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能考上大学的学生，会在校园里变得颓废厌学，甚至走到留级退学的地步？

能考上大学，就代表学生具备「基本的学习能力」吗？

这完全是自欺欺人。能考上大学仅仅证明了一件事：这名学生成功熬过了长达 12 年的服从性测试，并且在做题这门机械手艺上达到了及格线。这和真正的「学习能力」毫无关联。

面对进入大学后彻底颓废、沉迷游戏、面临退学的学生，很多老师和家长总喜欢把原因归结为「缺乏自律」或「找不到方向」。我也只能呵呵。他们走到今天这一步，完全是这座名为普鲁士教育模式^[1]的巨型工厂生产出的结果。

省流版：

• 内在动力已被摧毁：长期的强制学校教育用外在动机（分数、排名、体罚）彻底抹杀了学生天生的学习内驱力^[2]。一旦外部高压撤除，引擎自然熄火。
  
  
• 毒性记忆发作：高中时代的「拴文化」和题海战术将学习与极度的痛苦绑定。大学里的「摆烂」属于大脑为了规避痛苦而启动的自我保护机制（习得性无助^[3]）。
  
  
• 看透了信号模型^[4]：大学课程通常极其无聊且脱离实际。聪明的学生早就潜意识里发现，大学教育在积累人力资本方面毫无作用，它纯粹是一场信号传递游戏。既然只要混到及格就能拿到文凭，任何多余的努力都属于无谓的浪费。

学习内驱力的消失与习得性无助

我们首先需要明白大脑是如何运作的。人类天生具备极强的求知欲，即学习内驱力。当大脑接触到符合自身认知水平的新知识时，会产生多巴胺奖励，这就是「学习的乐趣」^[5]。

然而，长达 12 年的中小学教育，其核心运作逻辑建立在强制^[6]之上。学校强迫学生在规定的时间，坐在固定的椅子上，学习统一且通常极其无聊的考纲内容。

以下内容摘自 @Thoughts Memo 汉化组的译文《7 学习内驱力与习得性无助 》
在研究抑郁症时，科学家们引入了习得性无助^[7]这一概念，并用老鼠进行「强迫游泳测试」来探索它。当老鼠被关在没有出口的水缸里时，它们会游上几分钟寻找出路，但过了一会儿就会放弃。在重复测试中，它们游泳的时间越来越短。它们认识到，情境已超出自己的控制，挣扎是徒劳的。这类实验的发生时间点，可能决定其长期后果的严重程度，例如对杏仁核功能的影响，这可能导致青春期抑郁。经验法则是，遭受创伤的年龄越小，后果就越深远。学生在课堂上经历的，正是这种适应过程的温和版。一个健康的五岁孩子会激烈地反抗无聊。但当他被置于学校教育和枯燥乏味的照本宣科之下，被规训要安静地坐在课桌前时，他会逐渐变得像那只实验鼠一样，陷入冷漠，出现行为抑制。学校教育成了一种训练，让年轻的大脑习惯于忍受缺乏新奇的环境。这与教育者应追求的目标背道而驰。我们应努力让孩子保持焦躁与叛逆，让他们感到自己天生就有获取知识的权利。无聊应该是无法忍受的。知识可以是一种娱乐，学校应该充满乐趣。享受乐趣的权利，本就无可厚非！

题主看到学生在大学里「全程低头刷手机，作业靠抄、考试靠蒙」，便认为他们失去了自律。这种看法将系统性问题归咎于个人品格，可谓傲慢至极。

这些学生在中小学阶段早就患上了习得性无助。他们的大脑已经将「课本」、「教室」、「考试」与长期的剥夺睡眠、极度的枯燥和心理折磨画上了等号。这种由强制学习产生的负面神经连接，被称为毒性记忆^[8]。一旦进入大学，家长和班主任的皮鞭不复存在，大脑的防御机制立刻接管身体的控制权：远离教室，远离教材，去游戏中寻找微薄的多巴胺补偿。

他们的颓废与自律毫无关系。这套高压强制系统早就彻底摧毁了他们的内在动机^[9]。

大学课程的无意义与信号传递

我们再来看看大学本身。题主似乎认为大学课堂里教授的知识极其宝贵，学生不听课是在「破罐破摔」。

事实上，绝大多数大学本科课程的教学质量烂得令人发指。教授们往往照本宣科念着十几年前的 PPT，教材中充斥着不说人话的抽象概念，完全不考虑学生的工作记忆容量限制和认知负荷。

更致命的是，学生们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些课程在真实世界中的无用性。

以下内容摘自《教育的浪费》，作者是美国经济学家 Bryan Caplan
人力资本模型认为，教育就像一种投资，它能实实在在地提升个人的知识和技能（即「人力资本」），从而提高生产力，最终带来更高的收入。教育的回报来自于技能的提升。
信号模型则认为，教育的核心作用并非技能传授，而是信号传递（Signaling）。通过接受教育，特别是获得文凭，个人向老板传递了自身具备某些不易观察到的优秀品质，例如智力、责任心、服从性（Conformity）等等。文凭本身就是一种信号，而老板愿意为这种信号买单。

首要的问题是：从幼儿园开始，学生花费数千小时的时间来学习各种科目，但是这些科目与现代劳动力市场并不相关。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语文课把重点放在文学和诗歌上，而不是侧重于工作实践的商务与科技写作上？为什么高等数学课上要费心研究几乎没有学生能听懂的证明题？对于普通的学生来说，他们何时才能用得上学校教的历史知识、三角学知识、物理知识？
答案是：大量的教育内容实际上只是毫无意义的形式主义，就像马戏团里的动物被训练跳圈一样。 雇主根本不关心你是否真的在工作中用得上微积分，他们只关心你是否能忍受这四年枯燥、无意义的学术折磨，以此来证明你是一头优质的牛马。

既然大学无法提供实用技能，文凭的唯一作用仅仅是向 HR 证明「我智商正常且能忍受无聊的折磨」，那么学生采取「考前突击、作业靠抄」的策略，恰恰是极度理性的表现。

毕竟，花费几十个小时去听无聊的讲座只会徒增痛苦。将精力投入到游戏、社交或睡眠中，考前利用一两周时间突击背诵往年题库以获取 60 分万岁，这种策略的投入产出比达到了最优。

如何拉回正轨？

该怎么帮他们拉回正轨？

我的建议是：别拉了。

那条所谓的「正轨」——即乖乖坐在教室里听讲、认真完成毫无意义的作业、为了 GPA 互相内卷——本身通向的就是深渊。试图把一个已经对这套系统产生免疫排斥反应的学生重新塞回磨盘里，只会加速他们的心理崩溃。

如果真的想帮助他们，唯一的途径是提供自由学习^[10]的空间：

1. 停止说教与评判。承认他们在现行教育体系中受到了伤害。
   
   
2. 允许他们试错。他们需要时间去探索除了做题之外，自己究竟对什么感兴趣。哪怕他们想去学剪辑视频、写代码、甚至去送几个月外卖体验生活，都比在教室里被迫吸收毫无意义的「假知识」强。
   
   
3. 介绍认知科学方法。如果他们真的找到了想学的硬核技能，可以向他们介绍认知灵活性^[11]、隐性知识^[12]、间隔重复^[13]、主动学习^[14]等概念。让他们意识到，掌握知识完全可以脱离痛苦的死记硬背，成为一种高效、可控的自我赋能过程。

学校教育根本无意培养人才。它仅仅是一台冷酷的筛选机器。聪明的学生用「摆烂」做出了他们最诚实的抵抗，我们该做的是递给他们一把撬开系统后盖的螺丝刀，随他们去广阔的真实世界里寻找属于自己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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