有这些过程的物理学。

在这个过程里,绝对不会有那么一个戏剧性的时刻,突然有一颗夸克从冥王星飞扑过来,硬生生地抹杀掉这一切。

在你决策过程中的每一种思想,全都是真实的,它们全都是某种客观存在的物理实体。但是一个思想太庞大、太复杂了,它不可能是一颗微小的原子。所以,思想是由更小的基础零件构成的[3],而我们用来称呼那些组成这些底层零件的学问,就叫「物理学」。

物理学不仅在底层支撑着我们的决定,它同时也直接包含了我们的决定。它并没有把它们解释消除了[8]。

请时刻牢记:物理学会一路加总为常态[2];真正在源头制造出这一团哲学困惑的,仅仅是人类那有缺陷的认知算法罢了[4]。


总目录:

《理性:从人工智能到僵尸》导读与目录

卷:

第四卷:区区现实

章节:

量子物理与多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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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oughts Memo 汉化组译制
感谢主要译者 gemini-3.1-pro,校对 Jarrett Ye
原文:Thou Art Physics

参考

1. 消解问题 ./2071954375023538192.html
2. 生活在多世界中 ./2098066369656968761.html
3. 还原论 ./2075547593489306122.html
4. 错误的问题 ./2072623513647714847.html
5. 愤怒的原子 ./2084733379602399938.html
6. 心智投射谬误 ./2073383390892537693.html
7. 当哲学遇见科学 ./2099544129046947114.html
8. 解释清楚与解释消除 ./2074465305397572622.html

专栏:理性 & 克服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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