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大脑的进化

13.1 驾驭进化

一些聪明人相信，进化会帮助大脑不断改良，以适应现代世界的种种挑战。他们是对的，进化是一个持续不断的过程。然而，同样是这些聪明人，却倾向于认为将大脑推向极限对进化有益。这种想法极其危险，因为它可能为学习过程中的不愉快辩护，这与学习的基本规律^[1]背道而驰。

他们的论调是，我们必须适应更严苛的学校教育，因为我们今天面临的挑战是祖母辈闻所未闻的。然而，学校的压力更多是来自微积分这类自牛顿时代就已存在的知识，远在我们的祖母出生之前。与此同时，我们的祖母从未使用过 iPhone，而这正是孩子们热爱、学校却常常禁止或没收进「手机集中营」的东西。

这种「推向极限」的观念，让家长和教育者们相信，让孩子尽早体验生活艰辛能培养他们的抗挫力。而艰辛所带来的表面上的成长加速，又进一步强化了这种「对大脑有益」的错觉。于是，一整套有害的育儿理念便大行其道：补习班、闹钟、排得满满当当的课程表、超前的教学大纲、各种训练营和大脑训练营，层出不穷。

这一切都源于对进化的肤浅理解。

首先，进化是一个如蜗牛般缓慢的过程，需要历经数代才能产生难以察觉的变化。既然我们能通过截然相反的策略——减轻压力——在短期内获得好几个数量级的提升，又何必去指望进化呢？随便找个学龄儿童，让他睡足觉、放轻松，激活他的学习内驱力^[2]，让他遵循自然的创造力周期^[3]，不出几个月，他的脑力可能就会有 500% 的增长。别去谷歌上验证这个数字，500% 只是我随口一说的大胆猜测。我看着周围那些愁容满面、形容憔悴的孩子，深知他们最渴望的，也正是他们最好的良药：自由，包括学习的自由^[4]。

13.2 神经计算的天才

认为「推向极限」对大脑进化有益的观点背后，是一个危险的认知盲区。这种判断失误的根源，在于人们对进化所创造的奇迹一无所知，比如学习内驱力^[2]、睡眠中的记忆优化^[5]、间隔重复^[6]等等。这些都是神经计算领域的天才发明，绝不是通过将脑力推向极限就能改进的。

令人咋舌的是，许多为军队、教育系统或工业界服务的科学家，已经在研发大规模毁灭大脑的「武器」。数百万美元被持续投入到各种有害的念头中，比如消除睡眠、消除遗忘、消除创造性的分心、操纵睡眠阶段等等。

这实际上将导致进化的倒退！如果我们消除了睡眠，就扼杀了智力；如果我们消除了困倦，就扼杀了记忆优化；如果我们消除了无聊感，就等于接受了不加选择的滥学；如果我们消除了遗忘，就扼杀了抽象思维……不一而足。

此外，所有这些对不良睡眠和不良学习的鼓吹，都将导致阿尔茨海默病的大规模流行。过度用脑产生的「垃圾」通常在育龄之后才显现其危害，这使得老年痴呆症完美地避开了进化的筛选。最终，我们得到的不会是更聪明的学生，而是一群到了我这个年纪就记不起自己名字的成年人。

13.3 培育完美学生

每个老师都梦想拥有一个听话、专注、精神饱满且能准时到校的学生。不幸的是，这个梦想的实现往往要借助有害的手段。闹钟确保了准时，莫达非尼提高了警觉性，利他林提升了专注力，而合法的安非他明类药物阿得拉则两者兼备。习得性无助^[7]则带来了服从。用这种方法，我们培养出的不是富有创造力的个体，而是行尸走肉般的知识僵尸。

强制性教育本应确保孩子们能忍受无聊，以承受学习的艰辛。青少年自杀，似乎成了淘汰那些无法适应「现代生活方式」的个体的自然选择。据称，下一代会因此变得更有韧性。不幸的是，事实恰恰相反。如果我们容忍无聊、挫败感，并压制那具有干扰性的学习内驱力^[2]，我们便切断了连贯知识的自然流入，代之以与现有语义网络格格不入的、不加选择的知识。这自然会加速遗忘，而遗忘的速度或许还能用药物来减缓。总有一天，这必然会催生一句流行语：「他是个好学生，博闻强识，却像一块硬盘一样毫无思想。」

困倦与无聊感，是抵抗大脑管理不善的绝佳武器。一旦我们消除了它们，就等于将大脑暴露在不良睡眠和不良学习的损害之下。

由于学生们的兴趣千差万别，学习的乐趣在课堂上常常成为分心的源头。当老师准备讲解原子结构时，孩子心里想的更可能是那款酷炫的新游戏。要消除这种分心，我们就需要消除学习内驱力^[2]（吸引力）和创造力（干扰力）。利他林在这方面效果显著，它确保了孩子的激情不会干扰学校的教学。

享受游戏、电视节目，或是每天需要睡七个小时，这些都只是神经进化这一天才发明的副产品。这些伟大的进化成果是不可逆转的，在计算意义上也很难被改进，它们是数百万年进化的巅峰。将大脑推向极限，就好比给鸟儿绑上重物以期提升其飞行能力一样荒谬——这只会让它再也飞不起来。

我曾在别处写道，对慢性压力的抵抗力是无法通过训练获得的^[8]。通过在早期将孩子推向极限，我们可能诱发了一些大脑的适应性改变，这些改变是成长过程中的「捷径」，却会带来负面的长期后果。托儿所的超前教育，就是一个可能引发反向进化（即让后代变笨）的最佳例子。那些因荷尔蒙等原因在早期最能适应刻板制度的孩子，他们的大脑发育也将最容易在早期阶段被固化。如果我们通过这种方式将适应不良的孩子推向自杀或无法繁衍的境地，我们得到的结果将与初衷完全相反。在极端情况下，我们甚至可能开始推动新生儿达到新的学习高度，而那些备受压力的可怜幼儿，其心智水平可能永远无法超越一只训练有素的狗。

那些梦想将大脑变成计算机的人应该意识到，很快，相反的情况将会发生：计算机会模仿大脑，并最终超越我们之中最聪明的人。而那些未来的计算机，正如杰夫·霍金斯等人所设想的，将会大量借鉴进化的智慧，而非试图凌驾于其上。

13.4 优生学

从定义上讲，优生学是件好事，它旨在改善人类的基因构成，可能包括消除一些致命的遗传疾病。但「优生学」这个词被希特勒、纳粹等人搞臭了。纳粹的那一套可以被称为「仇恨优化」，它并非要改善基因库，而是妄图通过保持单一「纯种」来使其「更优越」。种族是宝贵的财富，它丰富了人类基因库，包括那些负责多元智能的基因。

其实，我们都在不自觉地实践着「好的优生学」。当我们选择伴侣时，通常会倾向于健康、善良、聪明的人，也会青睐美丽的人，而美丽在某种程度上是健康的体现。在这种选择行为中，我们就在实施优生学。人工优生学的主要问题在于，一旦落入坏人之手，我们得到的可能不是更聪明的后代，而是一个「八卦小报水平的基因组」，其质量不会比大多数网络论坛的讨论更高。

今天，我们的生育选择面临着「《蠢蛋进化论》式困境」。聪明的人往往晚育或不育，这反而导致了「劣生学」。晚育或不育的问题在像我这样的生产力狂人中尤为普遍。虽然「弗林效应」似乎表明我们正走在正确的道路上，但如果我们想防止「劣生学」，我们更应该解决的是聪明大脑在进化上的劣势问题。而加大校内压力，可能再次适得其反。

要让进化发挥作用，我们需要采用正确的选择标准，而现代生活的压力提供了错误的标准。想象一个纳粹式的情景：为了培育聪明早慧的大脑，我们阻止说话晚的孩子繁衍后代。那么，爱因斯坦将首当其冲被送上断头台。如果我们奖励早说话，我们就是在促进大脑功能的过早固化和缩短生育周期。我们最终得到的可能是一群果蝇般的婴儿，刚从娘胎里爬出来就能像鹦鹉学舌一样说话。这与人类的本质背道而驰。我们想要的是长期而丰富的大脑成长，将这个器官提升到真正的天才高度需要几十年的时间。

以早说话为标准进行选择，就是「劣生学」的例子。我们或许可以选择大脑容量更大的个体，这不会干扰神经计算，还可能提供更多的脑组织来运行计算。然而，大小并不能保证更优的大脑，它也未必是人类大脑计算能力的瓶颈。相比之下，可用于学习、思考和创造的时间似乎是更大的限制。我们最终得到的可能不是更聪明的人类，而是像吉娃娃一样，需要剖腹产才能顺利分娩，我们将告别在自然怀抱中分娩的权利。

大脑优生学的正确方法，或许是选择那些留下了卓越「毕生杰作」的个体。例如，我们可以建立一个天才精子库，付钱给女性使用库中的精子受孕分娩。但即便如此，我们也不能忽视后天养育的因素。我们培育出的可能不是天才一代，而是更多像泰德·卡辛斯基（「大学航空炸弹怪客」）那样的案例。看来，传统的婚配和家庭模式，在培育最优秀大脑方面仍然是最佳选择。我们不应「推向极限」，而应尊重健康的生活方式和健康的大脑运作规律。

将大脑推向极限对大脑的进化毫无益处，它施加的进化压力可能与预期完全相反。

13.5 总结：大脑的进化

• 学习内驱力^[2]和自然创造力周期^[3]是难以改进的进化奇迹。
• 困倦与无聊感，是保护大脑的防御武器。
• 大脑的进化速度太慢，在当今时代对人类的益处微乎其微。
• 尊重需求能为智力产出带来巨大的回报。
• 育儿过程中的早期干预和加速，可能导致压力和更糟糕的长期后果。
• 将大脑推向极限对大脑的进化毫无益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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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13 Brain evolu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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