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要求魔法，魔法也帮不了你

If You Demand Magic, Magic Won’t Hel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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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多数女巫都不信神。她们当然知道神确实存在。她们甚至偶尔还会和神打交道。但她们并不“信仰”神。因为她们太了解神了。这就像你去相信邮差一样。

—Terry Pratchett, 《Witches Abroad》1

从前，我曾思索过奇幻故事的哲学——

在有人责备我“根本不懂奇幻究竟在讲什么”之前，先让我说明一点：我是从一个科幻与奇幻氛围浓厚的家庭里长大的。我从 5 岁起就开始读奇幻故事。我偶尔还会尝试写奇幻小说。而且，我不是那种不思考一个体裁的哲学，就试图为它写作的人。你以为故事点子是从哪儿来的？

总之：

我当时在思索奇幻故事的哲学，忽然想到，如果在我们的世界里真的有龙——如果你可以去动物园，甚至去遥远的山上，见到一条会喷火的龙——而反倒从来没有人真正见过斑马，那么我们的奇幻故事里就会满是斑马，而龙则会变得毫不起眼。

这才叫把自己逼进死胡同，不是吗？不真实之彼岸的草，总是更绿。

在一种标准的奇幻情节里，一位来自我们这个地球的主角，一个成绩糟糕或房贷压身但心地善良、令人共情的人物，突然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世界，在那里运作的不是科学，而是魔法。这个主角往往接着会去修习魔法，并最终成为一名（超级强大的）法师。

现在问题来了——没错，这个问题有点不客气，但我觉得必须问出来：大概大多数这类小说的读者，都会把自己代入主角，幻想自己也能获得魔法力量。渴望魔法。而且，除非读者的群体构成极不寻常，否则这些小说的大多数读者都不是科学家。

他们生在一个有科学的世界里，却没有成为科学家。那他们凭什么觉得，在一个有魔法的世界里，自己就会表现得不一样？

如果他们没有这样一种科学态度：即没有什么只是“而已”——没有那种能对纯然真实之物产生兴趣的能力——那魔法又怎么帮得了他们？如果他们真的拥有了魔法，那魔法也只会变成现实之物，从而失去那种遥不可及的魅力。他们一开始也许会兴奋，但（就像中彩票的人六个月后远没有自己原先设想的那么快乐一样），这种兴奋很快就会消退。很可能一旦他们真的必须去学习咒语，兴奋就没了。

除非他们能找到一种能力：去为那些纯然真实的事物感到喜悦。比如，对滑翔伞和骑龙一样兴奋；对用电点亮一盏灯，和用魔法点亮一盏灯一样兴奋……哪怕这需要一点学习……

别误会。我不是在贬低龙。谁知道呢，也许总有一天我们甚至会造出龙来。

但如果你没有能力去享受滑翔伞这件事，哪怕它只是现实，那么一旦龙变成现实，你也不会比现在对滑翔伞更为龙兴奋。

你觉得，相比活在当下，你会更愿意活在未来吗？这是个完全可以理解的偏好。事情确实似乎在随着时间推移变得越来越好。

但别忘了：相对于一千年前的黑暗时代，这里就是未来。你所拥有的机会，是连国王都不曾梦想过的。

如果这种趋势继续下去，未来的确可能会成为一个极其美好的居所。但即使你真的抵达了未来，你在那里发现的，也仍然只是另一个“现在”。如果你不具备享受“现在”的基本能力——如果你的情感能量只能投向未来，如果你只能期待一个更好的明天——那么无论时间流逝多少，都帮不了你。

（是的，在未来也许会有一种药，能修复这种总是望向未来的情绪问题。我不认为这会推翻我的基本观点；我的观点关乎的是：我们应当想要服用什么样的药。）

Matthew C. 在 Less Wrong 上评论时，似乎对 Rupert Sheldrake 一个非正式表述的“理论”异常兴奋；这个理论据说能“解释”诸如蛋白质折叠、雪花对称性这类其实并不需要额外解释的现象。但 Matthew C. 为什么不能同样为狭义相对论感到兴奋呢？狭义相对论实际上是已知的定律，那为什么它反而不该更令人兴奋？为一个已经知道是真的定律而激动，其优势就在于：你知道自己的激动不会白费。

如果 Sheldrake 的理论成了小学课堂上教授的公认真理，Matthew C. 就不会在乎它了。否则的话，Matthew C. 为什么会对那一条他相信属于物理定律的特定“定律”如此着迷，胜过所有其他定律？

你能施加给 New Age 群体的最严重灾难，就是让他们的仪式开始稳定生效，让 UFO 真的出现在天空中。如果外星人就那么在那里，而且所有其他人也都能看见，那么相信外星人还有什么意义？在一个心灵能力只是现实之物的世界里，New Age 人士不会去相信心灵能力，正如几乎没有人会在意引力到值得去“相信”它一样。（当然，科学家除外。）

为什么我对魔法这么消极？如果魔法存在，难道会是错的吗？

我其实并不反感魔法。别忘了，我偶尔还会尝试写奇幻故事。只是我对这样一种心理感到恼火：如果它生在一个咒语和魔药确实有效的世界里，它又会反过来渴望那个家用物品能由流水线大量生产的世界。

从情感层面和智识层面把自己绑定于现实，其中一部分就是接受这样一个事实：你就活在这里。只有如此，你才能看清这个——你的世界，以及它向你展开的种种机会，而不至于希望自己看不见它。

说得不那么客气一点，在我自己出生的这个世界里，我并不缺少可供战斗的龙，也不缺少可供掌握的魔法。如果我被传送进某本奇幻小说里，我一点也不会惊讶地发现自己正在研究那种被禁忌的终极魔法——

——因为，被传送进一个魔法世界，为什么就该改变什么呢？问题不在于你在哪里，而在于你是谁。

所以，请记住这段《反被传送进异世界祷词》：

如果我终究要在某个地方获得幸福，

或者在某个地方成就伟大，

或者在某个地方学到真正的秘密，

或者在某个地方拯救世界，

或者在某个地方强烈地感受，

或者在某个地方帮助别人，

那我不如就在现实中去做。

Terry Pratchett, 《Witches Abroad》 （London: Corgi Books, 1992）。 ↩︎