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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科学更快

学校≠教育≠技能;文凭溢价=80%信号传递+20%人力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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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时候会说,科学作为一种社会方法,其核心就是堆砌出一座极其庞大、大到连最冥顽不灵的科学家都无法无视它的证据高山;而这,也正是区分一个人是不是科学家的标志。(换作是神棍非科学家,证据再大他也会照样无视。)

而马克斯·普朗克(Max Planck)在这件事上甚至比我还要悲观:[1]

一个新的科学真理取得胜利,并不是通过说服它的反对者们并让他们看到真理的光芒,而是因为这些反对者们最终老死了,而熟悉这个新真理的新一代年轻人成长起来了。

这个观点总是能把我逗乐,因为它暗示了:科学之所以有力量能去伪存真,归根结底竟然是仰赖于那些研究生们的品味好坏。

在学术物理界,对多世界诠释[1]的接受度呈现出一种缓慢上升的趋势,这似乎表明:有很多物理学家,只有当认识论上的逻辑证明,与一个足够庞大、能让他们在其中感到安全从众的「学术圈子」相结合时,他们才会勉强接受一个新想法。随着越来越多的物理学家选择接受,这个从众的圈子就会越变越大,从而导致越来越多的人跨过了他们个人转变的心理门槛——尽管在这个过程中,支撑该理论的认知证据其实根本没有任何改变。

但不管怎么说,「科学」最终还是跌跌撞撞地走到了真理面前,而这已经足够让科学的棘轮咔哒一声向前推进,并托举起一个伟大的技术文明了。

科学家们同样会被毫无根据的偏见所动摇,被那些早已被证明是错的直觉所裹挟,被纯粹的羊群从众效应所支配——简而言之,科学家也会犯下所有人类的通病。每当一位科学家因为某种在认识论上站不住脚的原因而改变了自己的信念时,科学界就需要更多的证据、或新的论证,去抵消这种认知噪音。

「波函数坍缩」根本没有任何实验证据的支持,它仅仅是迎合了人类那种(早就被打破的)「宇宙只有一个」的原始直觉。于是,你可能需要一个额外的论据——比如,指出坍缩假说公然违反了狭义相对论——才能在这个庞大的学术界里,撬动那个从一开始就不该被赋予任何显著概率的[2]烂想法,让它开始缓慢地瓦解。

从贝叶斯概率论的视角来看,整个人类学术科学作为一个统一体,是一个效率极其低下的证据处理器。每当一个不讲逻辑的论据带偏了人们的信念,你就必须掏出一个额外的、铁证如山的论据才能把人们拽回来。科学的社会运作流程,严重依赖于砸下海量的「额外证据」,才能克服人类那庞大的认知噪音。

说得好听一点,就是:如果科学家们都是完美的贝叶斯人工智能,并且能够放心地信任自己[3]去进行清晰的推理,他们原本会采取一种极致理性的立场;但相比之下,现实中科学家们往往会采取一种在理论上不够极端的妥协立场。

但千万别把话说得太好听了。我们这里谈论的那些「噪音」,可并不全都是无心之失。在许多领域,争论在原本早就该尘埃落定几十年后,依然在无休止地拖延。这绝不是因为对立双方的科学家们本着「我们不能盲目相信自己」的高尚情操,一致同意去寻找更多的证据。而是因为占据了学术权力高地的其中一方,在「证据之风到底往哪边吹」早已极其明朗的情况下,依然死死守在战壕里,抛出越来越多荒诞可笑的反对意见,同时叫嚣着要求对方提供越来越多的证据。(我这里指的不是多世界诠释的争论,而是当年围绕进化心理学[4]创立时的那场学术大围剿。)

那么,有没有可能,单独的某个人类或者某个小团队,在处理证据的效率上能超越人类学术科学的总和——从而比整个科学界更快地得出正确结论呢?

「科学想法必须通过实验来验证。这是科学的核心铁律。」 这话绝对没错,因为如果你连僵尸费曼都不信了,那你还能信谁?

然而,那些伟大的科学想法究竟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你可能会脱口而出:「还能从哪儿来,当然是科学家提出来的呗。你还有别的问题吗?」在科学的社会游戏里,你确实不被要求去关心那些假设究竟是从哪儿来的——你只管拿去做实验,看它通过还是失败就行了。

话是没错,但如果你把所有的新想法全部抽走,整个科学的社会机器就会因为没有备选假设可供测试而瞬间瘫痪。所以,发明新想法,绝对不是这个过程中可有可无的附庸。

现在,请把你的贝叶斯护目镜重新戴上。正如在《爱因斯坦的傲慢》[5]一文中所描述的:在科学中,有很多疑问并不是非黑即白的二元选择——答案并非简单的「是」或「否」,而是需要从一个极其庞大的结构空间(比如所有可能的数学方程空间)中去大海捞针。在这种情况下,将一个假设提拔到你的注意力面前所需要的贝叶斯证据,要远远、远远多于在事后去确认这个假设所需的证据。

如果你正在一个「长度为 32 比特或更短的方程空间」里寻找答案,你面对的是足足 40 亿个方程构成的汪洋大海。要想把这其中的某一个特定假设提拔到具有 10% 概率的高度,所需的贝叶斯证据,远远超过在随后将这个假设从 10% 的概率进一步提升到 90% 概率所需的证据。

当「想法空间」极其庞大时,提出一个「值得被测试的想法」所牵涉的工作量——在「做功」的贝叶斯-热力学意义上[6]——要远远多于仅仅在实验室里得出一个 p < 0.0001 的数据,以此来证明新假设优于旧假设。

如果这事儿在你看来不是一眼就能想通的,请在这里暂停片刻,回去复习一下《爱因斯坦的傲慢》[5]。

科学的过程一直依赖于科学家们提供可供测试的假设,而提供假设的这个过程本身,在科学的体制中并未作进一步的具体规定。试想一下,假如你发明了一种极其疯狂的假设生成法——比方说,用圆周率 \pi 的数字去驱动一个连着机器人的「碟仙板(Ouija board)」——而这种完全随机瞎搞出来的假设,居然每次都能在随后的实验中被完美验证。面对这种事,科学那纯粹、理想化的内核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因为它只看实验结果)。但贝叶斯那纯粹、理想化的内核,绝对会当场自燃并死不瞑目。

(相比于科学,贝叶斯理论更容易被大量意料之外的结果所证伪[7]。)

这绝不意味着「决定去测试哪些想法的过程」对科学不重要。它仅仅意味着,科学的社会机制并没有规定这个过程该怎么做。

在现实实践中,用机器人去玩碟仙板根本行不通。在现实实践中,某些科学问题背后的答案空间极其庞大,如果你靠随机抓阄来挑选模型进行测试,那简直就跟指望无数只猴子在打字机上敲出莎士比亚全集一样,哪怕花上亿万年的时间,也休想恰好撞上一个能给出绝佳预测的模型。

在科学的最前沿(frontier)——在那道横亘在无知与知识之间的边界上,在科学开疆拓土的地方——这个过程严重依赖于至少一小撮杰出的个体科学家(或团队),能提前「看」到那些尚未被整个科学界证实的东西。这正是他们为什么能在实验结果出来之前,就笃定地知道到底该去测试哪些假设的原因。

如果你摘下贝叶斯护目镜,你可以轻描淡写地说:「嗯,他们也不需要未卜先知,他们只需要靠『猜』就行了。」 但如果你把贝叶斯护目镜重新戴上,你就会惊觉:在极其庞大的答案空间里,能够以 10% 的极高概率「猜」中答案,这在幕后所必须成功完成的认知「做功」,几乎跟以 80% 的概率「猜」中答案一样多。

这位科学家在做实验之前,可能自己并没有明确意识到他已经在脑海中成功完成了这项庞大的认知推演(做功);但在客观事实上,他绝对已经成功做到了!否则,在如此庞大的答案空间里,他根本就不可能想到那个正确的假设。

于是,这位科学家做出了新颖的预测,跑去做了实验,发表了论文;直到此刻,整个科学界才终于知道了这件事。现在,它正式成为了全人类可公开获取知识[8]的一部分,任何人都可以自己去验证它。

但在提出假设和发表论文这两者之间,存在着一个极为关键的时间差;在这个时间差里,这位科学家在理性上已经确切知晓了某件事,而科学的公共社会程序尚未证实它。这绝对不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时间间隙,尽管它可能在岁月流转中十分短暂;因为正是在这道时间差里,蕴藏着科学最前沿的刀锋,代表着人类认知正在向前挺进的真正边界。

所有这一切,对于那种开天辟地的「非日常科学(non-routine science)」来说,要比普通的日常科研更加真实。因为在非日常科学里,你面对的是一个广袤无垠的庞大答案空间;那里的答案不是简单的「是」或「否」,也不是从几个显而易见的备选方案中做选择。相比于去产生一个真正值得被测试的绝佳想法,训练人们在实验室里按部就班地去测试想法,真的要容易太多、太多了。


[1] Max Planck, Scientific Autobiography and Other Papers (New York: Philosophical Library, 1949).


总目录:

《理性:从人工智能到僵尸》导读与目录

卷:

第四卷:区区现实

章节:

科学与理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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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变科学的定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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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因斯坦的速度
Thoughts Memo 汉化组译制
感谢主要译者 gemini-3.1-pro,校对 Jarrett Ye
原文:Faster Than Science

参考

1. 生活在多世界中 ./2098066369656968761.html
2. 如果多世界诠释先被提出 ./2099168854605877628.html
3. 科学不相信你的理性 ./2101621172253234659.html
4. 进化心理学 ./2025180672604554190.html
5. 爱因斯坦的傲慢 https://hpmor.xyz/ai2zb_24/
6. 热力学第二定律与认知引擎 ./2069478246668939394.html
7. 作为理性主义者的力量 https://hpmor.xyz/ai2zb_26/
8. 科学证据,法律证据,理性证据 https://hpmor.xyz/ai2zb_22/

专栏:理性 & 克服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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