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学习内驱力与习得性无助

7.1 学习内驱力随年龄增长而衰退？

那种认为我们会随着年龄增长而失去学习内驱力^[1]的说法，是极其有害的。我们想当然地接受了学生对学习的热情会逐渐消退这一「事实」。这使得一个害人不浅的错误观念得以延续：学习很苦，学校很无聊，而我们除了接受这一切，别无他法，就像接受死亡和税收一样。我们似乎理应像讨厌工作一样讨厌学校，理应逆来顺受，把磨砺当作荣耀（参见：把磨砺当作荣耀^[2]）！这种观念正在窃取年轻一代的青春，夺走千百万人的生活热情。而丧失学习内驱力^[1]的恶果，会一直延续到成年，造成深远的伤害。

世界总有一天会看清这种扼杀快乐的学校教育是何等愚蠢。我们会拨乱反正！罗马帝国就没那么幸运了。人类总倾向于将自己优化到死胡同里，许多消亡的人类文明都曾重蹈覆辙。如果有人觉得我危言耸听，不妨去看看当今学生的心理健康状况，看看那如瘟疫般蔓延的校园枪击案，或是学生们普遍经历的精神问题（另见：ADHD 流行病^[3]）。

我们足够智慧，不会让这条危险的歧途阻碍人类的进步。我们懂得的已经太多，如今知识的传播也极为高效。请继续将真相传播出去，否则我的乐观，将和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和平主义者的天真没什么两样！

学校系统本身就是危险的，它包含了一整套机制，会熄灭探索欲，扼杀学习热情，抑制青春的激情，其后果可能伴随人的一生。

在研究抑郁症时，科学家们引入了习得性无助^[4]这一概念，并用老鼠进行「强迫游泳测试」来探索它。当老鼠被关在没有出口的水缸里时，它们会游上几分钟寻找出路，但过了一会儿就会放弃。在重复测试中，它们游泳的时间越来越短。它们认识到，情境已超出自己的控制，挣扎是徒劳的。这类实验的发生时间点，可能决定其长期后果的严重程度，例如对杏仁核功能的影响，这可能导致青春期抑郁。经验法则是，遭受创伤的年龄越小，后果就越深远。学生在课堂上经历的，正是这种适应过程的温和版。一个健康的五岁孩子会激烈地反抗无聊。但当他被置于学校教育和枯燥乏味的照本宣科之下，被规训要安静地坐在课桌前时，他会逐渐变得像那只实验鼠一样，陷入冷漠，出现行为抑制。学校教育成了一种训练，让年轻的大脑习惯于忍受缺乏新奇的环境。这与教育者应追求的目标背道而驰。我们应努力让孩子保持焦躁与叛逆，让他们感到自己天生就有获取知识的权利。无聊应该是无法忍受的。知识可以是一种娱乐，学校应该充满乐趣。享受乐趣的权利，本就无可厚非！

7.2 神经的凋萎

习得性无助^[4]是不良课堂条件反射的核心（参见：在学校养成的 50 个坏习惯^[5]）。不仅如此，学校教育还制造了一场汇集了其他不利因素的完美风暴，其中最严重的就是对睡眠规律的破坏和持续的压力。这些因素又会引发一连串广泛的后果，如抑郁、肥胖、成瘾、冒险行为、攻击性、残忍等等。这简直是诱发神经凋萎的完美配方。年轻的大脑长期沉浸在抑制神经新生、促进非正常突触修剪的荷尔蒙环境中。这是一种为了对抗无助感惩罚而形成的条件反射，其结果就是探索行为的消亡。这套机制足以将一个麻木的大脑浇铸成型，难以改变。当孩子们离开学校时，他们的大脑已被设定好去过一种循规蹈矩、郁郁寡欢的生活。在这样的背景下，竟还有一些孩子能茁壮成长，着实令人惊讶。我在别处解释过何为快乐学生的典范，但那种模式只适合少数人。还有一种叛逆的学生，他们倾向于无视这套体系，也能安然无恙地幸存下来。

在这条大众教育的流水线上，大多数学生都成了牺牲品。

7.3 学校里的习得性无助

大脑适应环境的方式有很多。

当你从山间度假胜地回到大城市，很可能会瞬间被大都市污浊的空气呛到。如果你对污染如何影响寿命略知一二，这会是一种恐怖的感觉。但不出几分钟，你就感觉不到异样了，并可能愉快地回归日常。这种现象叫作嗅觉疲劳，其背后是神经适应的过程。神经适应有多种形式，它可能瞬间发生，也可能在数月乃至数年间重塑你的大脑。

如果你开始吸食毒品，身体会迅速产生耐受性，需要不断加大剂量。耐受性涉及多个方面，包括新陈代谢适应、受体下调、神经系统改变、行为适应等等。

集中营的幸存者们运用了各种心理防御机制来应对营中的恐怖。对普通人而言，在奥斯维辛度过一天都可能是无法承受、足以摧毁心智的经历。然而，幸存者们往往能回归正常生活，表面上只留下有限的创伤。

生物体的脱敏和习惯化体现在方方面面，它们是贯穿于人体生理几乎所有环节的自然调节与防御机制。但在学校这种环境下，这些防御机制可能变得很危险，甚至会永久地改变一个学生的大脑。

在分子、细胞和神经网络等多个层面，一系列的适应性改变会让学生逐渐容忍低兴奋、低新奇度和低价值的知识输入。这正是学习内驱力^[1]被熄灭的过程。这些「适应良好」的学生可能会被老师归类为专注、耐心、守纪律。这些孩子完美契合课堂环境，在当下也确实能按要求更好地集中注意力和学习（参见：当个全A优等生的危险^[6]）。然而，他们对新奇事物日益迟钝的渴望和不断减弱的学习内驱力^[1]将造成长远的损害。求知欲可能衰退，创造力可能泯灭。其中一些改变可能会在人格上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记。虽然逆转和恢复是可能的，但或许永远无法完全。一部分人类潜能，就在这个过程中永远地丧失了。

图：1866年 Eugène-François de Block 在德国的绘画作品（资料来源：维基百科）

教育工作者总是忘记，专注和创造力是对立的，而伟大的头脑需要正确比例的两者。在关于自然创造力周期^[7]的一章中，我证明了这两个周期中最好的分隔是昼夜周期，它自然地利用奔放的创造力，并将其引导到集中的生产性问题解决^[8]中去。

教育者们总是忘记：专注与创造力相互制衡，一个伟大的头脑需要两者恰如其分的结合^[3]。在关于自然创造力周期^[9]的章节中，我阐述过，区分这两者的最佳机制是昼夜节律。它能自然地驾驭天马行空的创造力，并将其引导至专注高效地解决问题的轨道上。

习得性无助^[4]正是学生们以牺牲创造力为代价来换取课堂专注力的背后机制。在这个过程中，他们逐渐丧失了学习内驱力^[1]。

7.4 牢笼里的孩子

John Taylor Gatto 是世界闻名的强制学校教育^[10]批评家。他曾是一位屡获殊荣的教师，但在 1991 年辞职，以抗议学校体系让他「不得不去伤害孩子」。

Gatto 用一个戏剧性的例子来说明学校系统的运作。要为跳蚤马戏团训练跳蚤，首先需要粉碎它们的精神。打破跳蚤意志的一个简单的方法是把它放在一个带盖子的玻璃容器里。跳蚤每跳一次，就会撞到透明的天花板上。过了一会儿跳蚤就不跳了。它们的意志因习得性无助而破碎。它们不能停止撞击障碍，所以他们停止了跳跃。

Gatto 做了 30 年的教师，他觉得自己是被雇来充当一个容器的盖子，孩子们应该从中学习如何永不逃脱。

图：即使孩子们讨厌学校^[11]，他们也会通过习得性无助^[4]来接受命运。这摧毁了他们天生对学习的热爱^[12]，压抑了与生俱来的创造力，剥夺了独立性，并可能导致日后的精神障碍。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一个罕见的例外——一匹可以自由嬉戏的马

7.5 幼儿园里的习得性无助

同样可怕的「学会无助」的过程，可能早在幼儿园就开始了。在那里，孩子们要学会克服所谓的「分离焦虑症」。分离焦虑本是幼儿在主要照料者离开时一种正常的本能反应，尤其是在自然的母乳喂养期内。这个时期并非教科书上说的六个月，而可能长达三到五年。只是在现代社会，我们几乎看不到这种情况，因为连这一最亲密的过程都受到了干预。我们作为一个群体，甚至不知道自然离乳可能需要这么多年！我们需要将目光投向狩猎-采集社会，才能发现真相。当延迟离乳发生在西方世界时，它被视为一种反常，甚至是一种性变态。

行为疗法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克服分离焦虑。孩子们在精力最旺盛的时候能自然地应对分离，但在睡前、饥饿时或夜间醒来时则会困难得多。然而在幼儿园，一个两岁的孩子应对分离焦虑的方式，主要是习得性无助。市面上有无数育儿书籍教父母如何温和地让孩子在这一阶段与母亲分开，并且它们都证明了这是可能的（对健康的孩子而言）。然而，这总是有害的。Raymond Moore 警告说：「你越早把孩子送进『机构』，他将来就越早把你送进『机构』」。

第二层习得性无助来自纪律。孩子的自由受到限制，他们对这种限制的容忍度也逐渐提高。理想情况下，孩子应该拥有一个广阔的、可供其自由探索的行为空间^[13]。这个空间的边界应该被严格设定在可能危及孩子生命健康、他人福祉或财产安全的区域。孩子必须遵守规则，而规则的执行必须遵循有效的条件反射原则，做到始终如一。然而，规则是有成本的，它会在学习、执行、困惑、违规、不一致、压力等方面消耗资源。因此，规则越少越好。规则少了，才能更清晰、更有力。规则的设立应适应孩子的认知能力，并缓慢引入。让孩子穿过一条由无数规则构成的狭窄通道是可能的，但通道越窄，所需的服从性训练就越多。而服从，很大程度上就建立在习得性无助之上。一个孩子可能会不听慈爱父母的话，但面对监督者冷漠的脸孔或同伴压力时，却很容易屈服。这便是幼儿园的「魔力」所在（参见：通过压力加速学习^[14]）。

与此相反，我提倡广阔的行为空间。一个与孩子有安全依恋的照料者，只需在孩子探索时提供安全感就够了。照料者应该像个「隐形人」，只在极端情况下（如孩子安全受威胁时）才介入。在父母的看护下，孩子可以尽情探索世界、调查研究、玩耍嬉戏，享受乐趣。而同一个蹒跚学步的孩子，在幼儿园却可能要为生存而战：与其他孩子争斗、反抗命令、屈服于权威、遵循与自己兴趣或生理节律完全不符的刻板日程——错误的时间学习、错误的时间活动、错误时间的强制午睡，甚至连大小便的自由都受到限制！

孩子的最佳午睡时间取决于他自然醒的时间。如果自然节律被打乱，最佳午睡时间也就不复存在，强制午睡只会让睡眠周期更加混乱。有些孩子就是不想午睡，有些则可能因为各种原因拒绝在幼儿园午睡，而一个要同时照看十几个孩子的老师是很难理解这些原因的。

认知空间越大，孩子就越不需要通过适应性改变来限制自己未来的探索。空间越大，通过求知欲引导系统^[1]从探索中获得的回报就越大。大多数父母都喜欢听话、守规矩、不惹麻烦的孩子，这在幼儿园很容易实现，也常常令家长们欣喜。然而，这些规程限制了年轻大脑的探索天性，并可能导致更糟糕的长期后果^[14]。所有父母都应意识到，更少的管教，或许更有利于大脑的茁壮成长。所谓「被宠坏的顽童」这个词，只应该用在那些违反了基本的礼仪和行为规范的孩子身上。除此之外，就让你的孩子被「宠爱」吧，直到他的大脑足够强大，能成为一个模范公民。这个过程，可能需要三十年！

7.6 你的大脑潜力无穷！

我写的这些关于习得性无助^[4]的文字，可能听起来有些夸张，甚至令人沮丧。我希望家长和老师们能认真对待。但是，如果你正在追求卓越的创造性成就，并从这些描述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现在也不是停下来审视自身局限的时候。我曾在别处写过人类大脑适应能力的惊人之处。通过努力，你完全可以重塑你的学习内驱力^[1]、创造力以及对脑力工作的热情。一些潜力或许已经丧失，受损的大脑连接也无法复原如初。然而，对大脑而言，一扇门关闭，总有另一扇门会打开。失去的技能会在新的领域得到补偿，性格的改变或许会让你适合全新的职业。可以想见，那些我们认为「对大脑有害」的经历，在某些情况下，反而可能让你的生活变得更好。所以，不要放慢脚步。

参见：不可逆的适应不良（负面影响）与幸福生活的简单公式^[15]（积极一面）。

7.7 摘要：学校和学习内驱力

• 强制学校教育抑制了学习内驱力^[1]。
• 大多数孩子通过习得性无助来适应学校的强制环境。
• 课堂上的专注力，是以通过习得性无助压抑创造力为代价换来的。
• 习得性无助可能导致抑郁、肥胖、成瘾、冒险行为、攻击性、霸凌、残忍等问题。
• 经验塑造大脑，因此，习得性无助所导致的不作为，必然会阻碍儿童的认知能力发展。
• 习得性无助始于强制断奶（自然断奶可能需要 3-4 年）。
• 习得性无助在幼儿园延续，那里的孩子要遵守由陌生人强制执行的刻板规定。
• 规则更少、更广阔的行为空间有益于认知发展。
• 人格的自由发展可能需要三十年之久，加速这一进程会限制人类的认知潜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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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Learn drive vs. learned helplessn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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