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一篇文章中,我论证了那些「超越科学体制的力量」实际上是科学社会运作流程中标准且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具体来说,当那些符合体制要求的、一锤定音的实验尚未出现之前,科学家们必须动用他们个人的理性力量,去决定到底该挑选哪些假设去进行测试,以便让科学能够赐予其证实的光环。科学的社会理想并不试图去规范这个过程——我们并不指望有什么公共权威能指导科学家个人在脑子里该怎么思考——但这绝不意味着这个过程不重要。
举一个非常容易理解、且不会引发心理不适的例子:
一位科学家在过去实验的累积海量数据中,敏锐地捕捉到了某种强烈的数学规律。但是,这个规律所对应的假设,尚未做出任何新颖的实验预测并得到证实——而这恰恰是他们的学术领域所要求的(这是一个你可以毫不费力就能设计对照实验的学科)。因此,这位个体科学家拥有非常容易理解的、绝对理性的理由去相信(哪怕概率不到 100%)某些尚未被科学界盖章认证为人类公共知识的东西。
在海量的实验数据中发现某种规律,听起来似乎并没有那么「不科学」。毕竟你依然是受数据驱动的,对吧?
但那是因为我刻意挑选了一个不会引起心理不适的例子。当爱因斯坦发明广义相对论时,他手里几乎没有任何实验数据可以依凭,唯一的线索就是水星近日点的异常进动。而且(据我所知)爱因斯坦压根就没有使用过这个数据,直到最后检验理论的阶段。
爱因斯坦是利用马赫原理(Mach's Principle)推导出狭义相对论的,而马赫原理其实就是广义反僵尸原则[1]在物理学界的化身。你一开始的思路是:「在我看来,如果你身处一个封闭的房间里,你却能判断出你和房间移动得有多快,这简直是毫无道理的。既然这个绝对速度根本不应该被观测到,那它在任何有意义的层面上都不应该存在。」 紧接着你观察到,麦克斯韦方程组引入了一个看似绝对的传播速度 ,通常被称为「光速」(尽管后来的量子方程表明它其实是所有基本物理波的传播速度)。于是你开始着手重构你的物理学,在你的新体系中,单个物体的「绝对速度」不再具有任何物理意义,唯一存在的只有相对速度。显然,我在这里省去了极多复杂的推导过程,但市面上已经有太多关于相对论的优秀科普了——这和量子物理学那惨不忍睹的科普现状完全不同。
爱因斯坦在成功干掉了封闭房间内的「绝对速度」概念之后,紧接着开始着手干掉封闭房间内的「绝对加速度」概念。在爱因斯坦看来,同样毫无道理的是:在一个封闭的房间里,你竟然能区分到底是房间在向北加速而宇宙其他部分静止,还是宇宙其他部分在向南加速而房间静止。如果宇宙的其他部分加速了,它必定会产生某种引力波来牵引你加速。既然如此,运动的物质就必定会产生引力波。
而且,因为惯性质量和引力质量在任何时候都极其诡异地绝对相等——这和电磁学的情况截然不同,在电磁学里,电子和 子可以具有截然不同的质量但拥有完全相同的电荷——所以,引力必然会以某种「惯性」的形式表现出来。地球必然是在沿着某种等效于「直线」的轨道绕着太阳运行。这就要求太阳附近的时空必须是弯曲的,这样一来,如果你在四维时空坐标纸上画出地球绕太阳的运行轨迹,这条线在局部看起来就是平直的。这样一来,惯性质量和引力质量就是必然等价的,而绝不仅仅是巧合般地相等。
(如果你觉得上面这段话简直是天书,别急,市面上同样有很多关于广义相对论的优秀科普。)
当然,这套新理论必须服从狭义相对论,必须能量守恒,必须动量守恒,等等。
爱因斯坦花了整整几年时间,去啃下描述弯曲时空度规所必需的黎曼几何等艰深数学。然后,他写下了那个具备了他认为「理应具备」的所有属性的最简单的理论——其中甚至包含了当时根本没人观察到的属性,但爱因斯坦认为这些属性极其完美地契合了其他物理定律的共有特征。接着,爱因斯坦稍微转动了一下计算的摇柄,之前那个一直无法解释的水星近日点进动问题,就完美地从方程里跳出来了。
这到底有多不可思议?
好吧,让我们这么说。如果在从 1800 年开始分裂出的某些平行地球上——甚至可能是一大半的平行地球上——相对论物理学的发展轨迹,完全有可能跟我们这个地球上量子物理学所经历的惨烈车祸[2]如出一辙。
我们可以想象,洛伦兹当年对洛伦兹收缩的最初「解释」——即认为这是物体在「以太(ether)」中运动所引发的物理形变——占据了学术统治地位。我们可以想象,为了解释水星进动,人们在牛顿的引力力学上不断打上各种莫名其妙的补丁(修正因子)——也许人们会把这归咎于以太发生了某种奇怪的扭曲,就像解释洛伦兹收缩那样。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里,为了强行解释其他的各种天文观测,物理学家们会不断往上面叠加更多更繁琐的补丁。等到装在飞机上的原子钟精度足够高时,人们发现高空的时间走得比预期的要快一点(这是因为在较弱的引力场中时间走得更快,但他们当时并不知道),于是又会发明出更多匪夷所思的「以太修正因子」。
直到,最终,海量通过经验凑出来的「修正因子」,被某个人统一成了广义相对论那几条极其简洁的方程。
如果真是这样,那个平行地球上的人绝对会惊呼:「这最后得出的方程虽然极其简洁,但你绝对不可能仅仅凭借水星近日点的进动,就能一步到位推导出这个答案。它必须依赖无数次额外的实验。你必须先测量出时间在强引力场中会变慢;你必须先测量出星光在经过太阳边缘时会发生弯曲。只有到那时候,你才能想象出我们这套大一统的以太引力理论。不,哪怕是一个完美无缺的贝叶斯超级智能,也不可能在只有水星进动这一个证据的情况下知道正确答案!——因为如果仅仅是为了解释水星进动,有无数个打满补丁的假说都能做到完美拟合。」
但在我们这个真实的世界里,爱因斯坦甚至都没有去使用水星进动的数据,他仅仅是在通过其他途径得出最终答案后,才用这个数据来验算了一下。爱因斯坦仅仅是舒舒服服地坐在扶手椅上,思考如果他是造物主,他会如何设计这个宇宙,才能让这个宇宙看起来符合他心中那种「理应如此」的美感——比如,你绝对不该能区分到底是你在朝一个方向加速,还是全宇宙在朝另一个方向加速。
爱因斯坦纯粹靠大脑,执行了这一整条漫长得令人发指(长达好几年!)的扶手椅推理链,并且在整个过程中没有犯下任何一个需要进一步实验证据来把他拉回正轨的致命错误。
就连最苛刻的杰弗里塞[3]也得不情愿地对此表示惊叹。尽管他可能还是会因为引入了「宇宙学常数」而在爱因斯坦的考核表上扣掉一两分。(我就不扣分了,因为后来发现宇宙学常数居然是真的。我总是尽量避免在别人恰好蒙对的时候去批评他们。)
如果我们从概率论的视角来看待爱因斯坦的这一壮举,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爱因斯坦并没有通过观察行星的运动轨迹,去归纳推导什么法则能解释它们的引力;相反,爱因斯坦是在审视物理学的其他所有定律,去推导到底有什么新定律能符合那些旧定律相同的模式(pattern)。爱因斯坦并不是在单纯寻找一个能描述引力天体运动的方程。爱因斯坦是在寻找一种「物理定律的共有特征(character-of-physical-law)」,这种特征不仅完美囊括了之前被发现的所有方程,而且他还能转动这套特征的摇柄,去精确预测下一个即将被发现的方程应该长什么样。
没有人知道物理定律究竟是从哪里来的,但爱因斯坦在广义相对论上的神操作向我们证明了:物理定律的共同特征是如此的强烈,以至于哪怕你完全不需要去观察一条新定律的精确现实效应,你仅仅通过观察其他的定律,就能完美预测出这条新定律的确切数学形式。
(当然,从最广泛的意义上讲,爱因斯坦确实是通过日常观察「知道」苹果会掉下来的;但他绝对不是通过对着水星进动的数据逆向硬算,才得出广义相对论的。)
所以,从贝叶斯的视角来看,爱因斯坦所做的依然是「归纳法」,并且依然完美契合那种「由新证据不断更新一个极简先验(奥卡姆先验)」的认知模型。只不过,他的先验是建立在物理定律可能具备的特征之上的;而观察其他的物理定律,让爱因斯坦不断更新了他关于「物理定律特征」的模型,然后他再用这个更新后的模型,去精确预测了一条特定的引力定律。
如果你脑子里缺乏「物理定律特征」这个概念,那爱因斯坦的所作所为看起来简直就像魔法——在严重缺乏证据的情况下,竟然能从所有可能的方程空间中,一把薅出了那个绝对正确的引力模型。但是爱因斯坦,通过观察其他定律,极大地缩小了那条未知定律的可能性空间。他学会了物理学用来书写法则的那套底层字母表,找到了能死死约束他答案的边界条件。这不是魔法,而是在一个比普通推理者所能想象的单一「模型空间」更高、更广阔的维度上进行的超级推理。
所以从概率论的立场来看,爱因斯坦依然是受数据驱动的——他只不过是把他已经掌握的数据,利用得比所有人都更加高效罢了。相比之下,那些平行地球上的物理学家们,却非得需要海量的、来自天文观测和飞机原子钟的额外数据,把广义相对论像铁砧一样狠狠砸在他们头上,他们才能最终恍然大悟。
我们可以从这段历史中汲取无数的教训。
我之所以拿爱因斯坦来举例,尽管这听起来有些老生常谈,是因为爱因斯坦在这方面有一个极其与众不同的特质:他公开承认自己知晓了那些尚未被科学体制所证实的事情。当有人问他,如果亚瑟·爱丁顿(Arthur Eddington)的日食观测结果没有证实广义相对论,他会作何感想时,爱因斯坦傲慢地回答:「那我只能为亲爱的上帝感到遗憾了。因为这个理论绝对是正确的。」
根据当时科学界的普遍道德观,这绝对是一种狂妄自大——你必须老老实实地接受实验的判决,绝不能死死抱着你个人的想法不放。
但正如我在《爱因斯坦的傲慢》[4]一文中所总结的那样,从贝叶斯的视角来看,爱因斯坦的表现其实一点都不糟。从贝叶斯视角来看,爱因斯坦哪怕只是为了能提出广义相对论,哪怕只是为了能在脑海中构想到这个最终被证明正确的答案,他在理论空间中就必须已经掌握了足够的证据来锁定这个真相。既然他已经走到了这一步,那么只要再多一丁点的证据,就足以(在贝叶斯意义上)证明他有资格近乎绝对确定地相信这个理论了。而且,爱因斯坦当时手里掌握的证据,极度不可能「仅仅刚好及格」到只能把这个假说推到他的注意力面前而已。
任何对他「狂妄自大」的指控,都必须围绕着这个问题展开:「可是爱因斯坦,你到底怎么敢肯定你的推理就一定对呢?」——对此,我只能回答:当事实证明别人是对的时候,千万别去批评人家狂妄!等他们真的摔了跟头再批评也不迟!否则,你就会错失观察比你更聪明的人是如何思考的绝佳机会——因为你只不过是在别人偏离了你所迷信的认知仪式时,就迫不及待地跳出来指责他们罢了。
或者想想爱因斯坦和尼尔斯·玻尔(Niels Bohr)之间关于量子理论的那场著名辩论吧——在那时,当时占据主流的单世界量子理论[5]似乎在实验上获得了极具压倒性的证实;按照当时科学体制的标准来看,这套(疯狂的)量子理论已经彻底赢下了比赛。
爱因斯坦:「上帝绝不和宇宙掷骰子。」
玻尔:「爱因斯坦,不要告诉上帝该怎么做。」
你不得不钦佩一个敢于和上帝争论,并且最后还赢了的人。
如果你摘下你的贝叶斯护目镜,去看看爱因斯坦每天实际上的工作状态,你就会发现:这家伙就是成天坐在那儿研究数学,然后在脑子里冥想如果他是造物主,他会如何设计这个宇宙;而不是扛着仪器跑出家门去观察自然、收集数据。爱因斯坦极其成功地做到的,正是古希腊哲学家亚里士多德自以为能做到、但实际根本做不到的那种——纯粹依靠绝顶智力的、高深莫测的思维壮举。请注意,我这里不是从概率论的抽象立场出发,而是从他们每天的实际工作方式出发。
科学体制根本不信任普通的科学家们[6]能做到这一点,这也就是为什么广义相对论直到它做出并成功验证了一个极其新颖的实验预测——即日食中星光的弯曲——之后,才被正式册封为全人类的公共真理。(尽管后来证明,当年那场特定的日食测量在精度上根本不足以提供可靠的验证,广义相对论在当时能过关,很大程度上是沾了运气的便宜。)
然而,仅仅因为科学体制不信任科学家们能靠大脑空想出真理,绝不意味着这在客观上是不可能的。
但在这里,我必须给出一句严厉的警告:历史教科书上有时确实会记载下那些凭借高深的纯粹思辨获得成功的科学家的名字,但这绝不意味着纯粹思辨更容易,或者更可靠。这完全是一种优先权偏差(priority bias,即幸存者偏差):某些科学家极其幸运且成功地凭借极其稀少的一丁点实验证据,最先摸到了真理的门槛。这当然不可能是纯粹的撞大运:因为理论的空间实在太浩瀚了,而且爱因斯坦竟然连续中了好几次头奖。但是,在成千上万个试图解开某个谜题,或者只要给予足够证据最终也必定能解开谜题的科学家中;历史唯独把那些碰巧最先成功到达终点的人的名字流传给了我们。当你在试图从历史中总结出如何谨慎推理的教训时,请务必把这个幸存者偏差牢牢记在心里。
在日常生活中,你绝对需要像个饿鬼一样去搜刮你所能得到的所有证据。除非做实验的代价实在太高昂或太危险,以至于你除了空想之外别无他法;否则,绝对不要依赖你能靠高深的思辨去得出正确答案。
但有时,实验的成本确实高得令人咋舌,而有时我们又迫切渴望能率先抵达真理的彼岸……所以,你或许可以考虑尝试训练自己「如何在极其匮乏的证据下进行推理」;但前提是,你最好选择那些事后能让你清楚知道自己到底是对是错的领域去训练。试图去击败那些低市值的预测市场(prediction markets),或许是训练这种能力的一个绝佳道场?——当然,这仅仅是我的个人猜测。
至少就目前而言,「基于极度匮乏的证据进行严密推理」的能力,是现代科学教育体制完全无法可靠地训练现代科学家去掌握的。这或许跟科学界,哦,我不知道,也许跟科学界压根连试都没试过[3]有那么点关系?
其实,我收回刚才那句话。我在所有科学领域中见过的、最极其清醒而理智的思考,恰恰来自于进化心理学领域;这或许是因为他们深刻理解人类的自我欺骗机制,但也可能是因为他们经常(1)必须在证据极其匮乏的情况下进行推理,并且(2)后来确实能通过验证发现自己当初到底是对是错。我强烈推荐所有有抱负的理性主义者都去钻研一下进化心理学,仅仅是为了去领略一下什么叫做「严丝合缝的谨慎推理」。强烈建议去读读托比(Tooby)和科斯米德斯(Cosmides)的《文化的心理学基础》(「The Psychological Foundations of Culture」)。[1]
至于是否只有爱因斯坦才能做到爱因斯坦当年的壮举……是否这需要某种凡人无法企及的超级异能……这又牵扯到一些极其顽固的认知偏见,需要我另写一篇长文来单独分析了。让我姑且这么说吧:也许,能够精准复现爱因斯坦当年的历史伟业,确实只有极少数天才才能做到。但是,就纯粹的智商潜力而言,潜在的天才,绝对比历史上真正取得伟大成就的人要多如牛毛。如果非要随口给个数字,我严重怀疑要想成为一个潜在的世界级天才,只需要大约百万分之一的智商 $g$ 因子就足够了;这意味着在今天的大街上,至少有六千个潜在的爱因斯坦在四处乱跑。至于剩下的普罗大众,我也看不出有任何理由,能阻止他们去渴望「更高效地利用手头有限的证据」这一目标。
但我最终想传达的真理是:在科学尚未给出定论之前,个体科学家在理性上已经洞悉真相的那道前沿阵地[7],并不总是那种「从堆积如山的实验数据中找出一个极其强烈的规律」的天真、数据驱动的童话。有时候,科学家之所以能率先抵达那里,正是因为他们进行了某种「科学体制根本不信任你能进行」的、高深莫测的思维壮举。
我不会对你说:「请勿在家中模仿此危险动作。」 我只会对你说:「千万别以为这很容易。」 我们在这里讨论的,绝不是街头键盘侠的随口胡诌战胜了专业科学家。我们讨论的,是科学史上一种极致的专业努力偶尔战胜了另一种专业努力的历史奇迹。永远不要忘记,在人类历史上,有无数著名的试图进行扶手椅空想,最后却输得连底裤都不剩的惨痛教训。
[1] Tooby and Cosmides, “The Psychological Foundations of Culture.”
总目录:
《理性:从人工智能到僵尸》导读与目录卷:
第四卷:区区现实章节:
科学与理性上一篇:
比科学更快下一篇:
那条外星信息Thoughts Memo 汉化组译制
感谢主要译者 gemini-3.1-pro,校对 Jarrett Ye
原文:Einstein’s Speed
参考
1. 广义反僵尸原则 ./2091826482167522750.html2. 如果多世界诠释先被提出 ./2099168854605877628.html
3. 旧世代科学的失败 ./2100905602411251643.html
4. 爱因斯坦的傲慢 https://hpmor.xyz/ai2zb_24/
5. 多个世界,一个最佳猜测 ./2100227945059174170.html
6. 科学不相信你的理性 ./2101621172253234659.html
7. 比科学更快 ./2103877608198903500.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