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大化能动性 (已认领)
2025-07-01; 最后更新: 2025-07-01
「能动性(agency)」这个词最近很火。虽然对于这个词的定义因人而异,但我会将一个「具备能动性」的人定义为同时满足以下两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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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够预见到可能的情况,其眼界不限于显而易见的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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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自己想要的东西与周围环境的期望不同,也依然能够得到自己想要的。
并且,我会这样定义一个「具有能动性的行动」:这个行动的可预测性,更多地源于对这个人本身的了解,而非对这个人所处环境的了解,那么这个行动就是具有能动性的。
一个人可能只具备其中一点,也可能两者兼具,或者全都没有。有的人可能总是能察觉到自己可以做些什么,但随后却会沮丧地抱怨一句「那又有什么意义呢」,结果什么都不做(抑郁的人会问「为什么」,而快乐的人会说「为什么不」);而另一些人可能被外界视为极其能干、成就极高,但他们所做的,不过是在以极快的速度狂按生活中的「继续」按钮,却根本无暇顾及下一步对他们自己来说到底是不是正确的选择(后者就是 Cate Hall 在这里自我剖析的过去)。
如果你选择观察的环境是滑铁卢大学,你绝对预测不到有人会创办出像 Socratica 及其 Symposium 这样的项目,但你能预测到某一个特定的学生会在为考试熬夜苦读,因为那正是学生该做的事。然而,如果你认识 Anson Yu,你会认为由她做出这种事的可能性相比于一个随机抽样的普通学生要高得多。因此,这就是一种能动性的体现。
在任何竞争极度激烈、规则高度明确的环境中充当一个玩家,从定义上讲就是缺乏能动性的。前阵子我玩《星际争霸》的时候,玩单人战役简直是一种享受。但当你进入竞争激烈的多人对战模式时,你就不能再那么佛系了,如果你想赢,你就必须把自己的 APM(每分钟操作数)拉满,并且必须严格执行最最优化的建造顺序。换句话说,你的行动不再由你做主,而是由环境决定的:你变成了一个让游戏「自己玩自己」的容器。在这些场景下,做出具有能动性的举动依然是可能的(比如发明出一套比现有打法更牛的建造顺序),但绝大多数玩家并没有这样做:他们不是在玩游戏,而是被游戏玩了。
一旦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去得到它相对来说要容易得多,相关的理论探讨也更丰富,尤其是当你的需求很普遍,或者你是通过一种普遍的方式来满足这个需求时。如果你想吃华夫饼,你可以直接点外卖。或者你也可以找很多食谱,决定自己亲手做。
在关于能动性的讨论中,人们有时会举一些一个人能够做或被允许做的事情作为例子,比如发冷邮件向某人请教;如果发冷邮件是你曾考虑过、但因为觉得别扭而没有做的事,那这其实是一个比较容易解决的问题。但真正困难的地方在于,你一开始脑子里有没有闪过「发冷邮件对我来说也是个选项」这个念头。
意识到什么是可能的,这才是最难的部分,而且我们在这方面并没有太多正式的理论。「工具理性」和「决策理论」通常建立在有限的选项集合上,也就是一个预先划分好的决策空间。当我们思考如何解决问题或满足需求时,人们通常很擅长想出那些最显而易见的选项,但很难想出所有的选项。
就拿华夫饼来说,你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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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一些除了枫糖浆以外的不寻常配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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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一个华夫饼三明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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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玉米面华夫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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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它们像墨西哥卷饼一样折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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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它们堆一个金字塔,然后以那个造型端上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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彻底抛弃前提,改做煎饼
我最近办了一场活动,在活动上我也做了华夫饼,但这些奇思妙想当时根本没出现在我脑子里,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固定的食谱,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大批量地把它们做出来。在这个过程中,我确实发了一些搞笑的梗图和推文,但我并没有停下来思考一下,脑海中冒出的第一个主意到底是不是最棒的主意。
我就职的公司(Retro Biosciences)最初是建在一个华夫饼仓库里的,实验室是用海运集装箱改造的,暖通空调(HVAC)系统更是由 CEO 亲自设计的。这是因为当时很难找到租得起的实验室场地,而那种非实验室标准的普通仓库算下来非常便宜。我第一次去 Retro 拜访时,是为了向他们请教创业经验的。结果一看到仓库内部的景象,我立马就决定要加入他们了。
大多数生物技术公司的创始人根本不会把「在仓库里用集装箱搭建实验室」当成一个选项。至少在我之前的项目(Rejuvenome)中,我绝对没这么想过。如果他们考虑过这个选项,然后因为实施难度太大而将其否决,那倒也无可厚非,但实际情况往往是,这个选项压根就没进入过他们的视野!这些创始人明确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甚至他们的身家利益都与最终结果息息相关,可他们就是想不到这个「仓库实验室」的点子!为什么 Retro 的创始人能想到?部分原因是他对海运集装箱及其改造潜力有着一生的迷恋,但对于一个不知情的局外人来说,这个想法简直就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Nat Friedman 和 Patrick Collison 也是非常值得一提的有趣案例:两人都是极为成功的科技公司 CEO,仅仅因为知道他们通过大规模开发软件赚了大钱,你是很难预测他们接下来会去干什么的:比如设立资助计划(针对 AI 和生命科学领域),以及开展那些跟开源软件或支付系统八竿子打不着的项目:分别是一个破译古代卷轴的项目和一个全新的科学研究所。如果他们只是在相关领域又创办了一家新公司——这看起来是一件顺理成章、轻而易举的事——那他们展现出的能动性就要大打折扣了。
我们应当把能动性与野心区分开来:虽然具有能动性的野心在很远的地方就能引人瞩目,但能动性也可以表现得异想天开。比如去参加一个主题为「英雄之旅」的派对,你可以选择在现场分发反「英雄之旅」的海报,或者干脆打扮成那艘曾帮助长赐号(Ever Given)货轮脱困的小拖船。鉴于派对的主题,许多常规的装扮用脚趾头都能想到;但决定扮成一艘船,或者彻底颠覆派稳原本的主题,则需要一些非凡的想象力。那篇名为 Raw and Feral 的宣言只能出自一个拥有极高能动性的人之手,这不需要任何试图改变世界的宏大公司计划作为背书。
高度具备能动性的禅宗和尚
既然我将能动性定义为两个部分:对可能性的认知,以及付诸具有能动性的行动,那么逻辑上就可能存在这样一种人:他们清楚地知道自己可以做些什么,但依然选择过一种相当可预测的生活。你可以想象有这样一个在人生中体验过各种有趣事物的人,在深思熟虑一段时间后,决定去修道院当一名临济宗的禅僧。他们的朋友对此大吃一惊,但他们却辩解说,那是快速获得他们所求(开悟)的最快捷径。
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如果你在修道院里遇到这位和尚,又不知道他决定步入修道院背后的初衷,你可能会觉得这个和尚就像个 NPC,每天都在那里重复着昨天的生活。
但在他所处的语境下,去修道院这个决定本身是极具能动性的,只不过一旦进入了这个「容器」,为了服务于更高的目标,能动性就被主动交出去了(这正是修道院的意义所在)。因此,即便在接下来的一年里他没有任何行使能动性的举动,这整个时期依然是高度具有能动性的。
这也同样广泛适用于我们的生活:在生活的大多数时候,我们并不需要频频祭出展现能动性的「大动作」;那样做并不明智;关键不在于一定要做出这些举动,而在于要意识到我们有能力去做,并在时机合适、做法明智的时候去采取行动。
没那么具备能动性的播客主
我们以一位受众以科技圈为主的成功播客主为例。他们拥有庞大的听众群体。他们有充足的理由去结识形形色色的人并与他们交谈。在这种背景下,一个显而易见的举动就是涉足天使投资或风险投资。这是环境所期望的吗?「一边做投资一边做播客的家伙」绝对已经成为一种固定的人设,而且圈子里确实有那么几号这样的人物,所以没错,这就是环境所期望的。
有时候,你想要的恰好与环境所期望的相契合。你可以这样理解:如果你与你所处的环境高度契合,那么生活的展开就会顺理成章,仿佛你的成功和幸福都是命中注定的:下一个显而易见的选择就是正确的,并且毫不费力。还有什么比主动选择或塑造一个能支持你的环境,更体现能动性的呢?诚然,凭空养成一个新习惯并仅靠自己的意志力长期坚持,是非常具有能动性的;但如果你能敏锐地察觉到,如果让自己置身于一群都在做这件事、并且能激发你继续做下去的人之中,坚持起来会容易得多,这种洞察和选择同样极具能动性。
如果无视这种契合的可能性,可能会导致一个人仅仅出于逆反心理,而非内心的真实渴望,去刻意对抗自己所处的环境。这就等于仅仅因为「它们是太显而易见的下一步」而把大好机会拒之门外。这绝对是一个让你变得不快乐、同时在某种程度上又自命不凡的「好方法」,你会一边暗自嫉妒那些抓住了这些机会的人,一边又觉得他们迈出的那些显而易见的下一步实在太「普通」或太「俗气」了。
对于这个人来说,正确的下一步恰恰不是一个极具能动性的举动:而这并没有什么问题。喝水和呼吸也不是什么展现能动性的举动,但我们依然每天都在做。
能动性,一个有用的机制模型
我所说的「有用的机制模型」,是指一个可以被拆解成各个组成部分的模型,一旦你理解了它,它就能引导你踏上获得更强能动性的道路。
第一部分:认知
前面我说过,能动性的第一部分是意识到什么是可能的。从内省的角度来看,灵感的产生感觉像是一个与时间强相关的过程:那些显而易见的想法会最先被提取出来,而那些不太显而易见的想法则需要更长的时间才会浮现。由此可以推论,留出更多的时间去专注思考各种可能性,会让你察觉到更多的东西。也就是说:你应该少「干活」。当你忙于埋头苦干时,你就没有在思考。同样,如果你压力山大(也许正是因为有人告诉你应该「少干活」),那也会让灵感的涌现变得更加困难。
大脑的工作模式似乎是这样的:先对着一个「思想矿脉」猛烈开采一段时间,然后继续死磕,直到我们感觉彻底「灵感枯竭」。太好了,这时候就别想了,去重置一下大脑吧(做点别的事,散散步,睡一觉)。等你下次再回过头来思考时,你就会进入另一条思想矿脉,从而获得新的灵感,看到更多的可能性。
然后,就像训练任何类型的觉察力一样,冥想在这里依然有效。如果你想对自己的情绪有更敏锐的觉察,那就把注意力集中在情绪上。如果你想对各种「可能性」有更敏锐的觉察,那就把注意力集中在可能性上。不过,既然「可能性」从定义上来说就是尚未发生的事物,所以你不能完全用同样的方法。相反,你可以通过寻找其他人将可能性化为现实的例子,来训练自己的注意力去捕捉这些可能性。与其枯燥地念诵经文,你倒不如把这个列表里的条目当成咒语来念。你可以去阅读那些你认为极具能动性的人的传记,或者翻翻他们的推文。你可以养成每日、每周、每月或每年写日记的习惯,把注意力聚焦在你已经做了什么,以及你原本还可以做些什么上。
第二部分:付诸具有能动性的行动
人们常说,放手去做就行了。但你想要的不仅仅是做事,你想要做的是具有能动性的事!那你就陷入误区了。如果你已经清楚地意识到了自己可以采取哪些具有能动性的行动,却迟迟没有行动,到底是什么在阻碍你?解决这个问题有两种方法:
第一种方法是老生常谈的显而易见之举;也就是人们常说的要从小处着手。在没有先把一道简单的意式烤猪肉卷搞砸之前,就别做梦去筹办一场极其奢华考究的晚宴了。明天就去把那该死的烤肉卷做了,哪怕搞砸了也无妨。别幻想着你能用固态半导体造出一台「微波炉界的特斯拉」,而是应该先去买一台普通的微波炉,把它大卸八块,然后试着弄明白怎么做一个最基础的单一元件的微型版本。
然而,第二种方法才是最实用的,尽管它也最难做到:在默认情况下,人们其实都挺擅长采取这种微小行动的,所以如果连这你都做不到,你就该把注意力集中在分析你为什么做不到的原因上。也许,沉浸在白日梦里正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让你免于真正去动手。毕竟,只要不去尝试,就能永远完美地避开失败。所以,如果你脑子里有任何诸如「要是 XYZ 就好了」或者「为什么我总是在做 X 而不是 Y」的想法,那么请先解决掉这个心理障碍,之后能动性或许就会自然而然地涌现出来。去读读这本书,把自己治愈吧。关于如何治愈自己,还有很多话可说,但这足够再写一篇全新的长篇博客了。
说实话,你之所以没有像马斯克(Elon)那样近乎偏执地去追求某个宏大的目标,反而有闲心在这里读这篇文章,原因要么是你内心深处根本不想把接下来的 10 年青春耗费在那个目标上死磕,要么就是你在情感上存在某种阻碍,导致你无法去履行自己的命运。无论是哪种情况,内心的澄明都能帮你解决问题:要么(在后一种情况下)赋予你行动的力量,要么(在前一种情况下)让你彻底放下那些你并没有那么渴望的东西。
我是如何变得更具能动性的
在我去参加的一个节庆活动上(或者在某种程度上,我正要去参加,因为这句括号里的话是我在飞往那里的航班上写的),我举办了一个小型活动,人们可以走上舞台,接受关于他们自己的提问。这个活动的前提非常简单,我完全是照搬了别人的活动,因为我之前参加过并爱上了那个活动。除了我本身就很喜欢那个活动、而且看到大家乐在其中也会让我很开心之外,我不太记得自己到底为什么决定要办这么一场活动了。这算是一个具有能动性的举动吗?大多数去参加这个节庆的人并不会去举办活动,而且我以前也从未举办过类似的活动。不过,我以前确实举办过其他类型的活动。
我现在比过去更具能动性了,但很难确切指出这种转变是如何发生的。可能部分原因是我接触到了一些做着不寻常之事、不断重塑自我的人。写文章的人本来就只是个写文章的,直到不知怎么地,他们突然跑去研究香水,然后又摇身一变成了一名香水创业者,这不禁让你惊呼这到底是怎么发生的,这根本不是写文章的人该干的事吧?
我经常想:「哇,我真是太像个 NPC 了,我本可以做出更多成就的。」如果你仔细看过我的领英(LinkedIn)主页,你可能会觉得我说这话显得有些凡尔赛,因为我跨界跳槽的次数比大多数人都多,而且跳槽的跨度在别人看来甚至觉得是不可能的。对我来说,进入衰老研究领域感觉就像是顺理成章的下一步,但从外人的角度来看,像我这样一个没有博士学位、没有生物学背景的人,最终竟然直接向一家资金雄厚的生物技术公司的 CEO 汇报工作,这确实有些不寻常。
这是否意味着我成了某种拥有无敌能动性的大佬(gigachad)?我的秘诀到底是什么?如果换作是一个缺乏能动性的人,也许现在还像 2019 年的我那样在推特(Twitter)打工。秘诀确实有一些,但读完下面这几段,它们就不再是什么秘密了:
我在正确的时间对正确的机会说了「Yes」。我并没有一开始就把走到今天这一步作为既定目标。 作为一种经验法则,这很可能会帮助你变得更具能动性:把自己置于那些能让新鲜事物发生在你身上的境地。这会促使你产生新的想法,并重新评估你原有的假设。当我住在伦敦时,我受邀去湾区参加一些有趣的活动,虽然当时飞越大西洋往返的机票对我来说非常昂贵,但我脑子里非常明确地认为,为这些机缘巧合买彩票终将获得回报,事实也确实如此。
很多时候我都非常像个 NPC;其中一次(我曾错误地以为一个人只能持有一张 O1 签证)促使我写下了这篇关于质疑假设的博客文章。我现在脑子里还有哪些不切实际的假设?我当然无法知晓,但我发现自己现在经常会问别人:他们所说的东西,究竟是他们确切知道的事实,还仅仅是一种假设?结果往往都是假设。所以至少可以说,作为一种有用的思维透镜,我已经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人总是会抱有未经审视的假设」这个概念了。
最近我迷上了跳舞,所以用跳舞来打个比方似乎非常贴切:想象一个人坐在场边盯着舞池,脑子里幻想着、甚至做着白日梦,期待自己有朝一日能跳出完美的舞步。再把这个人与那个真正在舞池里跳舞的人做个对比,后者根本没有去想下一步该迈哪个舞步,但不知怎么地就是能踏出正确的节拍。从前者转变为后者的路径在于,你要意识到你其实可以直接采取行动,哪怕在这个例子中,这意味着你要忍受尴尬、跳得很难看(或者去报个舞蹈班)。一旦你置身其中,只要你保持开放的心态,下一步该怎么走自然会浮现在你脑海中。
就拿跳舞这事来说,我经历的心路历程是这样的:我首先发现自己喜欢独自跳舞,然后我注意到和别人一起共舞似乎感觉很棒,但我又觉得这事有点别扭。过了一段时间,我开始审视这种「别扭感」:其实就是因为我毫无双人舞技巧,不想给别人添麻烦。我心想:啊,我可以找一个同样不会跳舞的朋友一起跳,但那样我们俩谁也学不到优美的舞步。而找一个舞技高超的舞伴「白嫖」,似乎又会给人家添麻烦,就像是厚着脸皮找人家免费教学一样。又过了一阵子,我突然想到,等等,如果他们是拿钱办事的呢?并且……那不就是舞蹈老师存在的意义吗?这个思想转变花了我好一阵子时间,如果我能早点看透那种「害怕给别人添麻烦的恐惧」仅仅是 1) 存在于那里,并且 2) 完全可以被绕过去的,这个转变本可以发生得快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