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装的提问
❦
想象你在一家古怪的工厂里做着一份古怪的工作：你的任务是从一条神秘的传送带上取下物体，并把它们分到两个箱子里。你刚到时，资深分拣员 Susan 向你解释：蓝色蛋形的物体叫作「blegg」，放进「blegg 箱」；红色立方体叫作「rube」，放进「rube 箱」。
开始工作后，你注意到 blegg 和 rube 除了颜色和形状之外，还有其他差异。blegg 表面有毛，而 rube 很光滑。blegg 摸起来会略微弯曲；rube 很硬。blegg 不透明，而 rube 的表面略微半透明。
你工作没多久，就遇到一个颜色异常深蓝的 blegg——事实上，仔细一看，它的颜色是紫色，介于红与蓝之间的中间色。
但等等！你为什么把这个物体叫作「blegg」？最初对「blegg」的定义是蓝色且蛋形——事实上，「blegg」这个名字里就带着「蓝」这一条件。这个物体并不是蓝色。必要条件少了一个；你应该称它为「紫色蛋形物体」，而不是「blegg」。
但碰巧的是，这个物体除了是紫色、蛋形之外，表面还有毛、触感有弹性，而且不透明。于是你看到它时就想：「哦，一个颜色奇怪的 blegg。」它当然不是 rube……对吧？
不过，你仍然不太确定下一步该怎么做，于是你把资深分拣员 Susan 叫了过来。
「哦，是的，它是 blegg。」Susan 说，「你可以把它放进 blegg 箱。」
你正要把这个紫色的 blegg 扔进 blegg 箱，却停了一下。「Susan，」你说，「你怎么知道，这是一只 blegg？」
Susan 古怪地看着你。「这不是很明显吗？这个物体也许是紫色的，但它仍然蛋形、有毛、有弹性且不透明，和其他所有 blegg 一样。你得预期会有一些颜色缺陷。又或者，这是那种哲学难题之一，比如『你怎么知道世界不是在五分钟前、连同伪造记忆一起被创造出来的？』从哲学意义上说，我并不绝对确定，这是一只 blegg，但它看起来是个不错的猜测。」
「不，我是说……」你停了一下，搜寻着措辞。「为什么，要有 blegg 箱和 rube 箱？blegg 和 rube 的区别，到底是什么？」
「blegg 是蓝色蛋形，rube 是红色立方体。」Susan 耐心地说，「你听过标准的新员工讲解，对吧？」
「为什么 blegg 和 rube 必须，要被分拣？」
「呃……因为不然它们就会全混在一起？」Susan 说。「因为没人会付钱让我们整天坐着，不去分拣 blegg 和 rube？」
「最初是谁认定，第一个蓝色蛋形物体是『blegg』的？他们又是怎么认定的？」
Susan 耸耸肩。「我想你也完全可以把红色立方体叫作『blegg』，把蓝色蛋形物体叫作『rube』；但这样叫似乎更好记。」
你想了想。「假设传送带上出现了一个彻底混乱的物体。比如，一个橙色球形、表面有毛、半透明的物体，还长着扭动的绿色触手。我怎么判断它是 blegg 还是 rube？」
「哇，从来没人见过物体能混乱到这么离谱。」Susan 说，「不过我猜我们会把它送去分拣扫描仪。」
「分拣扫描仪怎么工作？」你问。「X 射线？磁共振成像？快速中子透射光谱？」
Susan 说：「听说它靠贝叶斯法则（Bayes's Rule）运作，但我不太明白具体怎么回事。不过我喜欢把它说出来。Bayes Bayes Bayes Bayes Bayes。」
「分拣扫描仪会告诉你什么？」
「它会告诉你，该把这个物体放进 blegg 箱还是 rube 箱。这就是它为什么叫分拣扫描仪。」
这时你沉默了。
「顺便说一句，」Susan 漫不经心地说，「你可能会对这一点感兴趣：blegg 里含有小块的钒矿石，而 rube 里含有钯的碎屑；两者在工业上都很有用。」
「Susan，你简直邪恶透顶。」
「谢谢。」
所以，现在看来我们找到了 blegg 性（bleggness）的核心与本质：blegg 是一种含有一小块钒矿石的物体。表面特征（例如蓝色、长毛）并不构成判断某个物体是否为 blegg 的决定性依据；表面特征之所以重要，只是因为它们能帮助你做出推断：某个物体是否为 blegg，也就是该物体是否含有钒。
含有钒似乎就是一个充要定义：所有 blegg 都含有钒，凡是含有钒的东西也都是 blegg：「blegg」不过是「含钒物体」的简写。对吧？
Susan 说：别急。大约 98% 的 blegg 含有钒，但还有 2% 含的是钯。更精确地说（Susan 接着说），大约 98% 的蓝色蛋形、表面有毛、柔韧、不透明的物体含有钒。对于不寻常的 blegg，这个比例可能不同：比如 95% 的紫色 blegg 含有钒，92% 的坚硬 blegg 含有钒，等等。
现在假设你发现了一个蓝色蛋形、表面有毛、柔韧、不透明的物体——从所有可见特征来看都很普通的 blegg——你一时兴起把它拿去分拣扫描仪，结果扫描仪显示「钯」——这属于罕见的那 2%。它还是 blegg 吗？
一开始你可能会回答：既然你打算把这个物体扔进 rube 箱，那不如干脆叫它「rube」。然而，事实是：几乎所有 blegg 在关灯后都会在黑暗中微微发光，而几乎所有 rube 都不会在黑暗中发光。而且，对于那些含钯而非含钒的蓝色蛋形、表面有毛、柔韧、不透明的物体来说，会在黑暗中发光的 blegg 比例并没有显著不同。因此，如果你要猜测这个物体是像 blegg 一样发光，还是像 rube 一样保持黑暗，你应该猜它会像 blegg 一样发光。
那么，这个物体，到底，是 blegg 还是 rube？
一方面，不管你再学到什么，你都会把它扔进 rube 箱。另一方面，如果这个物体还有任何未知特征需要你去推断，你会像把它当作 blegg 一样去推断，而不是当作 rube——把它归入蓝色蛋形、表面有毛、柔韧、不透明之物的相似性簇（similarity cluster），而不是归入红色立方体、光滑、坚硬、半透明之物的相似性簇。
「这个物体是 blegg 吗？」这个问题，在不同场合可能是在替代不同的提问。
如果它不是在替代某个具体问题，你根本没理由在意。
无神论（atheism）是一种「宗教」吗？ 超人类主义（transhumanism）是一种「邪教」吗？ 认为无神论是宗教的人，理由是「因为它对上帝提出了信念」——他们真正想争论的（我认为）是：无神论所使用的推理方法与宗教所使用的推理方法是同一水平；或者说，就因果上诱发暴力的概率而言，无神论并不比宗教更安全，等等……真正利害攸关的是：无神论者声称自己相对于宗教具有实质性的差异与优越性；而宗教人士试图通过否认「差异」而非否认「优越性」来驳回这一主张（！）。
但这还不是先验不理性的部分：先验不理性的部分在于，在争论过程中有人掏出词典，去查「atheism」或「religion」的定义。（是的，不管是无神论者还是宗教人士这么做，都同样可笑。）词典怎么可能，决定无神论者的经验簇（empirical cluster）是否真的与神学家的经验簇有实质差异？现实怎么会随着词语的意义而变化？当我们重画边界时，事物空间（thingspace）中的点并不会跟着移动。
但人们往往没有意识到，他们关于「该把定义边界画在哪里」的争论，其实是在争论：是否要去推断一个由经验簇内大多数事物所共有的特征……
因此才有了「伪装的提问」这个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