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朋友你知道吗:「民主」这个词至少有五种不同的含义,可是有足足五种哦!
不知道这一点的话,整天一口一个民主,那就是在鸡同鸭讲咯。[1]
民主这个词的古意是「民之主」,也就是君主,皇帝。如果按照这个含义来理解的话,那么中国两千多年一直有民主。
到了 19 世纪中后期,传教士和早期洋务运动翻译把这个词重新定义为「民选之主」,也就是总统,和「君主」相对。后面这个词产生了衍生义,开始指代「民选之主」所在的政体类型,但更接近英文的 republic(共和),不是 democracy 。
直到 1915 年以后,陈独秀提出「德先生」(Democracy)与「赛先生」,民主这个词再次被重新定义,随后其出现频率开始激增。同时期也有人把 Democracy 译为「民治」「平民主义」「庶民主义」。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民主一词常与劳工、经济平等、社会改造连在一起,成为一种带有道德正当性的意识形态旗帜,其含义也相较于 Democracy 出现了一些偏移。
英文里的 Democracy 源于古希腊语 dēmokratía:Demos(公民) + Kratos (统治),这个词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是一个贬义词,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在谈论政体时,往往将 Democracy 视为暴民政治。
现代西方人所说的 Democracy,严格来说叫 Liberal Democracy(自由民主制),也就是说,这里的自由主义(Liberalism)是民主的前提。自由民主制极其强调个人权利(生命权、自由权、财产权),个人通过投票,将一部分权力委托给政府,这些权力是有明确边界的。
而近现代中国语境下的民主,实际上更接近于儒家所说的「民本」,就是孟子「民贵君轻」那一套,但轻视甚至忽视个人权利,缺乏西方语境中对于公权力的警惕以及对个人自由的推崇。于是就有了「人民民主专政」这种让老外听了摸不着头脑的词。
民主这个词,之所以偏离了 Democracy 原本的意思,主要是因为洋人那一套对于传统老钟实在是难以理解。中国文化中长期缺乏「个人权利独立于国家」的观念。当人们讲出「民主」时,潜意识里追求的是一个「圣君」或「强有力的,信奉民本思想的政府」去公正地处理社会问题,实现「大同」。
很多人口中的「西方假民主,老钟真民主」实际上混淆了「Democracy」和「民本思想」,属于是偷换概念。说这话的人大多不了解英语,理解不了洋人语境下的 Democracy 到底是指什么,于是望文生义。
回到问题,「民主」是一个神学概念吗?这个问题的答案要看你口中「民主」到底指什么。
如果你指的是 Liberal Democracy,那么严格来说肯定不是,因为启蒙思想家普遍反对教会神学。与其说「民主」是「神学概念」,不如说是「反神学概念」。
但从另一个方面来说, Liberal Democracy 的确受到了基督教价值观的影响。施米特在《政治的神学》中说:「现代国家理论中所有重要的概念都是世俗化了的神学概念。」,比如全能的上帝变成了全能的立法者,上帝的意志变成了卢梭口中的「公意」。
但问题在于,一个东西的产生受基督教的影响,并不意味着它依旧是基督教的一部分。要想讨论「Liberal Democracy 到底是不是宗教?」,我们首先要说清楚「什么是宗教?」。
那么,什么是宗教?
狭义上的宗教,是「佛、道、伊斯兰、基督」这类被政府承认的,需要登记和管理的教派。显然,Liberal Democracy 不属于这类。
广义上的宗教,一般来说指「有类似经典、仪式和终极价值的东西供受众来崇拜,能凝聚人心」,如此定义的话,这个社会里到处都是宗教[2]:民族主义、政治立场[3]、市场崇拜、技术崇拜[4]……甚至连球迷文化、爱豆文化这种东西也可以被归于此类。那么显然,Liberal Democracy 算是其中之一,民本思想也是。[5]
我一直都觉得,知乎上的很多提问,甚至很多所谓的「哲学问题」,本质上都属于「词语的误用和混用」所产生的。[6]
以这个提问为例,质疑 「民主是否是神学概念?」,实际上就是在问「洋人的这一套好东西是不是坏的?」,你把一个褒义词和贬义词放在同一个句子里,自然就会产生哗众取宠的效果,同时还能显得自己特别会独立思考。这一招谁不会呢。
问题是,我们的学校一直在想方设法灌输「民主是好的」「宗教是坏的」,但从来不告诉你「民主」「宗教」到底是什么意思,在不同语境下的区别是什么。结果就是,学生一看到褒义词,就高呼万岁,一看到贬义词,就开始恨。
我把这个过程称作「负教育」。这套所谓的教学,与其说是为了帮助学生精确理解词语,不如说是为了妨碍学生理解词语的具体含义,从而制造 Doublethink。
如果一个人对词语和术语感到困惑,那么他永远都入不了文科的门。而很多所谓的大师,一直以来都不留余力地向信众制造困惑,从而欺世盗名。
一句不提黑格尔,句句不离黑格尔。
cantcatchme@thoughtsmemo
参考
1. 争论定义。“我个人的建议是,如果出现争议,双方都应该转变方式,使用毫无歧义的、更底层的组成要素来描述这个事件” ./2051788159038576630.html2. 「根据定义」的争论。“这种聚类结构不会因为你如何定义你的词语而发生改变。” ./2056323453402231148.html
3. 少给自己贴标签。“我认为,宗教和政治的共通之处在于,它们会成为人们身份认同的一部分。” ./1940014733018269215.html
4. 超验叙事(宏大叙事)。“传奇、惯例、价值观——这些超验叙事构架了我们的生活,并赋予它意义。” ./605681904.html
5. 人本主义是宗教的替代品吗?。“如果火箭升空的壮丽景象能给我带来一种审美的超越感(transcendence),我绝不认为这是某种宗教的替代品。” ./2081326230809351747.html
6. 词语可能出错的 37 种方式。“你询问某物「是」或「不是」某个类别的成员,却说不出你真正想得到答案的问题是什么。” ./2062240524812260000.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