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某省或某市学校集体采购类anki工具，thoughts memo会转而歌颂学校制度吗？

间隔重复不属于集体课堂。间隔重复天然就是个性化的私人工具。学校采购此类工具，如果强制学生使用，只会让学生以后见到间隔重复就犯恶心。

事实上，国外早就有优秀的教育者尝试过这种「戴着镣铐跳舞」的实践。一位美国高中老师曾试图在班级里推行 Anki，并写下了数万字的记录。Wozniak 博士（SuperMemo 的发明者）对这份报告也写了一万字的点评。看完他的点评，你就会明白为什么在现行体制下，再好的技术也救不了它。

以下内容摘自 @Thoughts Memo 汉化组的译文《间隔重复在课堂上是行不通的》

学校根本不该推行间隔重复

从定义上来说，间隔重复^[1]纯粹是一种极其个人化的私有工具。它根本无法在群体环境中使用。它压根就不属于教室。

但这并没有妨碍一些极其出色的老师提出那个显而易见的问题：即使公然违背间隔重复自身的基本原理，强行在课堂上引入 SuperMemo 或 Anki，能否提高学生的成绩？就连极具远见卓识的 George Zonnios 都曾在课堂上做过这方面的尝试（参见他得出的结论）。这完全在情理之中。因为对于一个真心关爱学生的老师来说，间隔重复简直就是上天赐予的、能大幅提升学习效果的神仙礼物。

课堂实验

Tanagrabeast 是一位高中老师的网名，他试图在课堂上与学生们分享间隔重复^[1]带来的巨大收益。他的尝试极其生动地展示了，爱与激情是如何在绝境中创造奇迹的：《在课堂上使用间隔重复软件的一年》^[2]。一年之后，这位作者极其坦诚地剖析了其中的利弊，给出了一份更加冷静、理智的评估报告。这篇文章展现了作者对学习理论极其广博的认知，甚至还引用了丹尼尔·卡尼曼（Kahneman）对概念计算^[3]的经典论述。这篇《在课堂上使用间隔重复软件的第二年》^[4]得出了一个极其震撼的结论，而这也恰恰构成了渐进阅读（incremental reading）的底层基石：

潜意识就像是一个黑匣子般的后台处理系统，你完全可以用学习卡片去刻意地「预启动」它。

对比阅读：渐进阅读的历史必然性^[5]

一份极其出色的课堂分析报告

从这位老师字里行间透出的信息可以看出，一线的教学实践极其容易印证在 SuperMemo Guru 网站上探讨过的所有真理。这位老师完全可以写出和本网站观点如出一辙的文章。唯一的区别可能仅仅是使用的术语不同。然而，在通往彻底顿悟的道路上，横亘着一块巨大的绊脚石。他所有的分析都是建立在一个极其致命的假设之上的：「学校是好的，学校是不可避免的，学校制度永远不会消失，所以我们最好乖乖学会如何与它共存」。显而易见，单单是学校的体制设计本身，就已经注定了这种努力将是极其低效的。然而，对于一位对学生倾注了满腔热血的老师来说，这根本不算什么障碍。人们常说，爱是盲目的。

如果说，仅仅因为是基于小样本做出的出色批判性分析，就贬低其价值，这绝对是极其典型的学校臭毛病^[6]。这篇文章简直就是一个思想的宝库，只是作者不可避免地带了一点「受过良好学校教育」的自我贬低：

之前的那些研究在这一点上已经相当有说服力了，我实在想不出什么具有可操作性的方法，来在我的班级里设置一个对照组，或者让我的研究实现「双盲」。

教育的历史钟摆

教育的历史就像一个来回甩动的钟摆，我们总是极其盲目地从一个极端狠狠地砸向另一个极端，却从未想过运用严谨的数学去寻求最优解。这自然是一个极其宏大的问题，它影响着整个人类文明的演进。我们似乎在学校里就被深深地植入了一种千疮百孔的解决问题的恶习（参见：在学校里染上的 100 个坏习惯^[6]）。一旦绝大多数人口都受到这种恶习的荼毒，「最优化」的概念就会被严重误解、被极其糟糕地应用，最终导致我们在解决问题时盲目崇拜各种披着科学外衣的流行伪科学。我们的这位老师极其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钟摆效应在记忆和学习方法上的体现：

「填鸭式刷题（Drill and kill）」，这是当今的老师们一听到「死记硬背」这个词，脑海里就会立刻条件反射般蹦出的一个极其刺耳的短语。因为无论是我们接受的师范培训，还是好莱坞的电影，都极其深刻地给我们洗了脑，让我们坚信这才是「糟糕教学」的典型罪证。但这可能是教育史上最极其荒唐的一次「矫枉过正」。我并不是说我们应该把死记硬背作为首选工具，但在学习的过程中，如果没有某种形式的反复重申，记忆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而我们现在却把学习最直接、最有效的手段视为洪水猛兽。我们就像是一群身处激烈枪战中的士兵，却荒唐地宣誓只能靠子弹反弹的「跳弹」来杀敌。

在评估记忆背诵的价值时，所谓的「钟摆」纯粹是一个毫无用处的指针。世间确实有一些知识绝对值得使用间隔重复^[1]来死死印在脑子里，但也同样有海量的知识根本不值得费这份心力。后者占据了人类知识库的绝大部分。而前者，则是极其珍贵的思想金块，我们绝对不能冒着因为长期不使用而被遗忘的巨大风险，任由它们从脑海中流失。

学校教育的推诿扯皮游戏

推诿扯皮是学校教育的胎里带的基因。在上面提到的那个课堂实验中，这种环境不可避免地导致了对间隔重复^[1]核心规则的最根本性违背。如果这项研究真的设置了对照组，并且实现了双盲，我们大概率可以直接把实验结果扔进垃圾桶了。因为这个实验其实跟纯粹的间隔重复^[1]没多大关系。它更多的是一位极其用心的老师，试图用一种类似于「小组集体复习」的变通方式，在课堂上最大化学生记忆留存的极其挣扎的尝试。在我看来，这个实验最大的价值，就是用冷冰冰的数据，可量化地揭露了学生和老师所共同遭受的非人折磨。这位永远只能拿到一手烂牌的老师，似乎从来没有去指责过这个极其操蛋的系统。因为系统在等式中永远被视为一个绝对常数，这就是为什么这位老师最终把糟糕的结果全都归咎于自己：

我并没有选择自己做好 Anki 牌组，然后布置给学生去独立学习，最后再对他们进行随堂测验。如果是在我前几年教的那些荣誉实验班里，我觉得这种模式或许还能行得通，但我太了解我现在带的这批学生了。他们中撑死只有大约 10% 的人会乖乖照做，而剩下的所有人，全都会把他们惨不忍睹的期末成绩怪罪到我头上——而且平心而论，我觉得他们的指责多少还有点道理。

万幸的是，学校并没有彻底把高效学习赶尽杀绝。放学后总还是有那么点私人时间的，这对于那些真正表现出浓厚兴趣的学生来说，简直就是救命稻草：

每周，我都会把做好的记忆牌组上传到云端，供那些极其自律、极其渴望自我提升的学生在课后自学使用。

学校精心编织了一个推诿扯皮的完美死循环，在这个循环里，学生和老师都在承受着无休止的相互指责和批判。但最终，当那些最顶尖的学生完全靠自己取得了辉煌的成就时，学校却总是恬不知耻地把功劳全都揽到自己头上。

「鱼的记忆」的学生

每一位老师都绝对遇到过那种号称拥有「鱼的记忆」的学生。这些学生可以在考前突击死记硬背一堆事实，然后在仅仅一周后的大脑里就变得空空如也，连一丁点渣都不剩。他们可以在课堂上像条件反射一样把知识点吐出来，或者靠极其鸡贼的应试技巧蒙对答案。他们就这么浑浑噩噩地开启着自动驾驶模式，混过了一场又一场的考试，拿到了虚高的分数，脑子里却几乎没有任何真正能拿得出手的知识。在这些极其悲哀的案例中，间隔重复绝对是用来揭穿这种学习是多么徒劳无功的最强照妖镜。长期记忆的缺失，现在是完全可以用数据衡量出来的：

我班上有好几个学生，创造了一个极其惊人的、经过严谨经验验证的零吸收率纪录。我绝对没有半点夸张。我对比了他们在前测和后测中的表现，发现哪怕是我们之前在课堂上翻来覆去、极其详尽地讲解过的最最简单的客观知识点，他们的成绩也绝对没有任何一丁点的提高。

学校教育对长期记忆的真实影响，很可能趋近于零。在学校里学习效率到底有多么恐怖的低下，完全可以用间隔重复^[1]工具精准地测量出来。

强行调动兴趣（Caring at will）

这篇博客极其犀利地给出了病根的诊断轮廓。它使用了一个词叫「强行调动兴趣（caring at will）」，用来描述那种能够强行覆盖大脑内生学习内驱力^[7]的元认知能力。这种能力可以在考前突击死记硬背^[8]的过程中，提供极其虚假的估值^[9]，以此来强行喂养记忆系统。很自然地，这种由学校强行诱发的学习外驱力^[10]，纯粹就是一种极其糟糕的学校恶习^[6]，它彻底阉割了构成人类智力^[11]底座的那种最自然的语义价值评估能力。在学校里，根本没人在乎这东西到底有啥用。能应付考试的知识，才是唯一的王道。

如果这种极其健康的「关我屁事（inability to care）」心态，影响了相当大比例的青少年群体，我们就能瞬间顿悟孩子们痛恨学校^[12]的深层根源了。这个问题完全可以通过知识估值网络^[13]极其苛刻的需求、个体之间天差地别的语义距离^[14]，以及不同的估值^[9]机制来完美解释。这位老师的博文极其精辟地将其简化为「隔膜（layers of indirection）」：

很大一部分青少年根本不具备那种能够进行「强行调动兴趣」的能力。你确实可以通过说教，让他们在理智上明白为什么他们「应该」去在乎学校里的那些狗屁知识，但在这些知识和能够真正驱动他们内心冲动的本能之间，横亘着太多层厚厚的隔膜了……那些被迫挂空挡的大脑，确实还能在惯性的驱使下学点东西。他们只是没办法发自内心地、主动去学而已。

婴儿般的步伐（Baby steps）

为了说明跨越极短的语义距离^[14]有多么极端重要，作者使用了一个极妙的词——「婴儿般的步伐（baby steps）」，为了更深刻地揭露学校教育的残忍危害，这句话绝对值得你死死地刻在脑子里：

对于一个极其冷漠（缺乏兴趣）的学习者来说，一张堪称完美的记忆卡片在刚创建时，往往会让人觉得根本毫无必要，因为那上面的知识，距离他们原本就已经知道的东西，仅仅只有犹如婴儿迈出的一小步之遥。

极其值得注意的一点是，绝对不能把「冷漠」与习得性无助^[15]混为一谈。在老师眼里看来极其冷漠的态度，很可能只是孩子内心深处那种极其强烈的、但在死板的教室里根本找不到任何发泄出口的狂热兴趣，所折射出的一种极其无奈的伪装。

冷漠与注意力涣散

在课堂上被视为「冷漠」或「注意力涣散」的现象，也可能与间隔重复^[1]自身的一个固有缺陷有关。学校教育的死板思路，总是要求学生不断积累复习卡片并对它们进行系统性的复习。这可能正是间隔重复之所以会失败、以至于用户发誓这东西对他们根本没用的核心原因。如果没有学习的乐趣^[16]和极其明确的个人目标作为支撑，机械的重复最终只会沦为大脑毫无生气的自动条件反射。对于那些习惯在通勤路上边走边复习的用户来说，这种学习的「机器人化」现象尤为严重。这就是为什么我一直对手机版的 SuperMemo 不感冒。早在掌上电脑（Pocket PC）时代我就尝试过了。时至今日，我们已经有了一个绝妙的解药：渐进阅读。它将枯燥的间隔重复与全新的阅读体验完美地交织在了一起。将机械复习与新奇刺激融为一体。

她的名字叫「冷漠」，她对一切都漠不关心。你肯定有过这样的体会：你会对着某个知识点浑浑噩噩地走神，哪怕把一张卡片来回看了三四遍，大脑却根本没有在处理它。直到你突然猛醒过来，强行让自己重新挂上挡（kick yourself in gear），调动起所有的脑力，生硬地把它塞进你的脑子里？你必须得在乎它，哪怕只有一丁点。而为了把这种状态维持下去，你必须得再多在乎它一丁点。然而，要找到并维持住那种「在乎」的火花往往是困难的，因为这个学习目标，很可能仅仅只是间接地服务于你人生的终极目标而已。

自然创造力的节律

无视大脑的昼夜节律，以及那种让孩子起早贪黑上学^[17]的疯狂举动所带来的危害，被这位老师生动地描绘成了一个从「鸦雀无声」滑向「死亡螺旋」的恶化过程。而且，在间隔重复^[1]软件里，这个疲惫的过程是完全可以用数据精准衡量出来的。所有优秀的学习者都对此心知肚明。所有研究睡眠的科学家也都对此心知肚明。然而，学校却依然固执地折磨着这些年轻的大脑，甚至对他们的大脑组织造成了不可逆的器质性损伤：

我带了一个早班，课堂上全员眼皮打架，那种冷漠厌学的气氛简直浓到了极点。我们甚至可以连续复习好几张 Anki 卡片，却连一个愿意举手的学生都没有。课堂上那种只有蟋蟀叫的死寂，精准地预示着「死亡螺旋」的到来。在这种状态下，我们在规定时间内能复习的卡片数量大幅暴跌，而且因为孩子们的精力消耗得迅速，我们根本无法维持长时间的复习状态。

毫无意义的教学大纲

我认识的绝大多数老师，都是伟大的人，也是优秀的教育者。然而，他们在审视学校和教育这件事时，认知里却存在着一个巨大的黑洞。由于深陷在一种狭隘的「鱼缸视角」^[18]中，绝大多数老师根本无法理解「自由」在学习中所扮演的核心角色。他们或许明白学习乐趣^[16]的重要性，但他们似乎从来没有认真算过「机会成本」这笔账。即便是在课堂上的某次学习效果很好、甚至极好，也绝不意味着这就是「最优」的。由一位好老师带领的「极好」的学习体验，往往完全可以被另一种由孩子自我主导的、能带来呈指数级增长收益的「更伟大」的学习所取代。

在这间名为教室的铁笼子里，老师就是绝对的独裁者，因此，她也是最不可能察觉到自身自由受到何种禁锢的人。

这种视角的局限，最终导致了一种悲哀的逆向淘汰。一旦某位老师收集到了足够多的证据，充分认识到了「把选择权交还给学生」有多么重要；一旦她猛然惊醒，意识到那些死板的规章制度正在残忍地剥夺她作为教育者最闪光的品质时，她就会大声疾呼要求改革，而结果往往是她被无情解雇或者愤然辞职。那些极具传奇色彩的强制学校教育^[19]反对者们，比如 John Taylor Gatto、John Holt^[20]、Danny Greenberg、Tom Durrie 等无数先驱，当年遭受的正是这种待遇。

我们这位 Anki 老师敏锐的分析头脑，向我们展示了这种「觉醒的种子」是如何被悄悄种下的。至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那就纯粹是个人性格使然了。有些老师会选择咬紧牙关，在体制内继续苦苦煎熬，因为他们坚信，哪怕只能救下几个孩子，留在教室里也总比流落街头要强。与学生之间那份深深的羁绊把他们死死地锁在了笼子里，但他们内心深处良知的呐喊，却永远都不会平息：

那些经验丰富的老教师，会慢慢培养出一种敏锐的直觉：他们知道什么时候应该果断地「脱离课本」，去教一些完全不在这个单元、甚至压根就不在教学大纲^[21]里的东西。也许是教一个精准的词汇，来完美地描绘我们刚刚读到的某个生动的场景；也许是告诉孩子们，在刚刚差一点就发生的那种突发紧急状况下，到底该如何自救。随着这学年一天天过去，我发现自己越来越频繁地顺从自己内心的这种直觉。因为我开始产生一种前所未有的自信：我完全有能力把课堂上某个震撼的瞬间，转化为一个极其深刻的记忆，并用一张全新的 Anki 卡片把它死死地焊在孩子们的脑子里。至于这玩意儿到底会不会考，我根本连眼皮都不眨一下。这种震撼的洞察力，让我开始对我过去自以为了解的、关于如何组织教学大纲的那一套理论，产生了深刻的质疑。

摧毁自尊的绞肉机

学校拥有一种变态的天赋，那就是能够高效地摧毁除了班里那个全知全能的尖子生（top dog）之外，几乎所有人的自尊心。其实，一个简单的补救方案就是：帮助每一个孩子，按照他们自己的节奏，在他们自己选择的赛道上，去构筑属于他们自己的绝对优势。降低他们被迫学习的速度，或者把强迫他们跳过的火圈门槛放低一点，也能起到立竿见影的奇效。在这里，间隔重复^[1]也能大显身手：它可以死板地把某次小小的「胜利」给巩固下来，并在记忆深处留下一个永久的印记。哪怕只是一丁点微不足道的记忆，也能成为一颗宝贵的种子，去慢慢扩大他们对自己存在价值的认知：

事实证明，那些极其简单的卡片简直是无价之宝，因为它们能把一种奢侈的「胜利感」，精准地喂给那些极度渴望被肯定的学生。当然，在一个 10 年级的班里答对一张 6 年级水平的卡片，根本算不上什么丰功伟绩，但正是这个小小的举动，硬生生地把原本跌入谷底的负面士气往上托了一把。而且，这会形成一种上升的趋势。我完全可以利用这一点乘胜追击。班里有几个这样的学生，甚至开始把刷 Anki 变成了他们在课堂上唯一愿意干的事，哪怕他们把其他所有的任务全当成了耳旁风。我敢肯定地大声宣布：我班上至少有一个学生，完完全全是靠着刷 Anki 才勉强及格的。别误会我的意思——他真的是险过及格线。绝大多数的卡片对他来说依然像是在听天书（over his head）。在这里，Anki 绝对算不上什么能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但它至少给了他和我在前一年他挂科时，我们所完全不具备的一线生机，让我们总算是有东西可以用来努力了。

智力的涌现

渐进阅读之所以能够对单纯的间隔重复^[1]形成绝对的降维打击，是因为它能够精妙地构建出一个连贯的抽象知识^[22]体系。在这个体系中，复杂的规则会从海量的子规则和客观事实的泛化^[23]中自然地「涌现」出来。这种泛化和结晶的过程，是难以用那种简陋到只有骨架的传统间隔重复来模拟的。在渐进阅读中，阅读、推理、创造力的迸发、创造性的深度加工以及写作过程，全都与复习机制天衣无缝地交织在了一起。这简直就像是一场宏大的交响乐，完美地协调了智力^[11]自然涌现所需的一切进程。你很难强行按下暂停键，去精确地指出：究竟是哪一个具体的事实或哪一条特定的规则，直接促成了那个改变人生的创造性突破，又或者是哪些知识构成了能引发更多突破的连锁反应的底层逻辑。这种困难源于一个根本的事实：遗忘^[24]、泛化^[23]以及记忆优化^[25]，全都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自发、潜移默化地发生的过程。它们有一部分是在酣睡中悄然进行的，有一部分是在你做着毫不相干的事情时灵光一闪的，还有一部分则是在你什么都不干（「放空冥想」）时突然顿悟的。能够像操纵机器一样精准控制这个过程，绝对是所有老师做梦都在流口水的终极幻想，但这绝对是一条让人极快撞上南墙、从而意识到这根本就不可能的死胡同。有些神圣的工作，大脑必须要在没有任何外界干预的绝对静谧中独立完成。更糟糕的是，这种外界干预往往扮演的是一个糟糕的、往齿轮里乱扔扳手（捣乱）的角色。哪怕是这个世界上最顶尖的老师，也绝对无法替代大脑对「自主思考」的那种饥渴需求，而自主思考，需要的是那种绝对不容置疑的极致自由，以及大量被学校无情地从年轻生命中残酷榨取走的时间：

当涉及到极度抽象和复杂的事物时，间隔重复系统从骨子里就是孱弱的。我精心设计的任何一张卡片，都绝对不可能赋予一个学生一种独特的作者之魂，或者教会他们写出那种精妙、刚好能死死勾住读者好奇心的惊艳开篇。是的，你当然可以刻板地制作一些关于如何掌握这些写作套路的策略卡片，但这些卡片无一例外，全成了我牌组里表现最糟糕的垃圾——也就是那些难度高到变态的「记忆水蛭（leeches）」，我最终只能无奈地把它们从我的复习队列里永久封禁（暂停）了。

这有点像在经营一座花园。一个优秀的园丁绝对清楚什么时候该修剪枝叶，该种下什么种子，什么时候该施肥补充营养，以及如何让整个花园看起来赏心悦目。然而，当真正考验整个生态系统那种原始的生命力和抗风险能力时，没有任何手段能比得上物种多样性^[26]和克制的「不干预」原则。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座精心修剪的人造花园，能在生态恢复力上，与那野蛮生长的热带雨林相抗衡。

在培养和发展人类智力这件事上，如果没有那种不受约束的绝对自由，哪怕是世界上最顶尖的老师，也极有可能会好心办坏事，带来严重的伤害。

记住学生的名字

看到一位老师在学年开始前，竟然如此努力地去背下所有学生的名字，以期给予所有孩子渴望的那种充满「人情味」的关怀，这真的令人感动。当然，从科学记忆的角度来看，如果这种努力能够随着对各个学生逐渐熟悉的程度，而在时间上进行渐进的分配（至少为了建立起稳固的助记锚点），效果绝对会好得多。

优先级队列

我一直固执地认为，由于 Anki 缺乏优先级队列功能，如果让我去用它，简直会痛苦地要了我的老命。然而，我们这位富有创造力的老师，用事实有力地证明了我部分错了。在面临严重超载的极端条件下，对学习材料进行残酷的优先级排序是生死攸关的。这也就是为什么，一个庞大的主牌组可以被精妙地拆分成若干个子牌组，以此来充当极具操作性的优先级分类：

在堆栈中位置靠上的子牌组里的到期卡片，会被优先展示，随后才会轮到那些列在下方的牌组里的卡片。

教学日历

学习中的适当休息确实能触发间隔效应^[27]并带来好处。然而，对于一个根本没有「重新调度」和「过载处理」机制的间隔重复^[1]实验来说，学校的教学日历简直就是一个冷酷无情的节奏与和谐粉碎机。这种「走走停停、断断续续」的节奏带来的心理冲击绝对是极具破坏性的，哪怕是对一位充满激情的老师来说都是如此，更别提那些原本就兴致缺缺的学生了。在自由学习^[28]中，只有纯粹的探索之乐，几乎不需要什么刻板的计划。而在学校里，我们却永远在跟那些被切得七零八碎的格子日历、作息时间表和教学大纲^[21]作着令人绝望的斗争。间隔重复冷酷地撕开了这层遮羞布：

在秋季学期，我们确实还算比较轻松地从那两周的假期中缓了过来。但就在我们拼命赶进度、眼看就要把寒假落下的债补上时，我们又迎头撞上了一个同样漫长的春假。紧随其后的又是一个由于短假而被缩短的教学周，而这周本身又被整整三周的「特殊模块化考试月」给彻底打乱了，在那段时间里，每个班每周竟然只能碰上三次面。

「到期卡片」带来的恐惧感

Anki 的开发者似乎并没有深刻体察到「到期卡片（due cards）」（在 SuperMemo 中被称为未决卡片（outstanding items））所带来的那种沉重的负面心理影响。这可能是因为它继承了早期 SuperMemo 的理念，也就是那种「你必须雷打不动地每天复习」的紧箍咒（这在很大程度上确实是 Algorithm SM-2 算法的底层逻辑所要求的）。然而，在 SuperMemo for Windows 中，一套丰富的工具库让你能够毫无心理负担地跳过一天、一个月、甚至一整年的复习。一旦用户真正踏入了学习的完美节奏，并深刻体会到了真正的学习乐趣^[16]，这就不再是个问题了。因为只要你知道，哪怕你休了一个月的长假，底层算法也依然能帮你把一切安排得明明白白，这种感觉是令人如释重负的。SuperMemo 的用户群体和 Anki 的用户群体有着本质的区别。前者更加专注于享受学习本身的乐趣。他们绝不会仅仅为了应付学校考试、或者单纯为了「上学」去使用间隔重复^[1]。这也就是为什么在 SuperMemo 的世界里，「中断学习」的现象并没有像瘟疫一样泛滥。用户们可能会经历几次中途放弃的挣扎，但一旦他们把学习习惯深深扎根于「发现新知」的乐趣中，他们就会变得自律且系统化。可悲的是，当间隔重复^[1]这种技术被强行塞进学校时，它残忍地揭露了学校教育的另一个血淋淋的真相：学校里学到的知识根本存不住。这也就是为什么学校痛恨放假。这篇文章的作者也表达了相似的哀叹，而这种哀叹，正是被他在 Anki 里能够精确量化出的那些流失的数据给无限放大的：

在接触 SRS（间隔重复系统）之前，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如此深刻、如此痛心地体会到：每一个暑假究竟会带来多么恐怖的「学习成果大失血」。

值得注意的是，暑假期间造成的这种学习流失，实际上是对整个强制学校教育^[19]理念的严厉的控诉。参见：暑假滑坡折射学校教育之殇^[29]。

间隔带来的愉悦感

Algorithm SM-18 算法常常会让一些新手用户感到心里发毛，因为它的复习间隔拉得实在太长了。然而，它确确实实是在严格遵循由 10%（默认值）的遗忘指数所标记出的那个最完美的理论最佳间隔。Anki 使用的是一种古老的算法，这种算法给人的感觉更「踏实」，尤其是在学校那种高压环境下。因为它的复习频率密集。然而，那种让你觉得「踏实」的东西，并不总是对长期学习有益的。间隔效应^[1]带来的一个美妙的好处是，它能增加知识的「新奇感」，或者带给你那种「我刚才差一点点就把它给忘了」的惊险刺激感。这种刺激感极大地增添了学习的乐趣^[16]。对于一个到了第二年还要拿着同样的牌组去教同样内容的老师来说，这种密集复习绝对是一项令人作呕的苦力活。它也尖锐地指出了一个更普遍的残酷事实：日复一日的机械重复会彻底榨干教学的乐趣，而这最终受害的还是学生。在年复一年地反刍教学大纲^[21]里那些一模一样的陈词滥调之后，老师自然会丧失与年轻人交流的全部激情。这是低效的普鲁士教育模式^[30]中，令人痛心的又一个侧面。

要对那些你已经看吐了几十遍的卡片继续保持亢奋，简直比登天还难。为了上好复习课，我一直努力戴着那副「和蔼可亲的主持人」面具，但现在这副面具已经开始出现裂痕了。还记得我去年提到的那「冷漠的三分之一」的学生吗？如果我没能调整到自己最好的状态（A game），那课堂上绝不仅仅是三分之一，而是会变成冷漠的绝大多数。

老师们是在与学生鲜活的互动中找到激情的。然而，这种死板的重复性工作，正在系统性地、残忍地摧毁他们每年教授相同材料的最后一丝热情。

自主性困境

一位老师总是会面临一个古老的课堂困境：他到底是应该放手让学生们去做得一团糟，还是应该强迫他们去机械模仿，从而冒着他们这辈子都学不会独立思考的巨大风险？答案显然是自由学习^[28]。一个真正发自内心想要实现某个目标的学生，自然会在跌跌撞撞中从自己的错误里吸取教训。但在学校这条流水线上，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我心里越来越慌]，我越来越觉得，我替学生们包办了所有的卡片制作，根本不是在帮他们什么大忙。[...] 我对创建一张真正优秀的卡片到底有多难，有了深刻的体会，以至于我甚至严重怀疑那些青少年能不能把这件事做到哪怕有一丁点儿的及格线。所以我一直都在痛苦地问自己：到底该如何才能让学生们获得参与制作卡片过程所带来的绝大部分收益，同时又不牺牲掉那种只有专业人士（老师）亲自下场才能保证的时间效率和极高的卡片质量？

学校为了追求那种虚假的「完美」，残忍地限制了孩子们的独立性。

激情的消亡

任何一项伟大的技术，只要被强行塞进教室，都面临着因激情被耗尽而慢性死亡的巨大风险。这个世界上唯一行之有效的学习方式，只有自由学习^[28]。它必须，也只能由学习内驱力^[7]来作为引擎。在教室里，一个半生不熟的妥协方案或许还能靠着老师的一腔热血勉强续命，但它必定会在一个恶劣的反馈循环中被慢慢耗死。因为结果总是不能尽如人意，激情就会随之消退，而这又反过来对结果造成了更加致命的打击。把间隔重复引入课堂，仅仅是过去一个世纪以来，在全球各地的教室里进行过的上百万次惨烈试错中的一个微小缩影。这简直就是用头去疯狂且无休止地撞击一堵根本撞不动的南墙。像 John Holt^[20]、Peter Gray^[31]、Tom Durrie 以及无数的先知们早就把这个道理看透了，但学校系统的主流却依然在装聋作哑。在反馈机制中引入带有颜色的卡片，就是一个典型的「技术小花招」，它或许能在刚开始的一段时间内刺激一下大家的神经，但很快就会因为实在拿不到什么实质性的回报而彻底凉透：

到了 12 月份，几乎所有的学生都只会机械地举起那张绿色的卡片了。他们也许早就厌倦了那种需要仔细权衡自己对某张卡片的熟悉程度，然后再把它翻到对应颜色的小麻烦。一旦我觉得我从他们那里榨取到的信息质量实在太低，根本不配让我为每张卡片多浪费那几秒钟的反馈时间时，我就果断叫停了这个互动环节。这也许是个糟糕的决定。因为我明显感觉到，取消这个环节之后，课堂的参与度瞬间掉了一截，而且再也没有恢复过元气。我觉得这倒不是因为他们觉得被剥夺了「发言权」，毕竟在那之前几乎也没人真的在用卡片给出什么有价值的反馈了。但我认为，那些卡片可能起到了一种「参与感启动器」的作用，它通过给学生们提供一个能够大喊「阿门」的仪式感，强行把他们留在了 Anki 的思维模式里。

被无视的 SuperMemo

我们这位敏锐的老师，确实想出了许多能够大幅改进 Anki 的绝妙点子。但他显然完全不知道一个尴尬的事实：他脑子里冒出的几乎所有这些「新」点子，早在 1991 年就已经在 SuperMemo 里被完美实现了。

这位老师根本不知道遗忘指数（1991 年引入）和优先级队列（2006 年引入）在 SuperMemo 中扮演着多么核心的角色。然而，他凭借敏锐的直觉，已经强烈地感受到了，系统急需这种能够干预记忆可提取性^[32]的工具：

对于某些知识来说，它能发挥出的最大价值，就是在你的潜意识边缘活跃地跳跃游走，从而使它自己成为与其他灵感碰撞、融合的完美靶标。[...] 而对于另一些知识，你则渴望它能在你哪怕大脑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像条件反射一样瞬间从记忆深处弹出来。[...] 想象一下语法错误的语感纠错。或者是那种硬核的肌肉记忆任务。[...] 想要达到不同层次的「信手拈来」，就需要投入完全不同级别的复习精力。但我无论是在 Anki 还是我玩过的任何其他间隔重复^[1]软件里，都没有看到任何能够明确支持这种设定不同「自动化目标」的功能。

SuperMemo 早在引入 Algorithm SM-11（2002年）时，就已经允许自由地修改复习间隔了。显然，这位老师同样不知道这个事实：

我一直觉得在 SRS（间隔重复系统）里应该留出这样一个空间：也就是设置几个可以稍微缩减卡片下一次复习间隔的按钮，而不是粗暴地把它直接打回原形、归零重来。

优秀教学的力量

在任何人企图一头扎进在教室里推行 SRS 的大坑之前，我必须严厉地给出警告，并强烈要求所有老师先去读一读《我恨 SuperMemo》。然而，在目前探讨的这个特殊的案例中，我实在很难想象会有哪个学生真的会对 Anki 产生什么极度的反感。因为这位老师已经小心翼翼地做到了不让复习沦为一种沉重的负担。也许，这些学生中的某一部分人，在未来某一天又会重新拾起间隔重复^[1]。只是到了那时，他们才会如梦初醒般地发现：只有当它完全由个人在绝对的宁静中独立执行，并且完全由内心的目标和狂热的激情所驱动时，它的威力才能真正爆发出最耀眼的光芒。

参见

• 讨厌 SuperMemo
• SuperMemo 对孩子不起作用
• SuperMemo 在学校不起作用

参考资料

Quoted excerpts come from the following reference:

Title: Two years of spaced repetition in the classroom
Link 1: https://www.lesswrong.com/posts/Ww2dxwWpSfkQB4NZb/a-year-of-spaced-repetition-software-in-the-classroom^[2]
Link 2: https://www.lesswrong.com/posts/dtCfxYubZgRnEkGpQ/a-second-year-of-spaced-repetition-software-in-the-classroom^[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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