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吧,去创造这门技艺!

Go Forth and Create the Art!

过去这几个月里,我已经谈过一些关于理性的事情。我谈过如何理清那些已经变得混乱的问题,如何分辨真实推理与虚假推理,以及那种让你在逃跑之前先去尝试、促使自己变得更强的意志;我也谈过一点如何去做不可能之事。

而这些,全都是我在自己项目的推进过程中发展出来的技巧——比如,这就是为什么其中会有那么多关于认知还原主义(cognitive reductionism)的内容——所以,当你试着把它们用到自己身上时,效果也可能会因人而异。毕竟,效果因人而异。尽管如此,那些四处问着「可这到底有什么用?」的人,或许该去重读前面一些文章;知道比如合取谬误(conjunction fallacy)是什么,以及怎样在论证里识别它,怎么也算不上什么玄乎事。我怀疑,理解为什么动机性怀疑对你有害,足以构成「聪明人最后变得聪明」与「聪明人最后变得愚蠢」之间的全部差别。情感死亡螺旋会吞掉许多毫无防备的人……

但我想,在这门「理性之艺」里,缺失的东西比已经写出来的更多——战胜意志薄弱(akrasia)与协调群体,是我感受最深的两个缺口。总的来说,我在认识论理性(epistemic rationality)上投入的精力,多于在工具理性(instrumental rationality)上的投入。除此之外,还有训练、教学、验证,以及让它成为一门建立在这些基础上的、真正的实验科学。再往更宽处泛化一点,那么构建这门技艺也可以被视为包括这样一些问题:写出更好的入门读物,发展更好的公共关系口号,与其他启蒙子任务建立共同阵线,分析并应对性别失衡问题……

但我摆出来的这些理性小碎片……我希望……也许,只是也许……

我怀疑——你甚至可以说这是个猜想——在理性这件事上,存在一道起步门槛。默认情况下,刚开始时,你手上没有足够的东西可供依凭。少到你甚至意识不到还有更多东西存在,意识不到这里确实有一门技艺可供发现。而如果你确实开始感觉到还有更多可能——那么你很可能会立刻走偏。正如 David Stove 指出的,哲学里大多数「伟大思想家」,例如 Hegel,其实更该被人同情。1 这就是任何人着手发展思维技艺时,在默认情况下会发生的事:他们会发展出虚假的答案。

当你试图发展人类思维技艺的一部分时……你做的事情,就和我当年在人工智能(Artificial Intelligence)那边做的事并没有太大不同。你会受到关于心智的虚假解释、关于因果关系的虚假说法、神秘的神圣词语,以及那个号称能解决一切的神奇点子的诱惑。

并不是说,我所使用的那些特定的、认识论上的识伪方法,对每个具体问题都那么好用;而是它们似乎可能有助于区分好坏不同的思维系统

我希望,学会我在这里写下的这部分技艺的人,在开始问自己「人该如何思考,才能解决我手头这个新问题 X?」时,不会立刻自动地走偏。他们不会马上逃跑;不会只是胡乱编造;他们可能会被推动去查阅实验心理学文献;不会自动围绕自己的绝妙点子陷入情感死亡螺旋;他们会对虚假解释与真实解释的区别有一点概念。他们会得到一次挽救自己的机会。

如果人还没有足够理性,那么,阻止他们开始发展理性之艺的,也许正是这种门槛。

于是他们就会……转头去发明弗洛伊德式精神分析。或者一种新宗教。或者别的什么。人们一开始去思考「如何思考」时,按默认情况,事情就是这样发生的。

我希望,我写下的这部分技艺,尽管并不完整,仍能跨过那道最初的门槛——给人们一个可以据以建造的基础;让他们知道,确实存在着一门技艺,也大致知道它应当如何发展;并且至少在他们立刻误入歧途之前,给他们一次挽救自己的机会

这就是我的梦想——这门看上去高度专门化的、用来回答混乱问题的技艺,也许恰恰是最开头阶段所需要的一部分,好让人们去把剩下的部分完成

而这项任务,我把它留给。大概吧。毕竟我不保证,自己未来的注意力会转向哪里。但你知道,我确实还有另外一些事需要去做。即便我又在意外中发展出了更多技艺,也可能没有时间把它们写下来。

除了我已经说过的那些关于虚假答案与陷阱的话之外,还有两点我想请你记住。

第一——我是在借鉴多种来源的过程中创造出自己的技艺的。我读了许多不同的作者,许多不同的实验,使用了来自许多不同领域的类比。要创造出那一部分技艺,也必须借鉴多种来源。你不该把自己的全部理性都从某一个作者那里获得——不过,也许可以有某个中心化网站,专门让你把那些你觉得真正重要的链接和论文贴上去。而一门走向成熟的技艺,必须从多种来源中汲取。至少据我所知,没有任何真正的科学,只从一个人那里汲取力量。至少据我所知,那严格来说只是一种邪教的风格。真正的科学可以有自己的英雄,甚至可以有孤独反抗的英雄,但它绝不会只有一个人

第二——我是在努力去做某件具体之事的过程中创造出自己的技艺的;那件事点燃了我全部的努力。也许我是太理想主义了——也许我太把世界本该如何运作这件事当真——但即便如此,我还是有点怀疑:你恐怕没法只靠坐在那里对自己说「现在我该怎么对付那个意志薄弱的小毛病呢?」就把这门技艺发展出来。你会是在试图做成某件事的过程中,把这门技艺的其余部分发展出来。甚至——如果我没有过度从自己的经历里泛化的话——也许得是一项困难到足以绷紧并打碎你旧有理解、逼得你重新发明一些东西的任务。不过也许我错了,接下来的工作也许会通过对「理性」本身的直接、具体研究来完成,而不需要另一个被看得更重要的具体应用作为牵引。

我以前曾试图这样描述这个原则:你需要维持一个不教理性的秘密身份或日常工作;而我的这次尝试,被听众彻底否决。也许说成「走出家门」更合适?这在我听来像是一个真的很好、很健康的主意。不过——也许是我被自己骗了。我们终将看到,这门技艺的下一些部分,实际上会从哪里冒出来。

我已经努力了很久,想传达、传下、分享我所触到的那种奇异事物的一小块;它在我看来如此珍贵。我却不确定自己是否曾把其中那个核心节奏说成了文字。也许你可以通过倾听那些音符来找到它。我能说出这些话,却说不出生成它们的规则,或者那条规则背后的规则;人所能希望的,只是通过运用这些想法,也许你内心会长出某种相似的机制。记住,人类学习玄奥之学的一切努力,按默认情况都会滑向口令赞美诗悬空断言

我已经努力了很久,想传达我的这门技艺。在这次努力之前,基本上都没什么成效。更早以前,我只是顺手为之,因此,大概也只得到与自己应得程度相称的成功。就像把鹅卵石扔进池塘,只激起几圈涟漪,随后就消失了……而这一次,我又往里重新投了些力气,并且掷出了一块大石头。时间会告诉我们,它是不是足够大——我是否真的足够深地撼动了某些人,以至于冲击激起的波浪会靠自身动量继续前行。时间会告诉我,我是否创造出了任何能够凭自身力量运动的东西。

我希望人们走出去,但也希望他们回来。或者也许,既走出去又同时留下——毕竟这是互联网,我们可以干这种事;最近我在 Less Wrong 上学到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而且,如果多年持续保持动力这件事真有什么问题,那么,和其他人交谈(甚至只是看见别人也在努力)往往确实会有帮助。

但不管怎么说,如果我确实对你产生了任何影响,那么我希望你走出去,去直面挑战,去在扶手椅之外的某个地方有所成就,去创造新的技艺;然后,在记得自己来处的同时,发回无线电讯号,把你学到的东西告诉其他人。

David Charles Stove,The Plato Cult and Other Philosophical Follies(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9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