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勇的反抗
Asch 的从众实验表明，只要现场有一位持不同意见的人，实验对象「顺从」错误答案的比例就会急剧下降。实验显示，当你并非孤军奋战时，坚守个性会容易得多。假设房间里除一人外，其他所有人都在颠倒黑白，而你成为了第二个说实话的人。那种感觉美妙至极：你们两个人，作为孤独而无畏的反抗者，共同对抗整个世界！（实验后的访谈显示，处于「单一反抗者」条件下的实验对象，受试者对那位反抗者产生了强烈的同伴情谊——尽管他们并不认为异议者的存在影响他们的不从众。）
然而，你之所以能够加入反抗，是因为某时某地已经有人率先反抗。也就是说，必须先有人在听完所有人，一个接一个地颠倒黑白之后，第一个站出来说出事实。而实验表明——这一点要比加入反抗困难得多。
孤独的反抗，其感受并非如同穿着一身黑衣去上学，而更像是穿着小丑服去上学。（译者注：在美国的青少年文化里，“穿黑衣服上学”常象征“哥特（Goth）”“朋克（Punk）”或“情绪摇滚（Emo）”之类的身份认同。这样的打扮通常包括：一身黑衣、黑色眼线、铆钉饰品，有时还会搭配夸张的发色或化妆。这种风格在校园里表示“我不是主流，我反对庸俗的体制和常规。” ）
这便是加入反抗与脱离群体之间的差别。
如果说有什么是我绝对无法忍受的，那就是虚伪——这一点你或许已经注意到了。而“孤独的反抗”恰恰是当今最普遍、最招摇的伪装特质之一。人人都渴望成为打破规矩的勇士，却鲜有人真正敢挥出一击。
我无意贬低加入反抗的行为。因为世界上有许多反抗值得加入，也确实需要勇气去直面同龄人的非议，甚至是他们的漠视。毋庸置疑，去听一场摇滚音乐会算不上反抗。但成为素食主义者就算。虽然我本人并非素食主义者，但我尊重他们，因为我认为向别人表明晚餐不能吃汉堡，需要无声却相当大的勇气。（尽管在（美国）湾区，询问饮食偏好已是家常便饭。）
不过，当你告诉别人你是素食主义者时，他们会认为自己理解你的动机（即使事实并非如此）。他们或许不赞同，或许会因你宣告此事时流露出的自豪感而感到被冒犯，或者是他们天生就容易被冒犯。但是，他们知道如何与你相处。
有的人穿着一身黑去上学，老师和同学立刻就明白他在扮演什么角色——这是社会里大家都熟知的一种姿态。表面上是“体制外”，其实是大家早就看惯、看得懂的套路，并不是真的跳出体制。这种所谓的“挑战常规思维”，本身也是一种常规，让人表面上惊讶地说：“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但其实根本不用动脑去思考以前没想过的，新的东西。正如那句讽语：“你读了那么多“颠覆性”的书，真的有哪一本让你改变过政治立场吗？”
真正需要勇气的，是当你做的事情不属于“第 37 号标准反抗模式”，是某种他们缺乏现成经验去应对的行为时，你所要面对的身边人那种全然的不解。他们不会因为你是反抗者而憎恨你，他们只会觉得你很“怪异”，然后转身走开。这种情景带来的恐惧要深得多。就像解释素食主义，和解释人体冷冻术之间的差别。世界上还有其他人支持人体冷冻技术，但他们此刻并不在你身边，你必须独自向那些觉得此事纯属胡扯的人解释这并非禁忌，只是超出了人们的思维界限。但他们多半会觉得：「你要把你的头冷冻起来？你觉得那样就能让你免于死亡？你说的‘大脑信息’是什么意思？嗯？什么？你疯了吗？」
我倾向于从进化心理学角度给出一个事后解释：在狩猎采集时代，你或许可以和几个朋友结伴离开部落，但若要独自在丛林中生存，那几乎是死路一条——至少在繁殖意义上是如此。我们并不会有意识地推演出这个结论，但这正是进化心理学的特性所在。加入一场人尽皆知的反抗固然可怕，但远不及去做一些真正与众不同的事。在远古时代，与众不同的后果可能不是部族分裂，而是你被独自驱逐。
正如人体冷冻技术的例子所证实的，对真正与众不同的思维的恐惧，甚至强于对死亡的恐惧。狩猎者、采集者必须时刻准备面对死亡，无论是在捕猎大型哺乳动物，还是仅仅在一个充满捕食者的世界中行走。他们需要那种勇气才能生存。然而，挑战部落标准思维方式、容纳那些看似怪诞的想法——这种勇气，恐怕并不能给持有者带来多少好处。我们并不是后天理解才明白这一点；进化心理学表明这是进化留给我们的本能。人类天生就是：（即便同样有风险，）去玩跳伞（等更熟悉的冒险活动）的人总是要比报名冷冻自己大脑（这类怪异活动）的人多得多。
然而，这依然不是勇气的巅峰。如今世界上至少已经有多个冷冻主义者。但只有罗伯特·埃廷格可以称得上第一个说出口的人。
要成为一名科学革命者，你必须第一个站出来，去反驳你身边所有人的想法。当然，这不是通往科学伟大的唯一道路；即便在伟大的科学家里，这样的情况也极其罕见。没有人能通过模仿‘革命性’而成为真正的革命者。唯一的途径是：在一切事情上追求正确答案，无论这个答案是革命性的还是平淡无奇的。但是，倘若时机成熟——倘若在吸收了所有已积累的知识的力量与智慧之后——倘若在此基础上外加一份纯粹的运气，你发现自己对“纯粹正确性”的追求将你带入了一片全新的领域……那时，你才会真正面临勇气的考验：是坚持下去，还是在恐惧面前退缩。
这才是孤独反抗的真正勇气，那些摇滚乐队只是像它罢了。
当然，并非所有需要勇气的事情都是好主意。从悬崖上走下去也需要勇气，但结果只会是摔得粉碎。
害怕独自反抗，确实会阻碍好点子，但并不是所有反抗的想法都是好点子。正如罗宾·汉森在《反对自由思想者》 中所说：科学中的新想法，难不在“新”，而在“真”。
所以没有必要仅仅为了与众不同而特立独行。只要在那些真正有充分理由的时候选择走不同的路，你这一生就已经会遇到足够多的麻烦了。
世界上确实存在少数真正的反传统者群体。例如，“亚天才教会”（The Church of the SubGenius）的目标似乎就是真正地去迷惑“凡人”，而不仅仅是冒犯他们。世界上也存在一些真正宽容的孤岛，比如科幻大会。确实有那么一些人，他们毫不畏惧脱离群体。这样的人远比自诩为反抗者的人要少，但他们确实存在。然而，科学革命家却比他们还要稀有得多。你得琢磨琢磨这事。
至于我，你们知道，我才是一个真正的反传统者。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但我真的是。我完全可以穿着小丑服去学校。我严肃的对话对象是书本，而非其他孩子。
但如果你也认为自己绝对会穿上那件小丑装（你也是一个反传统者），那也不要太沾沾自喜！这意味着你需要朝相反的方向努力，去考量大众的观点，以避免过于草率地反抗。这正是我为了修正自身反抗天性所必须做的事。别人之所以那么想，一定有他们的理由，完全无视他们的观点，与因害怕而不敢反驳同等糟糕。你不会想最终成为一个所谓的“自由思想家”。你要知道，这并非一种美德——因为无论是盲目从众，还是盲目反抗，本质上都是一种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